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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团年饭的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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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团年饭的烟火气
腊月廿七,天还没亮透,程家大院就活泛起来。
年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像刚打开盖的年糕糖罐。
厨房是主战场:
王妈“哆哆哆”的菜刀剁在厚厚的砧板上,声音响亮结实。
大灶上两口铁锅都忙着,“滋啦滋啦”是干炸带鱼的油响儿,“咕嘟咕嘟”是焖着水晶肴肉的老砂锅里喷出的腾腾热气,浓郁的肉皮胶香混着八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墙角一溜挂着的腊鸭、腊肉、灌肠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王妈,火再匀点!这蹄髈要慢煨才能透亮!”
沈静宜围着蓝布围裙,用大笊篱撇去汤面浮沫,仔细调整着火候。
“太太放心!火候差不了!二小姐,帮我把那筐新采的荸荠端来拾掇干净!”
王妈一边应着,一边用筷子捅着吸饱了汤汁的干香菇。
程书蓝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湖蓝细布棉袄,衣袖挽到小臂,正踮着脚,麻利地用细线分着晾在竹竿上、半透明的粉皮,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哼着新学的《歌唱祖国》。
“来啦!”
程书蓝脆生生应道,小跑着端来一小筐沾着湿泥的荸荠,又手脚麻利地捡起一块刚切下来、掉落的红烧肉边角料,眼疾手快地塞进嘴里。
“唔!咸香!王妈您这手艺绝了!”
烫得直嘘气,还不忘冲王妈做个鬼脸。
王妈笑骂着要拧她耳朵:“我的二小姐终于雨过天晴了。王妈我可不用小心了!”
程书蓝咯咯笑着躲开,像只灵巧的小鹿。
东厢宴客厅大门敞开,火墙烧得滚烫,黄铜暖炉也红彤彤地旺着。
红木大圆桌光可鉴人,铺着簇新雪白的桌布。
程书蓝心情大好,帮着妈妈摆放那套祖传的细瓷青花碗碟,指尖拂过冰凉的瓷器,只觉选定了专业,压在心头那点子迷茫瞬间消散,整个人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清亮通透。
刚过晌午,亲戚们就踩着点,裹挟着寒气喧哗着涌进了院子。
打头阵的是大舅沈伯年一家。大舅妈单位有事没来,大舅家两个儿子来了,长子沈家明二十七岁,在机械厂上班;次子沈家亮二十一岁,在市公安局实习。
沈伯年穿着簇新的深咖啡色绸缎长袍,外罩挺括的英国呢马甲,金丝眼镜锃亮,小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水光潋滟。
一手提着老字号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另一手拎着两匹一看就上乘的杭绸。
“明远!静宜!过年好哇!嚯!这屋里热乎得都脱棉袄了!”
大舅嗓门敞亮,指挥两个儿子搬东西。
“家明、家亮!利索点!书蓝丫头,来来来,让大舅看看。哟,几周没见,还抽条儿了。越来越像你妈妈年轻时候了。”
他习惯性地伸手要摸程书蓝的头,程书蓝咯咯笑着往旁边一跳,灵巧地接过二表哥沈家亮手里的茶叶罐:
“大舅过年好!表哥你们赶紧去烤烤炉子,瞧耳朵根都冻红了。”
紧跟其后的是二舅沈仲平一家。
二舅去了上海船厂出差还没回来,是二舅妈带着两个女儿过来。
二舅妈穿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列宁装呢外套,小卷发一丝不苟,腕上小巧的浪琴金表低调闪光,手上提着两瓶洋文的葡萄酒,拎着盒咖啡粉。二舅家两个女儿,长女沈佩兰二十岁,次女沈娟娟刚满九岁。
“静宜!你这屋里拾掇得太熨帖了,这暖炉烧得真旺。书蓝,快让舅妈瞧瞧。这小脸蛋,红扑扑的真招人稀罕。”
二舅妈笑着要去拉程书蓝的手。
程书蓝甜甜地喊了声:“二舅妈!表姐!过年好呀!”
顺手接过那盒咖啡粉,“咖啡香,正好给我爸提神。”
孩子们也一窝蜂涌进来,带来一阵欢腾的吵闹声。
二舅家的小表妹沈娟娟,刚刚满九岁,正抓着把瓜子就往程书蓝手里塞:“书蓝表姐!快帮我剥!跃进哥老抢!”
程书蓝笑着揪揪她的小辫儿:“小馋丫头!三表弟!你是哥哥,让着妹妹点儿!”
四姨家的表弟刘跃进,现在十二岁,正在和五姨家的表弟周小宝比赛吹猪尿泡,他一听程书蓝的话就不干了:“书蓝姐偏心!我也要瓜子仁儿!”
