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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年 新年快乐, ...

  •   恒城的雪在除夕的那一晚停了。

      却把寒气冻成了剔透的冰棱,沿着医院走廊的窗沿垂落,像被凝固的眼泪。

      余归幸握着温了三遍的小米粥,指尖还留着谢远声方才塞给他的暖手宝温度。

      那是谢远声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熊猫图案的外壳上,还贴着张歪歪扭扭的便利贴:“小幸专属,不许冻手。”

      胶水边缘泛着毛边,显然是撕了又贴才找准位置,余归幸盯着那行带着颤笔的字,忽然想起上周谢远声在便利店打工时,指尖被收银机夹红的模样。

      余明越的病房里开着微弱的夜灯,暖黄的光晕裹着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雪白的墙壁上织出细密的网。

      谢远声正蹲在床边调试加湿器,衣服领口露出半截银链。

      那是余归幸上周偷偷塞进他书包的奇福的定制挂件,此刻正垂在他心口,随着调试动作轻轻撞击着锁骨。

      余归幸看见他后颈沾着片雪花,大概是刚才去买夜宵时冲进风雪里落的,雪粒混着他发梢的潮气,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

      “爷爷,喝点粥吧。”余归幸半跪在床头,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粥面上浮着的油花晃出他微微发颤的倒影。

      余明越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两个少年交叠的影子上,枯瘦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指向床头柜上的日历——2月18日。

      红色的“除夕”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饺子,是爷爷昨天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画的。

      谢远声忽然起身,从外套内袋掏出个油纸包,指尖还留着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爷爷,这是我妈以前教我做的红糖糍粑,趁热吃。”

      油纸包打开的瞬间,甜香混着艾草味漫出来,余明越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微光,像是看见多年前那个蹲在灶台前偷捏糍粑团的小男孩。

      “好孩子……”他的声音哑得像揉皱的宣纸,手指颤巍巍地划过谢远声手腕的月牙疤痕,“小幸脾气倔,以后……”话没说完就被咳嗽打断。

      谢远声慌忙递过温水,指尖触到老人掌心的茧子,忽然想起自己父亲离开前,也是这样用粗糙的手掌摸过他的头。

      窗外忽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惊得监护仪的曲线抖了抖,余归幸这才发现,谢远声的衣服袖口还沾着昨天换药时蹭到的碘伏痕迹,黄褐的斑点落在藏青色布料上,像朵倔强的小花开在雪地里。

      他忽然想起谢远声昨天蹲在病房地板上,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他手背淤青的样子,少年睫毛垂落的弧度里全是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比玻璃还易碎的珍宝。

      零点前的半小时,谢远声被余归幸拽到医院天台。

      夜风卷着远处的烟火味涌来,带着股子冷冽的甜,谢远声的羽绒服拉链没拉,余归幸伸手帮他扣上,指尖触到他锁骨处的温度。

      比自己的体温高些,带着少年独有的灼热,像块藏在雪下的炭火。“冷吗?”

      谢远声忽然掏出个小盒子,银色的包装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边缘用胶带缠了三圈,显然是拆过又重新包的,“给你的新年礼物。”

      盒子里躺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间嵌着细碎的银粉,在月光下流转成星河,边缘用红笔写着“1.82m”。

      那是余归幸跳高破纪录的高度。

      书签背面刻着小小的“声”字,笔画间还留着刻刀歪斜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叶脉,像是谢远声躲在课桌下,借着走廊灯光偷偷刻了整整一周的“作品”。

      “上次看你把旧书签翻烂了。”谢远声别过脸,耳尖在夜色里泛着红,“银杏叶是秋天捡的,晒了很久,本来想夹在《五年高考》里等你发现……”

      余归幸忽然想起初中那年的跳高赛场,看台上晃动的红伞尖,和赛后消失的那个穿白校服的身影。

      他指尖抚过书签上的纹路,想起谢远声藏在课桌深处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领奖台上,背后的看台上有个模糊的白点,现在才明白,那是谢远声举着红伞的手。

