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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铃铛 你瞒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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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城的三月总带着冬的残喘,余归幸踩着冻硬的雪壳往单元楼走时,毛衣领口还凝着医院带出来的消毒水味。
余明越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谢远声值夜班时攥着他的手太暖,暖得让他想起去年深冬那个被血染红的雪夜,想起玄关柜上爷爷总爱晃的铜铃铛。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门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余归幸指尖一颤。
那是爷爷编的红绳铃铛,本该挂在玄关柜最上层,此刻却在门内发出细碎的晃荡声,像被什么人拨弄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谁?”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腰的旧伤还在发紧。
昨夜谢远声帮他擦药时,指尖划过结痂的伤口,忽然低头吻了吻那片泛紫的皮肤,说“小幸,我们该报警的。”
可报警又能怎样呢?父亲欠下的赌债单上,“宋明辉”三个字永远排在第一位。
门“吱呀”开了条缝,锈铁味混着廉价烟草味涌出来。
余归幸看见穿黑色卫衣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把铃铛往红绳上缠。
他认得这背影。
上周在医院缴费处,这个男人靠在墙上冲他笑咧嘴一笑,说“我爸让我来看看余爷爷的病情”。
“宋子靳。”他攥紧钥匙串,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你来干什么?”
男人转身时,卫衣帽子滑下来半边,露出眉骨上的新伤。
正是上次催债时被余归幸砸出来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铃铛,铜片相撞发出破碎的响:“来拿点东西。你爸当年欠我爸的,总得有人还吧?”
余归幸盯着他脚边翻倒的纸箱,里面散落着爷爷的旧物:褪色的象棋、磨毛的毛线团,还有那本被翻烂的《本草纲目》。
铃铛的红绳散在地上,像条被掐断的蛇,铜片上“福”字被蹭掉了半边,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这里没你要的。”他往前半步,鞋底碾碎了一片铃铛碎片。
不知何时,铃铛已经缺了个角,边缘锋利如刀。
宋子靳忽然笑了,指尖捏着铃铛晃了晃:“余归幸,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总盯着你爷爷吗?”
他突然抬手,铃铛擦过余归幸鼻尖,铜片上的凉意惊得人往后仰,“因为那老东西藏了笔钱,藏在……”
话音未落,余归幸已经挥拳砸过去。
可这次没那么走运了。
宋子靳早有防备,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另一只手攥住他受伤的手腕,往墙上猛地一磕。
“疼吗?”宋子靳贴着他耳边笑,手里的铃铛还在响,“当年你爸躲债的时候,我爸可是挨过三刀的。”
他指尖碾过余归幸腕间的淤青,突然用力一拧,“听说你现在在堂吉兼职?要是让你同学知道,他们的年级第二其实是个……”
“闭嘴!”余归幸膝盖撞向对方胯部,却被人反手按在墙上。
后脑勺磕到相框的瞬间,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下来,其中一片划过他侧脸,温热的血立刻渗出来。
他看见宋子靳手里的铃铛在晃,铜片上的光斑刺得眼睛发疼,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雪夜,爷爷的拐杖断成两截,药瓶滚落在地,被人碾成白色的粉末。
“其实我挺好奇,”宋子靳扯住他领口,露出锁骨处未愈的抓痕,“谢远声那么宝贝你,知道你爸是个赌鬼吗?知道你爷爷的药费都是靠——”
话没说完,余归幸已经咬住他手腕。
铁锈味在舌尖炸开,混着铃铛的脆响,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太阳穴。
宋子靳骂了句脏话,拳头砸在他肋骨上,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某种残酷的节奏。
余归幸蜷起身子,护着后腰的旧伤,却听见“叮铃”一声,铃铛从宋子靳手里滑落,滚进沙发底,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闷闷的响。
是爷爷的搪瓷缸。
余归幸忽然想起,每个清晨爷爷都会用这个缸子泡茉莉花茶,铃铛就系在缸沿上,水开时“叮铃”一声,像句轻轻的早安。
“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含着口血,“钱我会还,别碰爷爷的东西。”
宋子靳擦了擦手腕的血,踢开脚边的碎片:“还钱?你拿什么还?”他忽然蹲下身,指尖捏住余归幸下巴,强迫他抬头,“不过看在你这么孝顺的份上……”
他目光扫过墙上的全家福,父亲的脸被玻璃划成碎片,“让谢远声替你还怎么样?”
