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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暖炉边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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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暖炉边的家长里短
程书蓝那句“走着瞧!”混着冰凉的橘子汽水滑进喉咙里,带着一股子清甜又决绝的劲儿。
厅堂里那点凝滞的空气仿佛被大伯程明安那豪气干云的一席话和她这杯清冽的“回敬”给撞开了口子。
微妙的气氛里暗流涌动,却又在食物的香气和暖炉的温度中,奇异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父亲程明远适时地站起身,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笑容,接过话来:
“好了好了,书蓝有志气是好事。来来来,菜都凉了,动筷子,动筷子!王妈,再给我大哥添点酒,这二锅头是他心头好。”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从剑拔弩张的专业争执上岔开,巧妙地落座,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油亮诱人的红烧肉,稳稳放到程明安面前那只粗瓷大碗里。
“哥,尝尝这肉,王妈照着老法子焖的,加了冰糖,味道应该对你胃口。”
这温润的举动像一层无形的缓冲垫,暂时消弭了席间的火星。
大舅沈伯年脸色依旧有些挂不住,但碍于场合和程明安那把“刺刀”,也只得冷哼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清炒芥兰,咀嚼得有些用力。
二舅妈则勉强堆起笑脸,招呼着旁边的四姨、五姨:
“对对对,吃菜吃菜!看这水晶肴肉多剔透!尝尝这个,清爽。”
王妈很有眼力见儿地拎着酒壶过来,给大伯程明安已经空了的粗瓷酒杯斟满烈性的二锅头。
大伯“滋溜”又一口闷了小半杯,粗糙的大手一抹嘴,对着程明远笑道:
“行!明远你选的酒不错!够劲!这肉也好,肥而不腻!”
他显然没把刚才的小摩擦太放心上,或者说,在他眼中,那点争执不过是前进路线上必然要碾碎的小石子。
话题开始在更日常的轨道上滑行。
四姨父周建国是个矮胖温和、在纺织厂当副厂长的男人。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接过了话头:
“说到成家立业啊……你们家墨哥儿呢?今儿团圆饭他也没回来?”
他看向程明远,“我听说最近政务院忙得团团转?年轻人有前途是好事,可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搁啊!墨哥儿今年得有二十五了吧?”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水面,瞬间引起了共鸣。
“就是啊!明远,静宜!”
四姨立刻放下汤匙,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墨哥儿可是一表人才!学问好,工作单位更是顶顶硬邦邦的!这都二十五了,还没个着落?可得上点心!现在新社会了,不兴盲婚哑嫁,但自由恋爱也得有个由头啊!老拖着不像话!”
她说着,目光瞥向程明远夫妇,带着几分热切,说道:
“要我帮忙打听打听不?我们厂里好几个大姑娘,高中生毕业,条件都顶好呢!”
“哎,他五姨夫家侄女前年刚从护校毕业,人长得周正,性子也温柔勤快……”五姨也开始热心推荐人选。
程明远和沈静宜对视一眼,无奈中透着丝纵容的笑意。
沈静宜放下手中的羹匙,温言道:
“多谢他四姨五姨费心。墨儿这孩子……你们也知道,打小主意就正。他现在心思都在工作上,说国家刚起步,好多事情等着做,他在政务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和他爸也提过几次,他就是不着急,我们也没辙呀。”
“哼!这小子!”
大伯程明安嚼着肉,声音洪亮地插嘴:
“跟我当年一个德性。心里就装着国家,装不下小家。等打跑了美国鬼子,看我……看我怎么教训他!”
