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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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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郑黛一路都在挣扎哭闹,嘴上的话从祈求变成谩骂,朕觉得有趣,她这般模样着实可爱。
等她哭够了,朕解开绑着她的绳索。
“你的孩子是和生的?”朕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她横过脸去,“我的两个孩子都姓郑。”
朕的五指在膝上打着节拍,“左右你是朕的人,孩子留着便是祸害。”
果然,她怨恨地瞪过来,若眼神能杀人,朕此刻大概已被她剜去心口。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帘微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哭过,眼尾泛红,发丝散乱,唇色却因怒气而更显鲜明。
那么鲜活,那么动人。
“郑黛。”朕慢慢靠近,她一点点蜷缩到角落试图躲避朕,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样轻佻的动作惹怒了她,可她一动也不敢动,朕又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你说你在丧期又是怎么回事?”
郑黛双手抱住膝盖,闭上眼,道:“他叫林东,只是个平凡的读书人,半年前病逝了。”
朕抿紧唇,有些诧异,又问:“元霄其实是他的孩子?你混淆皇家血脉,好大的胆子。”
郑黛不说话,朕的思绪却复杂起来,“你和赵长昭……”
“我们只是朋友。”她立刻道。
回忆一点点浮现,朕更是不解了,伸手掐住她的脖颈,一字一顿地道:“你给朕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郑黛咬死了,什么都不肯透露,没关系,朕有的是耐心。
弘极七年,赵国皇帝南巡时看中了一个商妇,当下带回宫中。
回京时,御辇里多了一个女子,朝中风声很快传开。
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少年心性未改,有人参了折子,说此举有失体统。
朕问郑黛:“皇宫较之先帝在时如何?”
朕还没靠近几步,元霄立刻冲上前推攘朕,朕制住他,打量着他的模样,见不到半分赵长昭的影子,“小杂种。”
郑黛立刻将元霄护到身后,“赵云晋,你究竟想怎么样!”
“朕是认真的,你难道看不出来?”朕抱着拳,倚在门框上,“朕不计较你过去,允许你把孩子养在宫里,可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郑黛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朕知道她怕了。
“朕喜欢你。”朕掐住她的脸,凑上前去,闻了闻她身上的气息,“朕说了不会放过你,早点接受现实吧。”
她的眼里泛起了泪光,朕勾了勾嘴角,不觉得心疼,反而心痒痒。
“在宫里,锦衣玉食,享受万民供养,不比你在外头抛头露面开酒楼强?你的短命鬼夫君已经见阎王了,赵长昭心里只有胡玉烟,从不把你放在心上。你知道朕是怎么找到你的吗?朕差人去你母亲府上问,你娘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安安心心待在朕身边,有什么不好?”
郑黛真的被朕弄哭了,眼泪啪嗒掉在地上。元霄挥拳就要打,朕拎着他的衣领把人关到门外,阖上门,与郑黛说:“朕善待你的孩子,按你的要求处置你的家人,放过赵长昭和胡玉烟。你做朕的人,好不好?”
门外是孩子的哭闹声,眼前的女子也在哭泣,朕堂堂天子,莫名其妙当了欺男霸女的流氓。
“朕可以准许你偶尔出宫,你要是介意过去,怕世人说闲话,朕也可以给你安排个新身份。”
郑黛瞟了朕一眼,仿佛动心了。
“朕只要你,你做朕的皇后,给朕生个儿子,朕立马封他为太子。”朕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墙角,“朕会对你好的……”
从前朕只能够到她的衣袖,如今已比她高上一个头,朕低头看她,只见她整个身躯都在朕的阴影下,朕抬起她的头,替她擦拭起眼泪,可惜擦的速度远比不上泪水涌出的速度。
“你知道的,你没有选择了,朕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哭到发抖,朕觉得她这幅样子美得惊人,迫不及待想要靠近。
郑黛说:“你不可以再纳其他妃子,我要出宫你不能拦着。”
“可以、可以、可以。”朕急切地答应着,揽住她的腰,把她控制在怀里,在她颈窝焦急地嗅着,想要感受更多气息。
朕感觉全身的血都乱了,要把眼前人吃下去才能治好。
郑黛推拒着朕的亲近,朕拉住她的手腕咬了一口,然后是小臂、肩膀和耳垂。浑身像是触了电似的,朕却找不到让自己舒服一点的法子。
朕拉着她的手让她抱紧朕,大口喘息着,就这样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弘极七年,赵国皇帝立一民间女子为皇后,违群臣之谏,罢世家婚议,册其为中宫,诏告天下,大赦三日。
朕穿了一身红,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红色的,朕拿起喜秤掀开盖头,盖头下的人如我预料般闷闷不乐。
“皇后。”朕叫她,“阿黛?”
