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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日 愿今夜的蜡 ...

  •   放学铃响时,余归幸正在抄错题本。

      二班教室后排的日光灯管有些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会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某种持续的,细微的警告。

      他握着笔的指尖泛白,草稿纸上的“动量守恒”四个字被反复描摹,墨迹晕开,如同他此刻混沌不清的思绪。

      距离第二次模考过去十天,他依旧没能适应二班的课表。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模糊,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公式定理,如今像沙砾般从指缝间不断滑落。

      他低头看了眼挂在教室墙上的的日历——4月30日,星期一。

      空白的日期栏上没有任何标记,像他记忆里被刻意擦去的某一页。

      走廊里传来喧闹的人声,夹杂着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余归幸收拾好书包,起身时撞掉了桌肚里的铅笔盒,金属外壳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引来邻座同学短暂的侧目。

      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忽然想起今早谢远声塞给他的温热牛奶,还有对方出门前那句“放学等我”。

      谢远声果然等在走廊尽头。

      少年斜倚着白墙,单肩背着书包,夕阳的金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暖边。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光映得睫毛根根分明,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担忧瞬间化作温柔的笑意。

      “今天作业多吗?”谢远声自然地接过余归幸的书包,两肩的重量让他微微晃了晃,却还是稳稳地背在身上。

      余归幸摇摇头,视线落在谢远声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是上周半夜他做噩梦时抓出来的。

      “声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堂吉今晚......”

      “跟楚哥请过假了。”谢远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今天早点回去。”

      余归幸没再追问。

      他跟着谢远声走下楼梯,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路过公告栏时,他下意识地瞥了眼上面的尖子班名单,自己的名字早已消失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笔画。

      谢远声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手指在他手背轻轻蹭了蹭。

      “晚上给你做葱油面。”谢远声说,语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兽。

      回家的路比往常安静。

      街边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余归幸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想起爷爷在世时,每到周末都会带他去巷口的面馆,点一碗加蛋的阳春面。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只是爷爷掌心的温度,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记忆。

      “在想什么?”谢远声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少年转过头,看见谢远声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心疼。

      “没什么。”余归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就是有点饿。”

      谢远声没再追问,只是加快了脚步。路过巷口的便利店时,他让余归幸先上楼,自己则闪身钻了进去。

      余归幸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着玻璃门内谢远声的身影在货架间移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想起昨天半夜醒来,看见谢远声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他没问,谢远声也没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余归幸打开家门,奇福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蹭着他的裤脚发出“喵呜”的叫声。

      他弯腰抱起猫,毛茸茸的身体让他冰冷的指尖有了一丝暖意,也让他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他把奇福放进猫窝,转身走向浴室,谢远声临走前说的“早点回去”在耳边回响,莫名让他有些心慌。

      热水冲在身上时,余归幸才慢慢放松下来。水汽氤氲中,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像墨汁般晕染开来。

      十八岁,这个数字忽然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原来他已经十八岁了啊。

      实际上,他的生日在凛冬早过了,只是今天才猛然想起。

      多久了?

      自从父亲跳江,母亲离开,爷爷病重后,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忽略这个日子。

      生日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庆祝,而是提醒着那些被遗弃,被辜负的过往。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裹住身体,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远声回来了。

      余归幸加快速度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出浴室时,他看见谢远声正蹲在客厅角落,似乎在摆弄什么。

      “声哥,你买了什么?”他走过去,好奇地问。

      谢远声猛地转过身,手里抱着一个白色的盒子,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像是被撞破秘密的孩子。

      “没,没什么,”他把盒子藏到身后,耳朵却悄悄红了,“你先去沙发坐着,我......我去做饭。”

      余归幸看着他匆匆躲进厨房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变成了疑惑。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奇福立刻跳上来,蜷在他腿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伴随着葱花爆锅的香味。

      他低头抚摸着奇福的绒毛,奇福发出愉快的呼噜声,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茶几。

      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红绳系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情书。

      “先吃饭吧。”谢远声端着两碗葱油面走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瓷碗里的面金黄油亮,葱花和煎蛋点缀其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余归幸拿起筷子,却发现谢远声迟迟没有动作。

      少年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亮晶晶的盯着他,像藏着漫天星辰。

      “怎么不吃?”余归幸问。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从身后拿出那个白色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盒子上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的杰作。

      “小幸,”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十八岁生日快乐。”

      余归幸的动作顿住了。

      “我生日不是今……”

      话音未落,就被谢远声打断。

      “我知道,1月30号,三个月前的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

      余归幸听到这句话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谢远声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有人一直记得。

      “我......”余归幸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吹碗里的热气。

      谢远声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愿你平安”。

      蛋糕旁边放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颗大白兔奶糖。

      “蜡烛......”谢远声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根彩色的蜡烛,插在蛋糕上,“等一下,我去关灯。”

      客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蛋糕上的烛火在跳跃,映着谢远声温柔的侧脸。

      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小幸,许个愿吧。”

      余归幸看着跳动的烛火,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能许什么愿呢?