他本是开玩笑,可这话说出来,气氛莫名地又静了一瞬,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
他自己也像是被酒呛了一下,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
一直闷头吃着粉蒸肉的堂嫂,是程家隔房的媳妇,她丈夫几年前也在战场上没了,就剩她一个人带着两儿子在北京。
她此时放下筷子,小声地、带着点试探性地说:
“安大伯……大宝和小梅……有信儿了吗?”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略显安静的角落。
暖炉烧得太旺,程书蓝觉得脸有些发烫。
她看向大伯。
刚才还豪气干云、目光如炬的大伯,脸上的线条似乎瞬间垮下去了一点。
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的跳跃下,显得有些寂寥和苍凉。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搓了搓膝盖上的旧军裤。
“唉……”
程明安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法散去的愁绪。
他目光扫过在座亲人的脸,声音沉哑了很多:
“找着呢……一直在找呢。可那年头太乱了……他们娘……”
他猛地顿住,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大手用力抹了把脸,才接着道:
“……那家老乡,说是老两口带着俩孩子后来也逃了难,好像是往河北方向投奔了远亲……名字是打听到了一个姓,好像姓林……具体哪个村就……唉!托了不少老战友在那边问询,地儿太宽,还没确切消息。”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跳跃的暖炉火苗上:
“托人打听着呢……总得找着……”
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执拗。
厅堂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那段炮火纷飞的岁月带来的离散与伤痛,并未远去。
四姨夫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试图缓和气氛:
“明安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孩子肯定能找到。咱们国家现在安定了,交通也慢慢通了,日子长了总能联系上的。”
程明安没接话,只是又闷了一口酒。
大人这边沉浸在沉重话题时,孩子们那桌也按捺不住了。
七八岁的小孩子坐不住太久,吃了个半饱就开始闹腾。
程书蓝身边那个小表妹沈娟娟扭着身子:“书蓝表姐!我吃饱啦!咱们去玩翻绳好不好?”
旁边的刘跃进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饭有什么好吃的!书蓝姐你之前不是说什刹海冰场开了吗?咱们去滑冰吧?”
他眼睛亮闪闪的,充满期待。
程书蓝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心性,又刚卸下心头的重担,正觉得一身轻松无聊。
她一听滑冰,兴致也上来了: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过年这几天冰场可热闹了。”
她转向稍大一些的表哥沈家亮,沈家亮在公安局当见习警员,相对稳重些。
“家亮哥,你有空不?咱们待会儿带他们去滑冰呗?”
沈家亮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汽水,闻言点点头:
“成,我下午没啥事。不过小娟娟和跃进他们得有人带着滑。”
“书蓝表妹,带我去吧。我也要去。”
一直安静坐在二舅妈身边的沈佩兰突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柔柔的。
她放下手中装着甜羹的小碗,白皙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听说冰场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人呢。”
沈佩兰话没说透,但眼神里飘过一丝对结识“有意思的人”的期盼。
“行啊!人多热闹!”
程书蓝爽快地应道,但也没多想。
她心思已经飞到了冰场上,琢磨着待会儿是要玩单脚旋转还是试试速滑。
大家开始闲聊孩子们想去哪玩的话题。
沈佩兰仿佛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微微探身向前,越过正在抢一个酱鸭头的程书蓝和小表妹沈娟娟,柔声细气地问表哥沈家亮:
“家亮哥,你们局里……最近忙不忙?听说城里现在……挺多新鲜事儿?”
沈家亮虽然年纪轻,但到底是在公安局里待着,说话比同龄人稳重些:
“还好,主要是维护节前节后治安。佩兰你要是想了解城里什么新鲜事,改天去前门大栅栏转转?那里最热闹,新开的百货商店、新挂的招牌……不过今天冰场人肯定多,得看紧点小子们。”
“哦……百货商店啊……”
沈佩兰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纤长的手指悄悄指了指暖炉方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八卦味道。
“那……家亮哥,你知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刚从苏联回来的技术干部子弟?”
沈佩兰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探询:
“我听人说,有好几个呢,说……特别有见识,谈吐文雅得很……”
程书蓝正巧剥开一颗王妈特意塞给她的水果硬糖——红色的、透明的,里面裹着山楂馅儿,她正准备丢进嘴里。
听到表姐这“别有深意”的提问,又看到她那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扭捏神态,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表姐想去冰场的真正目的。
一股又酸又涩、还带着点小孩子闹别扭的劲儿直冲脑门——那盒漂亮的苏联糖。
沈佩兰刚才可是把唯一那块带着闪亮玻璃纸的红色“高级货”毫不客气地揣进了自己时髦大衣的口袋里。
程书蓝当时就有点心疼,那包装纸多好看啊。
现在表姐这副“打听苏派青年才俊”的模样,连带着那块被顺走的糖,都变得格外刺眼起来。
“什么技术干部子弟不子弟的!”
程书蓝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压不住了,嘴巴比脑子快一步,清脆地顶了回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咱们去滑冰,玩高兴就成!管他啥子弟不子弟的!苏联回来的咋了?又不是长了四只眼!”