郑黛侧过脸去,朕偏偏把她的脸掰过来,满头的珠翠在动作间叮叮当当地晃着,“你别苦着脸。”
她瞥了朕一眼,站起身,把头冠摘下放到案几上,目光冷冷地移过来。
朕从身后拥住她,反手开始解她的衣裳,“你抖什么?”
她挣了挣,“云晋,你从前叫过我母后的。”
朕笑笑,“你介意这个?那朕叫你娘子。”
“娘子……嗯?”朕试探着吻她的唇,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总归是觉得浑身都泛痒,却得不到纾解。
“我好像十岁起就喜欢你了,你背叛我,我好生气。”我们的呼吸交错着,她的眼神闪避,身子也僵着,朕管不了这么多,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今后你我夫妻一体,你不可以忤逆朕。”
朕按照教导嬷嬷说的做,可惜朕的皇后不反抗也不配合。积压了七年的渴望快要把朕吞噬,朕从未这样快乐和满足过。
“娘子、娘子、皇后……”朕贴在她耳边,把她逼出泪来。长久压抑的欲念一寸寸撕开理智,朕向来嘲讽那些沉迷酒色的皇帝,从来不知世上还有这样极乐的事。
朕十七岁成婚,比寻常人晚了许多。不想承认自己和那些急色的昏君一样,可偏偏食髓知味。
每一次,朕都想看她哭出来,这种满足比权势更刺激,朕还从来没有对什么这样上瘾过。
郑黛自然是不情愿的,但没多久又和从前一样,和孩子、宫人在一起时爱笑爱闹。只有和朕单独在一块时才将千万般不愿摆在明面上,朕反而觉得这样才有趣味,朕像掌控自己的江山一样掌控一个女人,还想像让四海归顺一样让她低头。
当发现她在吃避子药的时候,朕是有些生气的。
“我年纪大了,不能再生孩子了。”郑黛说。
朕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说辞,“皇后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岂能诞育不了一个皇子?莫不是元霄和欣如他们让皇后忧心了,不如送出宫去。”
郑黛的肩微微塌下去,泫然欲泣。朕并无意与她置气,只是淡淡吩咐,将她身边的宫人悉数换过。自此之后,没有朕的首肯,她不得踏出寝殿一步。
可是这样郑黛又不开心了,朕想想,还是由她去了。
朕不想让她有一点变化,她那样好的人,从不憎恨怨怼旁人,朕能一点点走到她心里去。
朝堂的事慢慢让朕有点心力交瘁,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堆成山的奏折,朕通通都不想管了,只想去看郑黛。
听到她的嬉笑声,朕才轻松许多。她有时也让朕同她和宫女们一起放纸鸢,朕便觉得疲惫一扫而空了。
弘极九年,朕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孩子。
公主襁褓之中,朕伸手接过这小小的一团,从未抱过这样柔软的东西,竟然落下泪。
想不到,朕在这世间也有自己的骨血了。
朕给她取了名字叫万宁,兴奋地抱着她在殿中走来走去,怎么也不肯放手。
朕不再理会郑黛的拒绝,修葺了宫殿让帝后同住。朕从未感受过父母疼爱,只想全部补给我的小万宁。
元霄和欣如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朕却觉得郑黛好像不那么喜欢她。
朕自然是知道缘由的,识趣地不去问。
万宁会喊“父皇”了,朕抱着她在殿中转圈,她笑得咯咯作响。朕和画师耗了一天,画好了一枚长命锁的图样。
可是,金锁还没有制好,万宁就去了。
方才,她唇动了动,却没再喊出那声“父皇”。
朕抱着她,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太医叩首请罪,宫人伏地痛哭。
郑黛发出像被撕裂一样的声音,她扑过来,想将孩子从我怀里抢走。我抱得死紧,不肯松手,想要把渐冷的小身子焐热。
朕这一生,能掌江山,能定生死。
却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一定是朕做错了……
“你一定很恨我吧,对不起……”我无力地趴在案几上,仰起头,模糊地看见郑黛的身影。
郑黛说:“一个月了,大臣们请臣妾劝陛下上朝。”
我朝她招招手,“我站不起来了,你来扶我一把吧。”
于是她真的过来,将我的胳膊架到肩上,艰难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万宁是菩萨的仙童,早早归去了……”她一边说也一边淌泪。
我蜷起手指,替她将眼泪擦了,问:“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她摇了摇头。
我闭上眼,脚下一软又跌倒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只能从胸腔发出一声叹息,“阿黛啊……”
我明明才二十岁,却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孙奕私下进言说:“陛下从前英明果断,将南边的胡人治得服服帖帖,怎么这些年反倒广施恩德了?边军松缓,赋税减半,连流放之刑都减了三成。”
我直言:“好大喜功是小孩心性,朕已为人夫人父,不似从前了。”
我知道,江山之上,每一个人,都是别人的长乐安宁。
郑黛带着我去了趟听雨楼,昔日繁华的酒楼还在,只是大门紧闭,再不曾营业。
我与郑黛,赵长昭和胡玉烟,我们四人相对而坐。
窗外风过廊檐,茶烟袅袅。
我笑笑:“这么多年,皇叔怎么一点变化没有?”