程书蓝哈哈一笑,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几个剥好的松子仁儿塞他手里:
“给给给!都有份儿。再抢罚你俩去院门口堆雪人比赛去!”
一句话逗得俩皮猴儿嬉皮笑脸,转头就去央求王妈找小铲子。
厅堂里暖意融融。
男人凑在暖炉旁的八仙桌边。
大舅沈伯年喝了口热茶,放下自带的小茶壶:
“这年景……听说城里新开了家百货商店,好几层楼呢!里面西洋景不少,洋手表,玻璃丝袜都有!就是好东西抢手,得排队排老长!”
四姨夫接口:“是呀,供销社也进了批新花布,颜色鲜亮得很,街坊都跑去看。对了明远哥,你们学堂还好?今年年货有点啥新鲜?”
程明远拨弄着小炭炉上温着的黄酒:“还行,发了些米面油,够用。书蓝她妈单位也分了点肉蛋。”
女眷们则围在红木圆桌旁,拉着家常。
四姨沈静思边飞快地打着毛线边向沈静宜抱怨:“三姐,你说我家那皮猴子咋就那么淘。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省心。你家书蓝咋教的?又懂事读书又好,从小就没让操过心。”
沈静宜正低头缝着五姨小女儿棉袄上刚刚蹭掉的一个扣子,闻言抬头,嘴角带着笑:
“四妹,哪有那么省心?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也没少挨揍!就是这丫头自己主意正,爱看书。”
她说着,眼神温柔地飘向正蹲在地上,用小竹签蘸着糖稀给表弟妹们画糖画的女儿,暖炉的火光映着她兴致勃勃的笑脸。
“听说东城那新建的工人文化宫有联欢会?还放新电影!”
“我们街道今年组织了给军属送年货,哎,看到那几家孤儿寡母的,真不是滋味……”
“佩兰还在学钢琴啊?哟,那可是高雅艺术!以后出息大了!”
“二嫂,你这头发卷得真有型,哪家理发馆烫的?”
……
吃着喝着,聊着天南海北的闲篇儿,话题拐着弯儿又回到了各家孩子的前程上,这是年节聚餐永恒的主题之一。
大舅沈伯年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了擦嘴和手,清了清嗓子。
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那边刚帮小表妹画好一只简易糖兔、手指还沾着点糖稀的程书蓝。
“书蓝啊。”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权威。
“趁着还没最后填志愿表,大舅今儿个再托个大,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女孩子家,最要紧是安稳舒心。找个体面清净的地方,把自己拾掇得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这日子过得才有滋味。你看看你佩兰表姐——”
他朝旁边正优雅地小口抿着羹汤的沈佩兰抬了抬下巴。
“学那钢琴多好啊,气质多雍容,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这才是正途。钢厂?”
沈伯年眉头蹙起,仿佛闻到什么不堪的气味:
“那种地方……乱哄哄,整天油泥煤灰的,好好的水灵姑娘进去,出来都得沾一身浊气!”
他转向程明远和沈静宜,语气带了点语重心长的责备:
“明远,静宜,你们是当爹妈的,更要为孩子长远打算!不能由着性子来!当年我就说静宜不该倔着性子去学医!女儿家动刀子见血的,又辛苦名声又不好听,何苦来哉?瞧瞧现在……哎,前车之鉴明摆着。咱家里头,祖上积德留了些底子,人情关系也还在,使使劲儿,托托老面子,给孩子在清静地方找个事儿做,不强过去吃那份牛马力?”
二舅妈刚夹了一筷腊鸭胗,闻言立刻放下筷子,声音又急又脆:
“大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静宜你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儿还不够明白吗?书蓝丫头多伶俐个人儿?写的文章街坊都传着看!干啥非要去碰那又黑又硬的铁疙瘩活?手磨粗了,脸让灰呛黄了,多可惜!她舅们是响应政策,把大部分工厂铺子都献给了国家,落了个‘开明绅士’的名头,可靠得住的老朋友总还有几个的。咱们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进艺专学学画画?或者跟我们家佩兰一样,进音乐学院深造深造多好?又干净又体面。干嘛要去学那打铁的?”
二舅妈撇着嘴,表情夸张得像在说天方夜谭:
“不但委屈了孩子,传出去还让人笑话。将来谈婚论嫁,哪个讲究门第的好人家,会愿意要个浑身机油味儿的媳妇?”