她说完,还故意把手里那块红艳艳的山楂硬糖,“啪”地一下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那甜滋滋又带点酸的滋味,好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程书蓝把糖纸小心地展平,这纸没刚才被顺走的红色那块带亮晶晶的好,是普通粉色的纸,但她就当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的衣兜,像在宣告什么。
沈佩兰被表妹这毫不客气又带点粗鄙的话顶得一噎,精心维持的优雅表情瞬间有点裂开,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闪过一丝薄怒和不屑。
她瞥了程书蓝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风情的野丫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小勺,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甜羹,姿态重新端了起来,仿佛不屑与“不懂欣赏”的表妹计较。
程书蓝嘴里含着糖,也偏过头,假装专注地帮小表妹沈娟娟擦嘴角的油渍。
可心里却有点莫名的烦躁。
自己刚刚还豪气干云地宣布要投身钢铁冶炼的硬核事业,觉得跟表姐这种只会弹琴谈情调的人“境界”不同了。
可这转眼就为了块糖、为了表姐一句带着小九九的问话就冲动了?
跟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斤斤计较?
这种幼稚的感觉让她很不自在。
自己是不是……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依旧面沉如铁、还在为寻找骨肉忧心的大伯程明安,再看看桌上那些饱经沧桑的长辈,心里那点糖块带来的幼稚不甘又悄悄淡了下去。
有点羞愧。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映着各怀心思的脸庞。团圆饭,从来不止是团圆和欢笑。
“书蓝姐!我们到底还去不去什刹海滑冰嘛?”
小表妹沈娟娟扯着程书蓝的袖子,撅着嘴催促,成功地转移了程书蓝那点纠结的情绪。
孩子的世界里没那么复杂,只有当下最期盼的游戏。
程书蓝看着小丫头渴望的眼神,把刚才那点烦心事甩开,用力点头:
“去!怎么不去!现在就去!”
她把剩下的半块糖嘎嘣嘎嘣嚼碎,仿佛要把那些小情绪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冰天雪地里畅快地滑行,多带劲儿。
管他什么苏派干部子弟,还是那块带着亮晶晶玻璃纸的糖。
小表妹沈娟娟见程书蓝点头答应了,立刻欢呼雀跃,挣脱开程书蓝的手,跑去摇撼自家哥哥沈家亮的胳膊:
“大哥!大哥!书蓝姐答应啦!咱们快走吧!”
刘跃进和程小宝也立刻丢了碗筷,吵吵嚷嚷地要去拿自己的“冰鞋”。
沈佩兰放下搅动许久却几乎没动几口的甜羹,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按了按嘴角,也施施然站起身,将那件价值不菲的苏式毛呢大衣仔细地穿上,抚平每一道皱褶。
她看了一眼程书蓝身上那件半旧的湖蓝棉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换上了得体的笑容,声音依旧柔美:“家亮哥,麻烦你带路吧。”
程书蓝心情早已从刚才那点小摩擦里飞出来了,她利索地帮王妈把几个小家伙裹严实,自己只在列宁装外套了件哥哥程书墨穿过、带着皂角味道的厚棉大氅,风风火火地招呼着:“走咯走咯!什刹海滑冰去喽!”
冬日午后的什刹海,结实的冰面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磨得锃亮的琉璃。
人声鼎沸,俨然一个喧闹的独立王国。
冰刀、木冰车、甚至穿了旧胶底鞋的,各种能在冰面上借力滑行的东西都在这里找到了一席之地,搅动着北风凛冽的空气。
冰面上穿梭着形形色色的人影:
有穿着簇新棉猴儿、被爹妈小心翼翼护在中间学步的奶娃娃,有呼朋引伴、吆喝着追逐嬉戏的半大小子。
还有滑得极溜、不时做出令人惊叹的旋转或倒滑动作的青年男女,引来阵阵喝彩,他们脚上的真皮冰鞋在冰面上刻下清晰的痕迹。
角落里还有一群老头老太,正支着小马扎凿冰钓鱼,静默自成一方天地。
寒风中混杂着冰凉的冰屑味儿、尘土味儿、孩子们身上的奶香气儿、汗味儿和廉价雪花膏味儿,热闹而粗粝,是城市特有的冬日活气。
刚踏上冰面,小娟娟就摔了个结实的大屁墩儿,疼得小嘴一瘪要哭。
程书蓝咯咯笑着,利索地把她捞起来,拍拍她棉裤后蹭的白霜,顺势手把手教她怎么踩稳木头冰车上的铁条借力。
刘跃进和程小宝则已经跟着沈家亮,被半拖半拽地疯跑起来,尖叫着冲向冰面深处,笑声尖利地划破寒冷的空气。
沈佩兰的到来,像一块磁石,吸引了不少年轻的目光。
她身材窈窕,那身质地优良的呢子大衣在灰暗的冬日里异常醒目,脚下那双崭新的、亮闪闪的花样滑冰鞋更是宣告着她与这冰场“原住民”的不同。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迈步,身体紧绷,姿态略显生硬,引得旁边几个滑冰的青年低声嗤笑。
其中有个穿着卡其布工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小青年,大胆地滑近了些,吹了声口哨:
“同志!鞋不错啊!苏联货吧?需不需要帮手教教?”