      愿爷爷还在?愿父亲没死?愿母亲归来?

      这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良久,他终于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吹了。”

      烛火应声而灭,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谢远声摸索着打开灯,光线骤然亮起,让余归幸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快吃蛋糕吧,”谢远声笑着递给他一把小叉子,“我问过老板了,是牛奶味的,你以前......”

      他忽然顿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余归幸接过叉子,却没有立刻去碰蛋糕。他看着谢远声,忽然问道:“声哥,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谢远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1月30号,从初二那年在帮你们老师整理证件时看到你的身份证,上面有你生日,我就一直记得。”

      “原本在一起了,想给你过第一个生日的,但临近你生日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连你都忘了。”他顿了顿,“然后我就一直慢慢攒钱,等到了今天给你补过生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余归幸面前,“这个,给你的。”

      余归幸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纹。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里面掉出一本书——《海涅诗集》。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他翻开扉页,看见谢远声清秀的字迹:

      “小幸:

      愿你的十八岁,如海上的月光,虽有波澜,终得圆满。

      ——谢远声”

      字迹的末尾,有一个淡淡的墨点,像是落笔时不小心留下的泪痕。

      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写过“冬天从这里夺取的,春天会交还给你”的德国诗人,却也有着坎坷的一生。

      “你怎么会想到买这个?”余归幸抬起头,看见谢远声正紧张地盯着他,像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谢远声挠了挠头,脸颊有些发红,“我看你以前总借图书馆的诗集,就......就去旧书店淘了这本。老板说,海涅的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很适合现在的你。”

      很适合现在的你。

      余归幸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现在的他,像个随时会碎裂的玻璃人,被过去的阴影和未来的恐惧包裹着,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海涅的诗里有孤独,有绝望,也有对光明的渴望,确实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谢谢。”他低声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谢远声笑了,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快吃蛋糕吧,再不吃就化了。”

      余归幸点点头,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看着谢远声忙碌的身影。

      谢远声正小心翼翼地把大白兔奶糖放进一个玻璃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发顶落下金色的光斑。

      这一刻的温暖如此真实,却又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是奢侈的。

      爷爷走了,宋子靳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他和谢远声,就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互取暖的小兽,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狂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海涅诗集》,视线落在某一页:

      “我好像在做梦,

      梦见自己在海边,

      手里握着一颗珍珠,

      那是你眼泪的结晶。”

      眼泪。

      余归幸的指尖微微颤抖。

      “声哥,”余归幸忽然伸手,轻轻抚摸着谢远声眉手腕处的月牙疤痕,“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谢远声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攥住余归幸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别胡说!”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被触碰到了最脆弱的神经,“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小幸,你听我说,”谢远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们是彼此的家,对不对?家是不会散的。”

      余归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变成了巨大的悲伤。

      他知道谢远声在骗他,就像他也在骗自己一样。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愿望而变得温柔,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随时可能将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幸福撕得粉碎。

      “嗯。”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任由谢远声将他紧紧抱住。

      少年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奇福不知何时跳上了沙发,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们的手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夜空中,微弱而遥远。

      余归幸靠在谢远声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谢远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在余归幸看不见的角度,少年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又带着一丝绝望的温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在心里默默想着:

      “小幸,等我。

      等我把所有的黑暗都赶走,

      等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海,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余归幸抱着那本《海涅诗集》,感受着谢远声掌心的温度。

      忽然觉得,也许这个迟到的十八岁的生日,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只记住此刻的温暖,就已经足够了。

      蛋糕的甜味还残留在空气中,混合着大白兔奶糖的清香,构成了这个迟到的十八岁生日酸涩而温柔的注脚。

      烛火已经熄灭,零点的钟声响起时,余归幸呼出一口气,生日愿望在心中响起。

      愿今夜的蜡烛永不熄灭,

      愿谢远声永远平安,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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