《为邪》不不吃蔬菜

41、第 41 章 松子糖

　　离开那座涤净了怨秽的宅邸，陆雪瑶独自走进开始苏醒的小镇街道。

　　街边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铺子蒸腾出白色的雾气，几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暖融融地弥漫在空气里。

　　陆雪瑶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巷中，这一切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虽生于凡俗，却因天生灵根出众，且自幼性子便比同龄孩童冷清寡言，偶然的机会，师尊在山下发现她，说她天生道骨，心性空明，是修行的好苗子。从此清修苦炼，便是陆雪瑶的全部世界。父母的面容早就变得模糊，而她也几乎没有了任何关于市井烟火气的记忆。

　　太上忘情的功法，将她本就稀薄的情感一点点从身体里剥离，世间万物，在陆雪瑶眼中逐渐变得无有分别，亦无再有特殊的牵绊。

　　直到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被萧青鸿如同物件般丢弃，扔在了她的忘情崖前。

　　陌尘…

　　想到这里，陆雪瑶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她沿着街道缓缓走着，四周渐渐嘈杂起来的声音似乎都无法传入耳中，她完全沉浸在了往事里。

　　最初收下那孩子时，在陆雪瑶看来，无论从前对方吃过多少苦，既踏上道途，前尘往事便该随风而散。仙门给予的庇护便是新生，便是好起来了，她也严格地教导她，便以为足够。

　　陆雪瑶不知道那具瘦弱的身躯里，究竟藏着怎样一段充满苦楚的过去。此刻行走在这充满鲜活烟火气的街巷，一股迟来的钝痛，悄然侵袭了她。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未问过陌尘的过去。

　　那些过去的苦，并非轻飘飘的几个字，那是她真实走过的泥泞，是她性格中那份敏感，甚至偶尔偏执的根源。自己从未试图去了解，去抚平，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后会好。可现在，当踏足在这最真实的尘世中，陆雪瑶才骤然惊觉，曾经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陆雪瑶想，她应该好好问问那孩子，关于她所有的一切。她的父母，她的故乡，在来到天枢宗之前，可曾有过玩伴？而不仅仅是关注她的功法进度，道心是否坚固…

　　“刚出笼的肉包子！皮薄馅大！”

　　“娘，我要吃那个！”

　　街边小贩热情地吆喝和孩童的撒娇声，终于穿透了陆雪瑶沉溺的思绪，将她拉回现实。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站定好一会儿，思绪才慢慢回笼。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地震颤，从她手中传来。

　　陆雪瑶低头，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已沉寂百年，甚至剑柄上流苏剑穗也变得黯淡的东西正毫无征兆地颤动着。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抽痛，陆雪瑶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抬手按住，与此同时，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让她呼吸都为之凝滞。

　　陆雪瑶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剑，顺着那震颤最强烈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穿过渐渐密集起来的人群，那指引带着她偏离了主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不深，两侧的住家不多，摊贩寥寥。

　　就在陆雪瑶踏入巷口的那一刻，手中剑的震颤达到了顶峰，几乎要飞扬起来。

　　在这里！就在附近！

　　陆雪瑶屏住呼吸，眸光锐利，不放过踏足过的任何角落。然而当真正踏入巷子深处，站在那片被两边高墙夹出的，略显阴凉的寂静之地时，嗡鸣骤停。

　　空气近乎虚无的平静。

　　剑安静地躺在手中，剑穗无力地垂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扰人的幻觉。

　　僵立在原地，陆雪瑶一动也不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倒影，斜斜地映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希望燃起，又猝然熄灭。

　　缓缓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面颊上投出淡淡阴影。想到之前苏挽月对她说的话，陆雪瑶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了，忧思成疾，心神不定，如今…甚至都开始出现幻觉了么？

　　陆雪瑶不知在那儿呆站了多久，直到那初升的阳光越过墙头，暖暖地照在身上，才重新迈开脚步，有些疲惫地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这条寂静的巷子，外面是一条更为冷清的街。这里离镇中心已远，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几个摊贩，也大多无精打采。

　　陆雪瑶的目光，却蓦地被街边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应当是才支起的小摊，摊主是位虽然头发花白，但手脚却还算利索的老妇，正往摊位前摆放用油纸包好的，黄澄澄的小袋松子糖。日光落在糖块上，透明的糖浆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飘着些属于坚果和麦芽的甜蜜香气。

　　老妇很快就摆好了所有东西，许是知晓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生意，便踱了几步，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单手托腮神游了起来。

　　走到摊位前，陆雪瑶静静地站定。

　　老妇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雪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老妇才像是终于从神游中归来，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与陆雪瑶对上了视线。

　　她先是茫然，随后像是被面前人周身的那股与这市井格格不入的气质惊到，脸色都更白了几分。

　　“姑娘…要买糖？”老妇的声音干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陆雪瑶轻轻点头，指着那松子糖道：“要一包。”

　　“这糖…是甜嘴儿，给小孩子吃的。姑娘你…买来做什么呢？”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手中那柄即便敛去光华也非凡品的长剑，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隐约的抗拒道：“修仙的人…也吃这个么？”

　　这些话，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陆雪瑶心中最悔痛的一隅。

　　是啊…小孩子吃的。

　　那孩子…吃过糖吗？

　　在她还没来到天枢宗，那些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经历里，可曾有人给过她一块这样代表着无忧与宠溺的甜？

　　而自己…给过她吗？

　　答案是否定的。

　　陆雪瑶给过她灵丹，给过她剑诀，给过自以为是的庇护和期待，却独独没有给过，最简单的，吃进嘴里的甜…

　　曾经她真的做错了许多，陆雪瑶想。在她身旁却像远在天边，从未用过细微地观照来一点点覆盖掉她记忆里那些苦涩的过往，让她知道这世上并非全是背叛，至少她这个师尊，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可一切都太迟了…

　　百年寻觅，杳无音信。那孩子如今是生是死？若活着，又经历了什么？

　　喧嚣的市井之声仿佛在这一刻离陆雪瑶远去，只剩下内心一片空茫的悔恨与刺痛。

　　想到这里，陆雪瑶慢慢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了两下，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与老妇重新对上视线，陆雪瑶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心口那阵抽痛变得更加清晰，她缓了好久，才又继续开口说话。

　　“嗯…我买一些。”陆雪瑶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摊位上，言语间带了几分坚定。

　　老妇看着银子，又看了看她，似乎更困惑了，眼中满是不解，但终究还是慢吞吞地拿起油纸，开始包糖。

　　老妇的手指干枯，却意外地稳当。包好一包，递给对面的女人，却并未立刻松手，反而抬眼，更加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似乎在穿透她清冷的外表，想要看到她的内里。

　　情绪低落的陆雪瑶没有察觉到老妇的探究，她只怔怔地看着递过来的那包松子糖，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甜香扑鼻。

　　低头看着这简陋的油纸包，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看罢陆雪瑶便将它仔细地收进袖中，仿佛完成了一个迟来百年的仪式。

　　“多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着老妇微微颔首，陆雪瑶转身，重新踏回巷子深处，朝着渐渐热闹起来的镇中走去。

　　阳光依旧，市声渐沸。

　　白衣女子又独自走回到热闹的街道里，背影清绝，却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孤寂。

　　那包小小的松子糖在她怀中，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