语气里带着点轻佻。
沈佩兰脸微微发红,没搭理,只是更努力地维持着平衡,试图优雅地滑出一个最简单的弧线。
然而冰面与她似乎并不默契,“哎呀”一声轻呼,她身子一个趔趄,眼看就要侧摔。
慌乱中,她本能地想抓身边的东西稳住——离她最近的,就是刚站稳想教小娟娟侧推的程书蓝胳膊。
程书蓝感觉胳膊肘猛地被一扯,重心瞬间失衡。
她反应极快,凭借多年上树下河锻炼出来的协调性,左脚用力在冰碴上一挫,险险稳住自己,同时右手下意识地反手一捞,竟正好捞住了沈佩兰向后仰倒的手腕。
沈佩兰惊魂未定地被程书蓝大力拽回平衡点,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沈佩兰站稳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甩开程书蓝的手,低声道:“多管闲事!”
也不知是说给程书蓝听,还是掩饰自己的狼狈。
她狠狠瞪了一眼那吹口哨的小青年,再不敢尝试什么弧线了,只绷着脸,沿着冰场最边缘处,扶着岸边冻结的柳树,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挪”了起来,姿态再也不复半分优雅。
那件漂亮的大衣下摆,很快沾上了蹭到柳树干上的黑泥。
程书蓝撇撇嘴,看着表姐那副憋屈又固执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糖纸和“干部子弟”引发的不痛快,莫名地就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她摇摇头,转头冲着玩疯了的刘跃进喊:“跃进!慢点,别撞到人!”
随即拉紧小娟娟的小冰车,猛地用力一推:“走咯!飞起来!”
小冰车吱嘎响着在冰面上滑出好远,小娟娟的惊呼瞬间变成了开心的尖叫。
冷风刮在脸上,冰屑打在脸颊,程书蓝迎着风快跑几步,自己也租了双简易的铁片冰鞋绑上,加入了追风少年的行列。
她学得快,胆子也大,不多会儿就能踉踉跄跄地滑出直线了,虽然还笨拙,但那份自由滑行的快乐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恼,只剩下冰面上的清冷空气和耳边呼啸的风声,爽快极了。
至于表姐沈佩兰是不是还在跟那棵老柳树较劲,她这会儿可没心思管了。
滑冰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夕阳将远处的钟鼓楼染成金红色,什刹海的冰面也随之泛起一片熔金般的璀璨。
寒意更重了,小家伙们脸蛋冻得像红苹果,手指头也冰凉,这才心满意足地被各自领回家。
沈佩兰显然是受够了冻和窘迫,回去的路上格外沉默,裹紧了大衣靠在车厢角落,不知在想什么。
程书蓝则一路都在兴奋地跟表哥沈家亮比划刚才差点摔跤的惊险动作,脸颊红扑扑的,哈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
回到程家大院,灶房里已经飘出暖暖的粥香。
滑冰消耗大,简单洗了手脸,一家子加上留宿的大伯程明安围坐在温暖如春的西厢房火炉边吃晚饭。
晚餐简单而熨帖,热气腾腾的二米粥,王妈摊的薄脆鸡蛋饼,还有几碟自家腌的咸菜和酱豆腐。
火炉里,新添的煤块烧得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滑冰的兴奋劲儿过去,程书蓝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粥,暖意从肠胃蔓延开。
看着跳跃的火苗,白天大伯在饭桌上沉默寂寥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深深的叹息,那提到孩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像根小刺,在温暖的炉火边变得更加清晰,戳着她刚卸下包袱的轻松心情。
她放下粥碗,碗底轻磕在火炉边的红木小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正借着火炉光看报的父亲,又看看正在给大伯续水的母亲,小声问:
“爸,妈……大伯白天说的,那个大宝哥哥和小梅姐姐……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程明远缓缓放下手里的《人民日报》,抬头看了一眼低头默默啜着热粥的大哥程明安。
火光照在大伯布满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深邃。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程明安没抬头,只是端着碗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静宜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小铜壶放下,用温软的声音开了口,像怕惊扰了什么:
