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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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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奕只是浅浅谋划了一番,就将我那皇叔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我回避了其中的种种细节,左右成了我是最大的受益者,败了那也是郡公狼子野心,与我何干。
我知道了赵长昭在立太子的大殿上当众废弃了郑黛,改立宸妃为皇后的事。
我自然清楚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竟然这么迫不及待,丝毫不给皇后颜面,那个女人究竟是有什么妖术,我想不通。
我还想不通的是郑黛的反应,倘若是我,受到如此屈辱一定会想法设法不让那些人好过,可我觉得郑黛不会,她恐怕从不把人往坏处想。
一切都和孙奕计划的那样,赵长昭中毒延误行程,被困死在半途。梁成如期带着兵马而来,我虽不清楚其中细节,却也激动到一夜没睡。
侍卫来复命抓住了婧娘他们时,我正在案前练字。
墨才磨好,笔锋正顺,一撇一捺都规整得很。
“回殿下,人已经押在前院了。”
三个人被推了进来,一见我,齐刷刷跪下。
瑞安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声嘶力竭:“殿下,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堵上嘴。”我说。
侍卫立刻上前,一棍砸下去。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心里很是快意。
我转身,对侍卫道:“找个干净地方打死。”
求饶声混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真正重生了。
我,赵云晋,皇室宗亲,赵国文帝亲命之太子,即便被人欺辱作贱,也终究是天命所归!
孙奕与我说,赵长昭他们被胡人困死,只能被俘受辱,若是有些血性,早该自行了断。
我最是清楚,赵长昭命硬得很。若非如此,当年上官楚连杀两任君主,最后却偏偏折在他手里,这岂是寻常气运?
消息迟迟没有传回元都,我日日把玩着皇帝的金冠,戴过几次又摘下,总是心有不安。
我在路上听见民间议论,皇帝那位心尖上的人,其实是先帝的淑妃,也就是皇帝的嫡亲嫂嫂。我是不信的,赵长昭在宫里样样都要最好的,看中一个弃妃实在是失颜面。
我带着人马亲自往南边去,没想到真的将赵长昭抓了个正着。
他大势已去狼狈至极,身边孤立无援,只剩下那个女人。没想到胡玉烟对他不离不弃,竟是个有情义的。
我穿着华服站在他们面前,得意极了。
我一路上都盘算过要如何如何,等亲眼见到我的血脉至亲时还是有些犹豫的,但是这点犹豫不可能令我改变决定。
拿着刀逼近时,我兴奋异常,费尽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我怎么能不欣喜。
变故在一霎那间,我以为是赵长昭的残部来救他了,两拨人打得难舍难分,可优势仍然在我。
直到——
一阵剧痛自后脑猛然炸开。
天地倾斜,我无力地倒在地上,在视线模糊之间,看见一个女子。
她双颊微红,气息急促。手里举着石头。
我怔了片刻,才醒过神来,想起她是谁。
“你……”
南苑行宫时,我打听过,宫人皆不知郑皇后和小太子的踪迹,我还以为她被赵长昭抛下了……
郑黛握着石头,脸上慌乱,迟迟没有砸下第二次。
“杀了他!”那个女人朝郑黛喊道。
我流露出此生最为怨毒的神情盯住郑黛。
我知道她不敢杀人,她对赵长昭都这么好,怎么可能独独对我狠心?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咬牙切齿地放下狠话,为什么她宁可帮着赵长昭一次又一次地害我?!