这话直白得有些刻薄。
席间气氛顿时尴尬地凝滞了一瞬。
连灶间叮当作响的炒菜声都似乎小了点。
程书蓝正用糖稀把最后一点“小兔子尾巴”点上,听到“机油味儿媳妇”时,手一抖,糖尾巴歪了,她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打破了那点凝滞。
这笑声引得几个盯着糖画的小孩也跟着傻乐。
表姐沈佩兰刚用调羹舀起一勺嫩白的豆腐,动作微顿,抬起头看向程书蓝的方向,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配上一点微妙的优越感:
“妈,您太替书蓝着想啦。表妹她性子可能像三姨年轻时了……有主见是好,可是吧……”
她声音轻软地转折了一下,“像我这样每天弹弹琴,练练曲子,虽说也费神,可只要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听着泉水叮咚似的乐声,心里那点烦躁也就熨帖了。钢厂想想就吵死了,整天轰隆轰隆的,心脏哪儿受得住?可得多考虑考虑啊。”
沈佩兰说着,颦起好看的柳叶眉,像是不堪忍受那臆想中的噪声,用保养得光滑如新剥葱笋似的指尖,带着点表演意味,轻轻虚虚地捂了下靠近鬓角处的耳朵。
那姿态,像朵娇弱易折的温室幽兰。
母亲沈静宜的脸色则明显沉了下来。她紧抿着唇,显然是被二嫂的话刺到了痛点。当年她执意学医的选择,确实吃了不少苦,也引来许多非议。
程书蓝心底那股小火苗噌地被点着了。
这火气既冲着她那指手画脚的舅舅舅妈,也冲着她那仿佛自己就是高雅艺术化身的表姐沈佩兰。
她刚要开口,桌边坐着闷头吃腊鸭胗的四姨父突然捅了捅大舅,朝门口努努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门口。
门帘“哗啦”一声被大力掀开,一股带着铁锈机油味儿和浓厚军人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门口戳着个像半截铁塔似的人影。
“呸!”一声洪亮粗犷的吐痰声在门阶上响起,震得人一激灵。
来人正是程书蓝的大伯,程明安。
他穿着洗得泛白、甚至磨出毛边的旧黄军装,外面裹着一件同样饱经风霜却浆洗得极其干净、透着板硬的羊皮军大衣。
国字脸膛被风吹日晒搞得像糙石,左边眉骨上那道扭曲的旧刀疤异常显眼。
他脚下那双翻毛大头鞋跺在台阶上,跺掉了厚厚的泥雪。他抬手摘下顶磨没了棱角的棉军帽,露出寸草不生似得板寸头,花白的发茬根根直立。
程明安虎目如电,先粗声大嗓地冲主位的程明远嚷了一句:“二弟,老远就闻到这肉味儿勾人了。你催了我一天了,让你们先吃,我这儿大过年事儿太多了!饿死老子了!”
他旁若无人地卸下笨重的大衣,随手递给身后跟进来、同样穿着旧军装的年轻勤务兵。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座衣着光鲜的亲戚,最后钉子一样扎在脸色骤然涨红又变白的大舅沈伯年脸上。
“我说刚才在院门外头就听屋里嗡嗡的,啥声音这么刺耳?原来是你个老梆子在这儿吹阴风放臭屁啊?沈伯年!”
程明安声如洪钟,指着沈伯年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桌子中央那盘水晶肴肉上了。
“明安大哥!你这是……”
沈伯年脸都绿了,想站起来,又有点腿软。
二舅妈也面露惧色。
程明安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一步跨到红木圆桌前,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猛地拍在厚重的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满桌杯盘碗碟“叮铃咣啷”一阵惨叫乱抖,汤汤水水都溅出来不少。
程书蓝旁边的沈佩兰更是吓得“啊呀”一声轻叫,手里的叉子和那块晶莹的肴肉一起“哐当”掉进了碗里。
“大哥!”
母亲沈静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无奈和制止。
程明安充耳不闻,一双虎眼灼灼地逼视着脸色煞白的沈伯年,声音如同战场上炸响的炮:
“你他妈裹脚布裹进脑子出不来了?还他妈搁这儿‘大家闺秀’?‘漂漂亮亮’?‘三从四德’那一套裹脚布思想,早他妈该跟垃圾一样扫进历史垃圾桶了!睁大你的眼珠子看清楚,新中国!新社会!国家领导人说啥?‘妇女能顶半边天’!钢是什么?钢就是他娘的国之命脉!是砸碎旧世界的铁拳!是建设新家园的脊梁骨!没有这块硬骨头撑着,拿啥造枪造炮打跑反动派?拿啥造拖拉机开荒地增产粮食养活几亿人?靠你们家闺女漂漂亮亮地弹《致爱丽丝》?还是靠你那点破古董铺子赚的票子?顶个屁用!早就被洋枪洋炮轰成渣了!”