“当时太乱了……你大伯母……在转移伤员的时候……就没了。大宝那年七岁,小梅才五岁半。为了躲敌人炮火,老乡带着他们一家子躲进山里,可后来敌机轰炸村庄,听说为了保住俩孩子的命,那对老夫妻就带着他们和自家娃一起往山里更深的地方避难,再后来就跟部队彻底失散了……再得到消息,只说那家老乡姓林,后来老家那一片都被打成了白地……”
沈静宜顿了顿,眼神飘向窗户外的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烽烟弥漫的岁月。
“这些年……你大伯在战场上,后来在后方搞生产,但凡有点空就往以前打游击的老区跑,托地方上的老战友、老民兵打听……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来,说是一路往河北方向去的……但说法都不一样,有说去了涞水的,有说在保定一带露过面的,还有人提过白洋淀……范围太大了,只知道好像那家的亲戚在白洋淀打渔……可具体是哪个村子……”
沈静宜无奈地摇摇头,“像大海捞针哪。”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弥漫在温暖的房间里。
程明安仰头把碗里的热粥一口气灌了下去,似乎想借那点温热压下心头的冰冷。
他放下碗,抹了把脸,声音沉闷沙哑:
“林有根!老乡叫林有根!婆娘……好像姓赵?俩娃……大宝……大名叫程铸钢!他娘起的……她那时候在兵工厂给子弹头复装火药……就指着有一天咱们国家自己铸最好的钢……小梅……小名叫梅子……大名叫什么她没来得及起……”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心头。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身寒气走进院子,拍打着身上的雪尘。
“爸,妈,大伯?我回来了!”
是哥哥程书墨。
他摘下毛线帽,露出发梢间沾染的风霜,脸庞被冬夜的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穿着深蓝色的棉干部服,腋下还夹着一卷文件。
程书墨刚走进温暖的西厢房,看到炉边家人沉重的面色,微微一怔:“这是……怎么了?”
母亲沈静宜忙招呼儿子坐下,简单把白天提到大伯家孩子有些音信的事情说了一下。
程书墨在政务院秘书二处工作,接触面广些。
程书墨认真地听完,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接过母亲递来的热粥,也没急着喝,用暖炉边的火钳轻轻拨弄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的煤块,思忖着说:
“大伯别急。现在不比以前了,全国基本解放,地方政权都建立起来了,人员登记工作也在慢慢铺开。”
他放下火钳,转向大伯,“林有根……这名字不算太生僻,但范围太广确实难找。我明天去单位查查内部的地情通报和近年的户籍迁移登记归档情况,特别是河北保定、涞水、白洋淀一带的详细人口统计报告,看看有没有叫这个名字、岁数对得上的。咱们国家现在也开始重视档案管理了,或许能有线索。另外……”
他看向父亲程明远,“爸,您学校图书馆里应该有不少各省县的地方志,新旧版都有?能不能翻翻近些年新出的一些地方志材料?特别是战乱后的重建记录?有时候会记载接收难民的信息。”
程明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墨儿这主意好!地方志我熟,明天我就去找资料!着重看河北、山东交界那一片,特别是白洋淀周边县志的重建民政篇!”
程书蓝听着哥哥清晰有力的分析和爸爸肯定的回应,刚才心头弥漫的沉重感被一股暖流冲淡了。
她看着跳跃的炉火,眼睛也亮了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插话:
“大伯。小梅姐姐要是找到了,肯定是大姑娘了!程铸钢……这名字真硬气。一听就是咱们家的人!”
她又突发奇想,“哥,你说……能不能托人画几张寻人启事?写上名字特征,贴到那些地方的供销社门口?或者……用广播喇叭喊喊?”
这提议带着十足的稚气,但那份真诚的热切却让程明安原本阴沉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柔和的线条。
他看着侄女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沉稳可靠的侄子,再看着积极想办法的弟弟和弟妹,被炉火映红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只布满厚茧、指缝里似乎永远洗不干净机油黑痕的大手,这一次,轻轻地、却稳稳地按在了程书蓝还有些凉的手背上。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胸腔里有沉沉的震动。
“大伯……谢谢你们有心了。找人的事儿,是个水磨功夫,急不得。有你们这份心……大伯心里……热乎多了。”
他用力握了握侄女的手,又看了一眼程墨,“墨儿……你工作忙,多……费心。”
程书墨沉稳地点点头:“大伯放心,我尽力办。”
暖炉里的煤块又“噼啪”炸裂一声,火星四溅。炉火融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