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尸而眠》江以北42尺

10、天灾 和儿一边倒

　　和儿一边倒茶，江以眠便一边整理刚刚听到的东西。
　　陆家，天下第二姓。这种名号先帝忍得下，很明显离平王就忍不下了，不给陆回立战功的机会，怕他再续陆家传奇。封镇厄候也是在其他将军封侯之后。但是似乎到最后，这位离平王还是心软了的，或许是年老病重之后，想开了，总之，陆回最后又回到了封地。
　　离殇王在位那五年又发生了什么呢？这是靠猜没法猜到的，但总是，陆家在那五年里也保持低调，但是还是遭遇了亲人横死。意外吗？那个婴儿是意外，陆重老将军也是意外吗？如果没有点说法，和儿也不会将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所以这得是个空穴，才会来风。
　　陆家几年保持低调，不攀不比。但是陆家人才辈出，这也是无可争议的。君主昏聩，攘外对他来说反而不比安内重要。所以皇帝此时召陆无涯回都，肯定是要下杀手的。
　　怎么杀？
　　陆家那么看重自己的血脉。天下第二姓的时候都一句话不说，一位权贵不结交，到了陆回的孩子病重，陆老爷子没了之后，就请了全都城的权贵去办一场葬礼。这就相当于一向低调的人突然大庭广众之下开始演讲了，还是边演讲边撒钱那种，为的就是引人注目，为的就是声势浩大。
　　关键是，那些权贵也都去了，边疆的数十万将士也都带上了白布。江以眠想象不到那场面得有多壮观，但想必那离殇王是看得清楚。不然也不会让那婴儿奇迹般的病愈。
　　所以，不能动陆家的血脉。至少，得比离殇王动的更聪明。
　　那婴儿久久在病中，没能治好。阴谋论下去，要么是有人一直在下药，要么是来治的大夫一个个开的药都是假药。这算人祸。
　　而人祸已经被陆家戳破过，警告过了。
　　剩下什么可以用呢？天灾。