      “我也有礼物。”余归幸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到谢远声手里,信封边缘被捏出褶皱,“别现在看。”

      信封里装着张手绘的漫画,用彩铅涂得满满当当:两个男孩坐在梧桐树下,左边的男孩抱着只黑猫,上面用笔写了两个小字“奇福”,校服袖口磨得起球;右边的男孩手里举着大白兔奶糖,糖纸画得亮晶晶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致我的光——余归幸”。

      画纸背面还有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其实那天在操场上,我早就看见你了。”

      谢远声捏着画纸的手指发颤,忽然想起余归幸上次发烧时,在他笔记本上画的打寒颤小人。

      原来自己早已是对方画里的主角,从初中到现在,从未缺席。

      零点的钟声在远处炸开时,医院楼下的小花园燃起了许愿灯。

      暖黄色的灯盏顺着雪后的夜风飘向天际,像串会飞的月亮,谢远声揽着余归幸的肩,看着灯盏渐次升高,忽然想起父亲离开前说过的话:“声声,以后要做小太阳。”

      那时他不懂,直到遇见余归幸,才明白所谓“小太阳”,从来不是独自发光,而是两个人互相借光,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愿灯的烛烟混着雪粒扑在脸上,谢远声把余归幸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闻到对方围巾上淡淡的艾草味。

      那是陈拾楚塞给他的平安符,说能驱邪避灾。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抱他,掌心的茧子蹭过他后颈,像此刻余归幸发梢扫过他手腕的触感,带着些微的痒,却让心跳漏了半拍。

      “谢远声,”余归幸忽然指着天上的流星,“许个愿吧。”

      谢远声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他许愿爷爷的病能好起来,许愿余归幸不再被赌债困扰,许愿他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在春天的梧桐树下,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

      但最后,他偷偷加了句:

      “如果可以,让我永远做他的太阳,哪怕只能照亮他生命里的冬天。”

      回到病房时,余明越已经睡着了,床头多了个红色的福袋。

      是陈拾楚傍晚送来的,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萧砚舟第一次拿针线。

      余归幸替爷爷掖好被子,指尖触到枕头下的硬角。

      那是爷爷的遗书,他上周偷偷塞回去的,封口处多了道新的折痕,像是被打开过,又被小心地折回原样。

      他忽然想起爷爷昨天盯着窗外的雪,轻声说:“小幸,别恨你爸,也别委屈自己……”当时他没敢接话,现在却看见遗书上“别委屈自己”五个字被泪水晕开,在纸页上洇成小小的湖。

      “小幸,”谢远声忽然轻声说,“我今晚住这儿吧,你去躺会儿。”

      余归幸想拒绝,却在看见谢远声眼下的青黑时没了声音。

      他知道谢远声最近一直在便利店和医院之间奔波,除了上学、照顾他和爷爷,还要抽空去戒毒所探望父亲,衣服口袋里总装着没吃完的薄荷糖,用来提神。

      此刻少年靠在椅背上,睫毛垂落的弧度里全是疲惫,像只受伤后仍硬撑着的小兽,却在看见他时,又勉强扯出个笑。

      后半夜时,余归幸被监护仪的警报声惊醒。他睁眼看见谢远声正握着爷爷的手,另一只手在按呼叫铃,指节白得像雪,额角还沾着汗。

      余明越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剧烈起伏,护士冲进来时,余归幸听见谢远声在耳边说:“别怕,我在。”

      声音带着颤音,却像根锚,稳稳地扎进他慌乱的心里。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时,谢远声把余归幸按在墙上,用整个身体挡住他发抖的四肢。

      余归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没来得及换掉的血腥味。

      那是昨天帮爷爷处理伤口时沾到的。

      他忽然想起谢远声说过的话:“我们一起面对。”