他语速又快又急,像一梭子连发的子弹,根本不给沈伯年喘息和反驳的空隙。
每一句都带着战场上带下来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子让人无法辩驳的时代巨力。
沈伯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能狼狈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猛灌,掩饰着那副羞惭欲死的窘相。
程明安这才调转炮口,目光从沈伯年脸上移开,投向一旁亮着眼睛的程书蓝。
他那双刚才还燃着暴烈怒火的虎目,在触及侄女儿瞬间,竟奇迹般地柔和下来,如同寒冰遇春阳般化开,但那光芒依旧炽热滚烫。
“书蓝丫头!”
程明安的声音变得响亮而充满力量,“好样的!是我们程家的好种。像你爸,骨头够硬!”
他伸出那只粗粝、指缝里嵌着洗不尽机油黑痕的大手,习惯性地想重重拍在程书蓝单薄的肩膀上以示鼓励。
但那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落下来一半,似乎掂量了一下侄女那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猛地一顿。
最后还是改变路线,“咚”一声,重重地按在程书蓝椅背上的红木雕花上。
“丫头,别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屁话!大伯在兵工厂摸爬滚打多少年。亲眼看着,多少好娃子,拿着炸了膛的土枪炮,扛着打几发就卡壳的老套筒,顶着敌人的飞机大炮就往上冲啊!血肉横飞,死了一茬又一茬……为啥?就因为我们他娘的造不出好东西!根子就在没好钢!缺真正懂行、能把钢铁炼明白的人!”
程明安的声音沉下来,带着铁与血的痛和急迫:
“你去学!往死里学!学到手的是真本事!是能让咱们国家腰杆子硬起来的实打实的东西!给大伯长长脸!给咱们老程家正正名!更要让那些抱着牌位棺材瓤子不放的老东西们看清楚,新中国的姑娘,脸蛋漂亮不算本事!脑子漂亮,手上出硬活!像钢厂里那通红通红的钢水,该热的时候比谁都热乎,该硬的时候比铁疙瘩还硬实!这才是真章!这才叫能耐!比那些整天描眉画眼、只会弹棉花(琴)的绣花枕头强一万倍!”
程明安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猛地抓起自己面前桌上那个装得满满的、足有二两装的厚底白瓷酒杯。
里面透明的、度数极高的红星二锅头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他豪气地环视一圈席间脸色各异、大气都不敢出的众人,目光在沈伯年那依旧灰败的脸上锐利地停留了一下。
最终,他那双饱含着期待、信任和滚烫赞赏的眼睛,如同高炉上探照灯一般,牢牢地、不容置疑地锁定了程书蓝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书蓝!”
程明安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在静谧的餐厅。
“大伯年轻时候不认真学习,现在文化不高。可大伯认死理:国家需要啥,咱们就往哪儿扑!炼钢炉咋了?那就是你们的战场!你们用脑子打的仗!大伯今天,就为你这份儿志气,替你高兴。敬你一杯!”
话音未落,程明安脖子一仰,喉结大力滚动,那辛辣如火的二锅头酒液,“滋溜”一声,如同奔涌的滚烫钢水,被他豪迈地灌入喉咙。
程书蓝听着大伯那如同淬火重锤般的肺腑之言,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那道狰狞刀疤下,一双灼灼眼睛中迸发出的信任和期许。
刚才被舅舅、舅妈那番话搅起的一丝烦躁和小疙瘩,瞬间被大伯这磅礴的气势冲得七零八落。
一股滚烫复杂的洪流——酸楚、被理解、被珍视、被赋予的使命感——如同出闸的滚烫铁水,凶猛地浇铸进她心坎。
那个属于过去的、精致的文学小世界彻底熔化消弭,一个新的、更坚韧、更滚烫、也更具力量的“自我”在这个熔炉中淬炼成型。
专业落定,心结打开,她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透着轻松和使不完的劲儿。
在全桌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交织下。
尤其是表姐沈佩兰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来不及掩藏的愕然和一丝被碾压的懊恼不甘。
程书蓝像只充满活力的小鸟,“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动作轻快矫健。
她一把抄起面前那杯还咕嘟嘟冒着细小冰凉气泡的橘子汽水。
普通的玻璃杯在她手里,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点。
迎着大伯那双燃烧着期许和赞赏的火热目光,也迎着满桌亲戚们神态各异的脸庞——惊愕、尴尬、探究、也有几分看戏。
程书蓝的声音如同清泉激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脆和飞扬的朝气,响亮地响起在暖意融融的厅堂:
“谢谢大伯!承您吉言!爸,妈,舅舅,舅妈,姨妈,姨夫,表哥,表姐!咱们——走着瞧!”
话音未落,她学着大伯刚才喝酒的姿态,豪气地一仰脖,清凉甘甜的橘子汽水“咕咚咕咚”直下喉咙,甜滋滋又带着一股子宣告未来的爽利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