“你敢碰他试试!”余归幸猛地抬头,额头撞在对方鼻梁上。
宋子靳吃痛后退,脚跟碾过铃铛碎片,“咔嗒”一声,不知碾碎了哪片。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宋子靳骂了句,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往外走,红绳铃铛在缸沿晃荡,撞出零碎的响。
余归幸靠着墙滑坐在地,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发现铃铛的坠子不见了。
那是爷爷用旧铜钱磨的“幸”字,此刻应该混在玻璃碎片里,被踩得面目全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摸出来,屏幕上是谢远声的消息:“回病房了吗?药在床头柜第二层。”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回:“在拿爷爷的象棋,马上回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混着铃铛碎片的铜锈,忽然想起谢远声说过,铜锈是时光的疤。
凌晨四点的堂吉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萧砚舟靠在收银台打哈欠,看见余归幸推门进来时,差点撞翻身后的关东煮锅。
“你脸上怎么回事?”他绕过柜台,看见余归幸额角渗血,校服领口扯开半边,露出锁骨处青紫色的指印。
余归幸往后退半步,指尖无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铃铛碎片。
那里还躺着半片带红绳的铜片,边缘扎得掌心发疼。
“摔了一跤。”他低头盯着货架第三层的创可贴,“有碘伏吗?”
萧砚舟没说话,转身去拿医药箱。
金属扣环打开的声音里,余归幸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像那年躲在储物柜里,听着债主砸门时的动静。
他摸出手机,删掉宋子靳发来的短信:“下次敢还手,就去医院拔你爷爷的管子。”
“小屁孩?”陈拾楚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萧砚舟说你——”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他看见余归幸蹲在地上,正对着镜子贴创可贴,后颈的碎发被血粘成一绺,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空气里飘着碘伏的刺鼻气味。
余归幸任由陈拾楚按住他的头,看萧砚舟用棉签蘸着酒精擦他额角的伤口,恍惚间想起谢远声第一次帮他处理伤口时,也是这么轻,却又这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疼痛都吸进自己掌心。
“谢远声知道吗?”陈拾楚忽然开口,指尖捏着他领口的铃铛碎片。
不知何时,那片带红绳的铜片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此刻正躺在他掌心,像块烧红的铁。
余归幸猛地抬头,却撞进萧砚舟沉下来的目光。
便利店的暖光映着玻璃上的冰花,他忽然想起上周谢远声在这里熬粥,蒸汽模糊了眼镜,说“等爷爷出院,我们租个带阳台的房子,种你喜欢的薄荷。“
“别告诉他。”他伸手去拿碎片,却被陈拾楚攥紧,“他最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还要兼顾爷爷和兼职……”
“所以你就活该被打成这样?”陈拾楚声音发颤,松开手时,碎片边缘在掌心划出细痕,“余归幸,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吗?谢远声上周在课堂上差点晕倒,你知道吗?”
玻璃门被风吹开,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余归幸看见谢远声站在门口。
少年衣服上还沾着雪粒,睫毛上凝着未化的霜,手里攥着个保温桶,桶盖上的“幸”字红笔还没干透。
时间突然静止。余归幸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便利店冰箱的嗡鸣。
谢远声的目光从他脸上的创可贴,滑到陈拾楚掌心的铃铛碎片,最后落在他扯开的领口。
那里有片新鲜的淤青,形状像只掐着锁骨的手。
“回去说。”谢远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他转身时,羽绒服拉链带起的风掀乱了余归幸额前的碎发,那片沾着血的创可贴,此刻像块刺目的疤。
谢远声在前面走得很快,余归幸只好强忍着伤痛才能勉强跟上去。
医院走廊的隔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飘着的细雪。
余归幸靠着墙根坐下,看谢远声蹲在面前,指尖捏着那片铃铛碎片,红绳在他手腕上晃啊晃,像条濒死的蛇。
“谁干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谢远声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余归幸熟悉的颤音。
上次在急诊室,他也是这样。
谢远声一边给爷爷包扎伤口,一边用拇指蹭他眼角的血,说“小幸,看着我”。
余归幸别过脸,盯着隔帘上的卡通图案:“不小心摔的。”
话没说完,下巴就被捏住,强迫他转过来。
谢远声的指尖擦过他裂开的唇角,那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碘伏,泛着淡淡的黄。
“骗我有意思吗?”谢远声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让余归幸心里发慌。
“你后腰的旧伤还没好,刚才走路时右腿在打颤,领口的指印……”他喉结滚动,指尖划过余归幸锁骨,“是宋子靳,对不对?”
铃铛碎片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余归幸想起宋子靳离开时说的话:“告诉谢远声,别多管闲事,否则他的后果比你更惨。”
“别问了。”他抓住谢远声的手腕,触到那里的月牙疤痕,“我没事,真的。爷爷还在病房——”
“够了!”谢远声突然提高声音,隔帘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身,把余归幸拽进楼梯间,后背撞在铁门上的瞬间,余归幸闷哼一声,却被人用掌心按住后脑,免得磕到。
“疼吗?”谢远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落下来,带着刺骨的凉,“这里疼,”
指尖点了点他额角的创可贴,“这里也疼,”又划过他唇角的伤,“还有这里——”他忽然扯开余归幸的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淤青,“是不是都疼?”
余归幸攥紧他的袖口,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在发抖。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谢远声泛红的眼眶,还有他紧咬的牙关。
像头被激怒的兽,却被困在名为“理智”的笼子里。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像含着碎玻璃,“你每天要上课,兼职,还要帮我照顾爷爷……”
“所以你就活该被打?”谢远声打断他,指尖碾过那片淤青,“余归幸,你以为自己是石头吗?”