我眼睁睁看着她拿着石头又朝我砸来。头上的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我眼睛快要睁不开,只能任由他们远去。
我愤恨极了,倚在马车上平复着因为愤怒颤抖的身躯。我不想承认这个失败的小插曲,立刻带着人快马加鞭返回元都。
许是受了冻,半路上我起了高热。骨头缝里一阵阵发寒,浑身难受,我仍旧命人不许慢下来。
到了皇宫后,侍卫把我从车上背了下来。我整个人昏沉着,意识时断时续。
侍卫背着我在宫道上疾行,灯火一盏盏掠过去,光影在眼前晃成碎片。我勉强睁开眼,正看见前方有三张面孔交错着浮现——是婧娘、瑞安和馨儿。
他们的神情我再熟悉不过——怜悯、嘲弄、算计。
我捏紧了拳头,虚弱地挥动手臂。
“殿下——”
有人喊我,我闭了闭。再睁开时,前方只剩长长的宫道与高耸的殿门,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就算是鬼,又能如何?等我进了那座大殿,等我坐在金銮殿上,我就是皇帝。
到那时,活人不敢欺我,死人也不敢近身。
……
殿门缓缓开启,红毯一眼望不到尽头。这几日我都如在梦中,眼前高阶森然,百官已列。钟鼓声起时,礼官宣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我终于穿上了龙袍,带着冕冠,站在丹陛之上,望着台阶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百官齐呼万岁,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
“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伸手扶住龙椅扶手,平生第一次笑得这般肆意……
朕选了弘极做年号,皇极所在,天下所归。
御膳房每日呈上的菜式精致得近乎奢侈。赵长昭兴修的亭台水榭,豢养的乐工舞姬,都留给朕来享受了,朕沉醉在满室的熏香中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朕是天下之主,再没有人能作贱。朕当然忘不了雪地那日的屈辱,依旧命人追查赵长昭,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赵国虽然元气大伤,可底子还在。在大臣的建议下,朕开始为永定年间受到上官家牵连的官员平反。
朕醉时享乐,醒时又有些不安。看着自己仍然纤弱的身体,朕自然会认为臣子都不会服朕。
朕其实没读过多少书,很多事都不懂的,朕有时候听孙奕的,有时候偏偏和他唱反调。
朕亲自为自己选了老师,没几天又把他革了职。
渐渐的,朕发现,当皇帝其实不难。
天下之事纷繁复杂,日日都有奏报递到御前,可事情出了,自然有臣子去想办法。办法想好了,再呈上来请朕裁决。
朕所做的,不过是从诸般利害之间,择其可行者而定之。
若一时看不透,便不急着表态。
让他们去争辩,各自陈明得失。争到最后,利弊自现,人心也自现。
最要紧的还是,听得多,说得少,不可让下人揣摩出圣意。
当皇帝是世上最简单的事,赵长昭怎么能把皇帝当成这样呢?朕想不明白。
那时候赵长昭气息奄奄,说不定早就死了,赵长昭若是死了,那个妖女对他情深意切,怕是不会独活。
那郑黛呢?她和赵长昭还有个儿子。
朕都快把这个人忘了,偶尔想起来也告诉自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算了。
没有用太多年,朕的身量长得很快,如今肩背已渐宽阔,连内侍替朕整冠时都要微微仰头。
镜中人早已褪去少年时的稚气。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线条分明,眼神沉下来时,像深潭,不见底色。
朕很是满意如今。
孙奕恭维我,说我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朕也觉得如此,朕把赵国经营得井井有条,不比赵长昭在位时强得多?
这些年,朝堂上又有大臣进言,朕的后宫无人更无子嗣,于社稷不稳,动摇国本。朕听得头疼,当即怒斥下令不准有人再提议此事。
十岁亲政,朕如今已经十五了,孙奕提议要将女儿嫁给朕。
朕和孙氏在水榭见了一面,朕不发一言,只打量了下她的模样,见她五官端正,举止得体,配得上皇后的位置,便转身离开。
“恭送陛下。”的声音在身后传出,朕的脚步丝毫不停,觉得这个声音有些像一个故人。
夜深之后,朕做了梦。
梦里是一个女子在御花园荡秋千,朕走近了,看清了那张脸。
郑黛莞尔一笑,朕就立在原地,静静看着。
骤然醒来后,已经到了该上朝的时间了,朕坐起身,才察觉身下的湿热。
朕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脸上立刻起了燥意。
殿外候着的内侍听见动静,轻声问:“陛下可要传水?”