      此刻对方的心跳透过衣服传来,像战鼓般坚定,一下一下敲在他肋骨上,让他想起初中时跳高落地的瞬间,横杆稳稳未动的“砰”声。

      原来最坚实的依靠,从来不是虚无的明天,而是此刻近在咫尺的体温。

      凌晨三点,余明越被推回病房,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

      余归幸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忽然发现老人的枕头下有张小字条,皱巴巴的,边缘被磨出毛边,上面写着昨天同样的话:“小幸,别恨你爸,也别委屈自己……”

      字迹到后面渐渐模糊,像是被泪水晕开的,最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爷爷平时在他作业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谢远声不知何时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束干花。

      是医院楼下的腊梅,枝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黄色的花苞冻得硬挺,像撒了把碎金子。

      他把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忽然看见余归幸指尖捏着的字条。

      两人对视时,余归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落下来:“他总说我倔,其实他才是……总把心事藏在枕头底下。”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替他擦掉眼泪,指腹蹭过他眼下的乌青,那里还留着催债人打的淤青,像朵紫色的花,“睡会儿吧,我看着爷爷。”

      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却让余归幸想起小时候,爷爷哄他睡觉的语气。

      余归幸摇头,忽然想起书包里的止痛药。

      爷爷上周偷偷倒掉的那瓶,他又买了新的,藏在最底层,瓶身上贴着张便利贴:“爷爷乖,按时吃药”。

      他起身去拿药,却在拉开抽屉时,看见谢远声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画着心电图的波形,线条起起伏伏,旁边用红笔写着:

      “如果心跳有声音,大概是‘余归幸’三个字在循环。”

      字迹被橡皮擦过多次,有些地方纸页薄得透光,却依然清晰。

      后半夜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哐当响。谢远声把余归幸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两人挤在陪护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雪,谁也没说话。

      余归幸盯着谢远声手腕的月牙疤痕,忽然想起他们在急诊室走廊的那个吻。

      带着血腥味的滚烫,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的。

      “谢远声,”余归幸忽然说,“等爷爷好了,我们去看海吧。”

      谢远声没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窗外的烟火又炸开了,映得病房的墙忽明忽暗,谢远声看着余归幸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寄来的信,最后一句写着:“声声,去拥抱值得的人。”

      此刻他鼻尖萦绕着余归幸发间的皂角香,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所谓“值得”,就是哪怕前路风雪漫天,也想和对方一起走下去。

      “好,”谢远声在余归幸发顶落下个极轻的吻,“去看凌晨五点的海,看太阳从海里升起来,把浪花都染成金色。”

      凌晨五点,余归幸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谢远声起身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少年站在窗前,背影被晨光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手里捏着他送的定制奇福挂件,正在对着晨光发呆,银链在手腕上晃出细碎的光,像串没说完的情话。

      “唔…冷吗?”余归幸轻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远声回头,嘴角扬起个温柔的笑,晨光穿过他微卷的发梢,在睫毛上镀了层金边:“不冷,你看,外面雪化了。”

      余归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窗沿的冰棱正在滴水,落在地上的积雪上,晕开小小的坑,像谁掉了颗眼泪。

      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块被揉皱的宣纸,渐渐染上淡金,第一缕阳光正从地平线升起,把谢远声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覆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谢远声画的热传导公式。

      热量总会从高温传向低温,而他们,会是彼此唯一的热源。

      但他不知道,有些温度,终将在黎明前的寒夜里,慢慢冷却。

      就像爷爷枕头下的遗书,就像两人没有说出口的“家”,就像他藏在药瓶里的止痛药。

      这些被小心包裹的秘密,终将在雪融时,露出锋利的棱角,刺破此刻的温暖。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余归幸听见爷爷在睡梦中喊他的名字,带着些微的颤抖。

      谢远声走过来,指尖蹭过他发顶,带着清晨的凉意:“新年快乐,小幸。”

      余归幸抬头,看见谢远声眼里映着初升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温暖,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哪怕那些没说出口的“我爱你”,终将在雪融后的春天,化作泥土里的养分,滋养出永不凋零的回忆。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那便是最炽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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