他忽然低头,吻落在淤青上,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这里疼,我也疼。你瞒着我,才是最疼的。”
余归幸猛地僵住。
消毒水的气味里,谢远声的薄荷香铺天盖地涌过来,混着他发间未化的雪粒,凉丝丝的,却让眼眶发烫。
他想起初中时在操场看见的背影,想起抽屉里温热的鸡蛋,想起昨夜谢远声在病房里说“我们一起”。
原来有些疼,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手指勾住谢远声的小拇指,“下次不会了。”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把人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
余归幸听见他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湿湿的,凉凉的。
是雪粒子,从窗缝里钻进来的。
余归幸想,却在听见谢远声压抑的抽气声时,突然明白。
那不是雪,是眼泪。
“以后,能不能不要瞒着我了……”谢远声语气里带着意思请求,像一只卑微的小狗。
余归幸沉默了,他不想瞒着谢远声,但他不得不瞒着。
过了许久,余归幸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回抱住谢远声,没有说话。
他选择逃避这个问题。
谢远声安静下来。
两只深渊里的小兽依偎在一起。
凌晨五点的病房很静,只有余明越的呼吸机在规律地响。
余归幸坐在床边,看谢远声趴在床尾打盹,手指还勾着自己的小指。
他摸出那片铃铛碎片,铜片边缘的缺口像道未愈的伤,红绳上还沾着自己的血,凝成暗红色的痂。
“小幸……”余明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余归幸慌忙放下碎片,握住老人布满针眼的手,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痂,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爷爷没事,别担心。”他低头笑,却被余明月另一只手抓住手腕,往床头柜下指了指。
那里露出个牛皮纸袋,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小幸”。
心跳骤然加快。余归幸想起上次在余明月枕头下看见的遗书,此刻这个纸袋,重量却格外不同。
他刚要伸手,就听见谢远声动了动,抬头时,少年正揉着眼睛看过来,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
“怎么了?”谢远声起身,看见余归幸攥着纸袋的手在发抖,立刻蹲下来,“爷爷醒了?”
余明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扯出微弱的笑。
他指了指纸袋,又指了指谢远声,喉间发出模糊的音节。
余归幸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慢慢打开纸袋。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最上面一张,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铃铛,旁边写着:“小幸别怕,铃铛在,爷爷就在。”
眼泪突然涌出来。
余归幸想起小时候,余明月总把铃铛系在他书包上,说“听见铃铛响,就知道小幸回家了”。
后来父亲赌债缠身,余明月就把铃铛藏在搪瓷缸里,每天清晨用它泡茉莉花茶,“叮铃”一声,像句不会停的早安。
“爷爷……”他哽咽着喊,却被余明越摇头打断。
余明越指了指谢远声,又指了指铃铛碎片,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人的手往一起按了按。
谢远声的指尖触到余归幸掌心的血痂,忽然想起刚才在楼梯间,这人攥着自己的手腕说“别碰,会疼”。
他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信,看见其中一封封口处画着小铃铛,收件人写着“谢远声小朋友”。
“爷爷?”他声音发颤,却被余归幸按住手背。
少年眼睛通红,却对着他轻轻摇头。
有些秘密,此刻不该揭开。
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余归幸把纸袋塞回床头柜,指尖蹭过余明越手腕的老年斑,忽然想起宋子靳说的话:“那老东西藏了笔钱。”
他忽然很怕,怕爷爷真的藏了什么,怕那些钱是扎在债主喉咙里的刺,更怕谢远声知道后,会像当年父亲离开那样,转身走出他的世界。
“小幸,”谢远声忽然开口,指尖捏着那片铃铛碎片,红绳在他手腕上晃啊晃,“以后铃铛我来替你保管好不好?”
他抬头,眼里映着清晨的微光,“你看,它缺了个角,就像我们……”
“像我们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余归幸接过碎片,贴在掌心。
铜片上的“福”字缺了半边,却刚好能对上谢远声腕间的月牙疤痕。
原来有些缺口,从来都是为了让彼此嵌合。
窗外的雪停了。
余归幸听见走廊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想起床头柜里的纸袋,想起宋子靳的威胁短信,想起谢远声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忽然很想告诉眼前的人,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声哥,等爷爷出院,我们去买新的铃铛吧。”他笑了笑,指尖划过谢远声眉骨,“要铜的,带红绳,挂在你书包上,这样我在教室就能听见你来了。”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发顶。
晨光里,铃铛碎片在掌心闪着光,像颗破碎却依然温热的星。
余归幸不知道,此刻藏在纸袋深处的信里,余明越用颤抖的笔迹写着:“小幸,别怪你爸,他走的时候,把你小时候的铃铛留给了宋明辉……”
而那个缺角的铃铛,终将在某个雪夜,发出最后一声响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