赵长昭的声音像风一样,“许是我与玉烟游历山川,心自在,才不觉光阴流转。”
我道:“真好。”
胡玉烟饮着茶,一直不肯对朕露个好脸色,直到一个穿着黄裙的小女孩哒哒地跑来,扑进她怀里才露出笑脸。
小女孩眉目如画,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该有十岁了?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梨,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本来要枯死的梨树开花了。”
我取下一直戴在腰间的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只金锁,挂在赵梨脖子上,“阿梨真有福气,金锁送给阿梨了。”
小孩子得了漂亮东西,开开心心地来回把玩。
我看得出郑黛想单独和他们聊聊,便独自回了驿馆。
驿馆的灯点得很亮,案上早已备好茶点。我坐下,忽然之间,心口发紧。
一种直觉冒出来,郑黛大可以就这么和赵长昭他们跑了,山高水远,朕能拦吗?能。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烛火发呆,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天色还不见黑,门被推开,郑黛走了进来,把我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我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不想叫人瞧出方才的伤感。
我抱着她,气氛正好,于是吻了吻她的额头。
郑黛摸了摸我前额上的疤,好像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
她吻了吻那道疤。
我垂下眼,也许是这一生还从未被人爱过,所以十分擅长察觉到爱意,我觉得她是爱我的。
大臣们劝朕纳妃,朕不肯,不愿意和不爱的女人生一个不爱的孩子。
没多久,太医诊断出皇后有身孕了,我有些恍惚,想着一定是万宁舍不得父皇,回来看我了。
我当即颁下大赦天下的旨意,为皇后祈福。
郑黛知道自己又有了孩子,也很开心。
元霄卧在郑黛怀里,要听她小腹的动静,欣如也跟着哥哥有样学样。
我走上前去,让宫人把果子分给孩子们吃,独自享用郑黛的怀抱。
产婆欢欢喜喜抱着襁褓出来,惊呼:“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我接过襁褓,却是有些失望,朕的小万宁当真不会再回来了吗。
我擦了擦眼泪,把孩子抱到郑黛面前,“是个小皇子,眉眼很像阿黛。”
郑黛虚弱至极,只看了眼孩子又睡了过去。没有万宁刚出生时那样万般喜悦爱不释手,我把孩子交给乳母,守在郑黛身边睡了起来。
我醒来时,郑黛还在睡,元霄和欣如也齐刷刷趴在案几上睡着,我拿了薄毯给他们盖上。
郑黛这时候正好醒了,我们目光相对,我替她撑起身子,让她靠坐在我怀里。
“有没有不舒服?”我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我想看孩子。”她说。
“孩子很好,乳母照顾着呢,一会儿抱来给你看。”
郑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我衣襟的一角,我把她搂得更紧,想要她躺得更舒服些。
就在我以为郑黛又睡着了时,她忽然道:“这么多年了,你对我还没有厌倦吗?”
我心口钝痛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我对阿黛的情谊只增不减。”
我说的是真的,我从前搞不懂为什么赵长昭痴迷一个女人,连江山也不要了。我如今也想拿我费尽心力得来江山去换小万宁和郑黛的心。
吉士占卜拟了几个名字,郑黛给孩子选了“钧”做单字名,我觉得是我从前对万宁喜爱太甚,才害她早早离去。
对于钧儿,总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立他做太子,给予他厚望,也希望他一生快乐顺遂。
可当皇帝哪有这么快乐呢?我想起很早以前,我满心满眼盼望着当皇帝,以为当了皇帝便能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可真正坐上去才知道,脚下是万民,身后是宗庙,左右是权臣,前方是天下。你若皱眉,朝局震动,你若动情,便有人利用。
连悲伤都要分寸,连快乐都要节制。
钧儿将来会明白这些,我却舍不得他明白。
我们和赵长昭还有胡玉烟又约在了再不营业的听雨楼见面。
钧儿已经会走路了,阿梨也长成了大姑娘。
赵长昭说我变化极大,我反问他哪里变了?
“像个好皇帝。”他补充:“比我好得多。”
我摸了摸额头,忍不住说起那些朝堂上的烦心事,可大家都不爱听,于是我也就不说了。
这天我们一直聊到很晚,我又有些嫉妒了,赵长昭和胡玉烟好像一点也没老去,只有我觉得自己心力一年不如一年。
郑黛凑上来问我:“怎么不开心了?”
我笑了笑,破罐子破摔般脱口而出问道:“这么多年了,你……”
她捂住我的嘴,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感受着指尖的温凉,我呼出一口气,心里想着,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起码她不愿意骗我,也不会离开我。
而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我和郑黛手挽着手,元霄和欣如领着钧儿走在前面,三人的影子交叠在石阶上,时远时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