朕立刻道:“传。”
之后,朕回绝了这桩婚事,后来陆续也有臣子催促朕成婚,朕偏偏不依。
那之后,朕又梦见过几次郑黛,在梦里,朕从来想不起她的背叛,依旧像孩童时那样刻意想亲近她,每每醒来才懊悔不已。
慢慢地,朕心里越来越痒,似乎总是被一种情绪牵着,怎么都不能缓解。
朕一开始搞不懂缘由,后来渐渐懂了。
朕觉得可笑,本来不想理会的,可每每到了夜深人静时,便觉得心被什么攥着,无药可医。
弘极七年,越国来朝。越王上表,请以宗室女入赵为妃,以示修好,朕思量了片刻,决定应下。
入宫设宴那日,百官在列,越国使臣居侧。
那女子随乐而出。身着越地绛纱舞衣,水袖曳地,步履轻缓。她容貌并不算极艳,却有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清柔。
鼓点起,她起舞,殿中一时安静,众人皆在看她。
朕拿着酒杯,目光一直不曾移开,这个人便是朕的第一位妻子,想到这里,朕有些不情愿……
舞至中段,她忽然停下,袖中寒光一闪。
有人惊呼。
那柄短刃极快地没入她胸口,血色在绛纱上漫开,她身子一软,倒在殿中,乐声戛然而止。
越国使臣面色惨白。
殿中侍卫已拔刀上前,朕抬了抬手。
“退下。”
她尚未断气,唇角带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人未听清,朕却隐约听见“负了他”三个字。
哦,原来是有情郎,不愿为妃,便选了这么一个干净利落的法子。
朕笑出声,身旁立刻有人看过来,朕只好尴尬地捂了捂嘴。
七年了,朕自认为自己是个好皇帝,将赵长昭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把赵国经营得风调雨顺。
朕喝得大醉,一直在想朕还不是皇帝的时候,想着想着思绪跑偏,便再也不压抑。
朕忽然放生大笑,走到镜子前,抚摸着额上的疤痕,朕其实知道自己渴望什么的,只是……只是什么呢?朕是皇帝,朕可以拥有一切。
不出一月,侍卫便将奏报呈了上来。
第二日,朕安排好朝政,换上常服亲自出宫,快马加鞭一去便是七日,
酒楼的匾额写着“听雨楼”三个字,天色已暗,酒楼早已歇业。
朕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吩咐离开,就在离开之际,朕匆匆在路上的行人中捕捉到一个身影。
顾不得多想,朕立刻从马车上下来。
朝着那边喊道:“站住!”
侍从立刻将人围住,看清了人,朕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这么些年,这件事差不多从朕心里揭过了,没想到这么无巧不成书。
朕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迈着大步走到他们面前。七年时间足够让朕从一个孩童变成一个强壮的男人,赵长昭从天子变成为生计奔波的平民,风采却不减当年。
赵长昭的脸色变得煞白,立刻身侧的人护到身后。
“叔叔见了侄儿,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朕收起扇子,朝他一拱手,将目光移到胡玉烟身上,朕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病得快要死了。
如今她肌肤细润莹白,目光清亮,不再有半分当年的灰败,想来这些年不曾过过什么苦日子。
“求你……”赵长昭捏紧了拳头,开口便是祈求的话。朕笑了,这才又发现,他身后还躲着着一个梳着双环髻小女孩,看上去也有五六岁了。
女孩怯生生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花狗。
朕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小女孩吓得往里躲了几分,又扑进胡玉烟怀里。
“真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啊。”朕皱起眉,目光在三人间流转。
想来他既出现在听雨楼附近,便是和郑黛情缘未断,这个人无才无德,顶多算是有一副皮囊,凭什么让人对他死心塌地?
赵长昭垂下眼,紧紧攥着身边人的手,“听说陛下治国有方,赵国风调雨顺百姓安乐,草民……”
“够了!”朕打断他的话,“朕不是什么好人,但可以发发善心,把你们一家三口埋在一块儿。”
巷子不宽,行人来往,本就拥挤。
赵长昭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下一瞬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剑,剑锋直指朕胸口,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
朕侧身避开,折扇挡住剑刃,发出清脆一声响。胡玉烟又掀翻了一旁的果摊,拦住我们的去路。
朕眼睁睁看着他回身抓住女人的手,胡玉烟反应极快,抱着孩子踉跄跟上。
朕抬脚踢开横在脚下的木桶,冷声道:“拦住!”