　　如果江以眠没有在那时出现，那么陆无涯的结局就是被困死在那个牢房里。
　　他被剥候位，被指责罪行，都是在偏殿里完成的。即使边疆有人知道皇帝将他召了回来，他们也不会猜到他被押入了牢狱。
　　如果我是皇帝，江以眠心想，我会对外说，召他回来本是有要事相商，结果变故横生，陆无涯死于保护我，已经成为了活尸一具。
　　哦。现在他明白当初进那个牢狱的时候，在洞口那闻到的气味是什么了。那应该就是石油一类的东西，只不过一直在下雨，稀释了很多，一晚上之后，更是闻不到了。
　　所以，本来陆无涯是必死的。他本会成为那群活尸里，一具被烧焦的一员，看不出鞭打的痕迹，看不出任何伤疤。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火没燃起来。
　　江以眠看了一眼还在睡着的陆无涯，他的状态稳定了一些了。烧起得很快，退得也很快。估计今夜过后，才会慢慢补足前几日损耗的精气。
　　如果皇帝是打定了主意要用天灾来掩盖陆无涯的死。那么，至少一个月前，召回陆无涯的时候，这场“天灾”，就被天子预知到了，甚至可以说，是被天子预定了。
　　只有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灾难，才能衬得陆无涯的死亡合情合理。陆家才无法对皇帝有丝毫怀疑。
　　江以眠盯着燃烧的烛火。回忆起第一步踏入卷繁城的时刻，那一刻，漫天的灰尘自空中飘落。目之所及，皆为焦土。江家不例外，其他高门大户，也都不例外。
　　卷繁城的火，烧掉了多少东西？
　　这场天灾之下，要被掩盖的，真的只有陆无涯的死亡吗？
　　所有发生在脑子里的推理都是极快的，几乎是时间无法追赶的。想完这一通，和儿才刚刚喝完水，刚刚重新再坐回来。
　　好吧，江以眠想对江倚眠说，你送的这个人生很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啊。
　　和儿听说过的都告诉了自己，她听说的，其实也就是自己父母闲聊时候的话了。而江家，作为买卖粮食的一方富甲，能得到的消息来源肯定不少，知道的也肯定不少。能把事情这么串联起来，肯定还有其他事情为这种逻辑做支撑。
　　那么暂且就认为就是这么一套逻辑吧。以后查漏补缺就是以后的事了。
　　后半夜，他以“明天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做，以及这儿确实没什么事需要你了”为由，终于是把和儿劝走睡下了。
　　后半夜，他也什么都没想，只是放空自己，时不时地眯上一会儿，醒来就观察陆无涯的状态如何。
　　天光乍亮的时候，陆无涯终于醒了。江以眠这几天也实在没怎么休息。见他醒了，跟他交代了几句话，让他自己再好好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就要去休息了。
　　再等江以眠睡饱了醒过来，就到了晚上要吃饭的时间了。
　　餐桌上，和儿已经放了两个菜了。
　　“少爷，你醒了。午饭陆将军说让您再睡会儿，就没叫您起来。”
　　“他人呢？”
　　“陆将军在马厩呢。”
　　江以眠伸了个懒腰，道；“好嘞，辛苦了啊。”说罢便来到了餐桌旁，又问；“这顿吃什么啊？我想吃鸭肉了，还有吗？”
　　“有，鸭子煲的汤，行吗少爷。”
　　江以眠听完笑了一下，道；“行啊，上次那种吗？我觉得很好喝啊。”
　　“我这就去端，少爷。”和儿说着就要去厨房端菜。江以眠也跟了上去，和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先发制人道；“诶，多个人就少端一趟嘛，我饿了，咱们以效率为先好吗。”
　　总之，没人说得过江以眠。
　　等到菜全部上桌。和儿又要站在一旁等吩咐。江以眠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受过的九年义务教育以及之后的非义务教育在谴责自己。
　　“和儿啊，我们商量一下吧。以后吃饭，我们就一起吃吧。”
　　“少爷......您”
　　江以眠立刻打断道；“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少爷，那现在就赶快坐下吃饭，也算是给我积善德了。你不坐下吃饭，我就会认为你不想让我积善行善，你想让我成为一个欺人的恶霸，想让我的名誉下降。到时候所有人就都不和我玩儿了。”
　　到后面，他简直是在闭眼乱说，越说越没边没际了。
　　和儿愣了一会儿，显然也是没想到自己坐不坐下吃饭竟然会有那么多的连锁反应，当然，也可能就是单纯被他的胡言乱语整楞了。
　　总之，管用了。陆无涯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和儿晃神般的搬了个椅子，坐在了桌边。
　　“哟，陆将军，贵客啊。”江以眠睡饱了，精神还没完全恢复到清明的状态。现在是他最会撩闲的时候。
　　“你醒了。”陆无涯对他的话则是选择性无视掉了。
　　“没醒啊，现在梦游呢。”江以眠拿起了勺子，但是他自己端上来的鸭子汤却放得离他现在的位置远了些。
　　陆无涯上前两步，在和儿之前接过了他的碗，帮他盛了碗汤，又递了回去，还嘱咐了句；“小心烫。”
　　江以眠接过碗，道了声谢，舀起一勺，吹了吹，喝掉，只觉得脾胃都舒服了。这时，他端着碗又看向了陆无涯，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处理过了，估计几天之后就能好得差不多了。”陆无涯也坐了下来，开始吃东西。
　　江以眠转眼看向和儿，和儿点了点头，表示他确实自己又处理过一遍。
　　好。那就先吃饭吧，吃完饭，就要谈谈以后的计划了。
　　这顿饭三人吃得很安静。和儿和陆无涯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而江以眠则是放空了自己。一睡醒就吃饭，他就会这个样子，像是借着吃饭的功夫睡个回笼觉一样。
　　一顿饭吃完，收拾完桌上的杯盘酒菜。
　　江以眠重又招呼三人坐下，表示自己有事要和他们谈谈。
　　首先，他得问问和儿；“你想跟我到江家郊外的宅子去吗。那儿几乎没人，活尸应该也不会到那儿去。我可以护送你去。你待在那儿，会比在这儿安全。但我不会一直待在那个宅子里。所以我给你选择。你是选现在我们就此分开，还是选择到那个宅子里去。就此分开的话，我可以把这儿留给你，这座宅子就是你的了。”
　　和儿听得又是一愣。江以眠也没想她立刻给答案，转头就又向陆无涯说道；“你，先在这儿修养几天。你身上的伤，不轻。我等会儿也得问你，但是问你的问题取决于她的答案。”
　　陆无涯显然也没弄懂江以眠在搞什么，但是他态度很好，听完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质疑的心思。
　　和儿也只是愣了那一下，楞完，就说；“少爷，我跟你走。”
　　她似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想好。
　　于是江以眠就让她不急，先想，等会儿再说不迟。
　　“好了，陆将军。现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修整完自己离开。你武功高强，活下去应该不成问题。我也知道你肯定要回去找你家人，也要去外面寻找答案。二是跟我一起，先把和儿护送到江家林外古宅。作为报答，我会告诉你古宅的位置。那里有很多粮食和其他东西，都可以分你一份。护送到之后，你还是可以自由离开，我也不会留你。
　　当然，不管选哪种，都会等你留在这里休息好再进行下一步。以后遇到我们也还都是朋友。”
　　江以眠自认为说的话算是明确了，于是他看着陆无涯的眼睛，问道；“所以，你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