此次朕想着快去快回,带的人不过三五个侍卫,巷子另一头忽然冲出慌乱逃命的百姓,人与人撞成一片,就只能这么看着他们远去。
朕立在原地,平复起情绪,量他们是逃不掉的。
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回到马车上,愤愤地理了理袖子,还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声音冷得很:“接着走。”
城西巷子弯弯绕绕,民宅密集。七拐八绕后,有一处青砖小院,门楣干净,檐下挂着风铃。
门没有上锁,倒是很意外。
朕下了马车,直接推门而入。
院中晾着衣裳,竹架上挂着晒好的药草,窗子半开,炊烟未散。
“公子是?”一个管事的婆子迎上来。
朕不理她,带着侍卫径直走进堂屋了。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原本在灯下看书的郑黛惊讶地站起身。
婆子急忙道:“夫人,这位公子什么也不说,硬闯进来……”
方才气急,朕只不管不顾地冲进来,如今见到故人,竟是没来由有些慌张。
郑黛盯着朕,看样子是早就想不起这么一个人了。朕挥手让侍卫都离开,站在屋中,目光扫过每一处陈设。
“云晋?”她试探着唤道。
朕这才发觉,太久没有人叫过朕的名字了。
灯火下,她站在桌案旁。
七年过去,她的模样毫无变化,即便发髻随意挽起,穿着白衣不施粉黛,也比朕这些年相看过的女子要美上十分。
她看着朕,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慢慢沉下来。
“你……”她在发抖。
朕勾起嘴角,思绪忽然回到那年雪地,“朕说过,朕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内室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孩从里间走出来,身量尚未长开,却已有骨架的轮廓。
“娘,他是谁?”声音清脆,带着防备。还未等郑黛回答,里间又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女孩约莫三四岁,还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年纪。
郑黛将两个孩子揽在身侧。
朕意识到了什么,控制不住喊出:“你竟然给赵长昭生了两个孩子?!”
郑黛的手指收紧,眉尖蹙起,没有反驳。
一股热意憋在胸口,朕想说什么,一口气皆是憋在胸口。
“赵长昭有什么好?!”朕怒斥道,郑黛吓了一跳,安抚着两个孩子。
朕在屋中焦躁地来回踱步,“朕不会放过他的,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郑黛皱起眉,立刻朝我跪下,“民妇求陛下开恩……”
“你也求我?”朕笑了一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受了惊的面孔在烛火下如梦似幻,竟有些恍惚,“你我多年未见,你就没有别的话说。”
郑黛不语,朕也不愿多说,只道:“你跟朕走。”
“什么?”
朕背过身去,声音冷冷地传出:“朕喜欢你,你跟朕回宫,做朕的女人。”
身后没有动静,朕看不见郑黛此时的神情,但肯定不会好看。
片刻后,郑黛的声音幽幽传来:“民妇已经生养过两个孩子了……”
朕深呼一口气,将她从地上扯起来,“你给赵长昭生了两个孩子,便也给朕生两个。”
郑黛慌乱地躲避着,“没有……不是……”
朕觉得她像一只受惊了兔子,从前都是朕在百般讨好她,如今朕是皇帝,朕给她什么,她都必须感恩戴德地谢恩。
朕抓住她的肩膀,令她只能看着朕,“朕说了,你跟朕回去,你最好不要惹怒朕。”
赵元霄急了眼,跑来抓朕的腿,朕想一脚踢开,却又知不该跟小孩子计较,便这么耗着。
“疯子……”郑黛挣扎了许久才停下,低低地骂了一句,然后侧过脸不肯看朕。
朕不理会她情不情愿,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面带,郑黛咬住朕的手背,拼命地挣扎着,两个孩子哇哇大哭,屋里乱成一团。
“云晋……”她的目光中带着祈求,“我的夫君刚过世不久,我还在丧期……”
郑黛搂住自己的两个孩子,“我两个孩儿皆不是先皇的骨肉,对你没有威胁,你放过我们吧……”
朕皱起眉,眼底的疑惑更甚,但其中细节可以容后再说,朕不想再日日受爱欲煎熬,只想把她带走,“朕说了,朕喜欢你,不在意你曾经如何,今后你要做朕的女人。”
朕当皇帝为的就是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当夜,朕便将郑黛连同那两个孩子一并塞进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