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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饲恶犬 这哪里是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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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井坊的药香重新弥漫在永平坊的街巷,劫后的生机如同初春抽芽的藤蔓,带着小心翼翼的韧劲。
沈昭一身素净布裙,发髻简单,每日清晨乘着青帷小车前来,日暮时分再无声离去。她在坊中诊脉、配药、指点药童翻晒新收的草药,神情专注平静。低垂的眼睫下,是沉静的湖,再无刻意堆砌的温顺,也无伪装失忆时的懵懂依赖。
裴珩踏入橘井坊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那身影都带着无形的重压。他有时立在廊下,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晒药架,扫过沈昭专注的侧脸。她察觉他的到来,便起身,微微屈膝,唤一声“大人”,礼数周全,却隔着千山万水。裴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里已寻不到半分曾经刻意为之的怯懦或讨好,只剩下疏离。他什么也未说,只淡淡颔首,转身离去。
裴府的夜晚,是属于裴珩的领地。沈昭如同履行契约般,不抗拒他的靠近。锦帐低垂,烛影摇红,灼热的气息笼罩下来,她便闭了眼,承受那带着掠夺意味的亲吻与占有,身体僵硬如木偶,唯有指尖在锦被下掐出深陷的月牙。她不再迎合,也不再如过往伪装离魂症时那般,因他刻意的狎昵而流露出无助的依赖。
她的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内里无声的抗拒。裴珩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层冰壳的存在,他眼底深处那点因掌控而起的餍足,渐渐被一种阴沉的躁怒取代。他不发一言,动作却愈发强势,仿佛要凭借这纯粹的占有,碾碎那层无形的隔膜。
这无声的较量持续了几日。沈昭敏锐地察觉到了裴珩周身愈发沉凝的低气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她时,停留的时间更长,审视的意味更重,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她心下一凛。橘井坊初重开,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阿桂他们惊弓之鸟般的眼神,她不能视而不见。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姿态。
念头一起,她想起了前两日随口应下阿桂的话。少年眼巴巴望着街口飘着甜香的栗子糕铺子,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昭姐姐,你以前做的栗子糕,比铺子里的还香!宣姨总说火候差一点,你后来做得比宣姨还好呢!”她当时只淡淡应了句:“等空了。”
此刻,这栗子糕便成了现成的由头。
翌日午后,裴府后厨弥漫着甜暖的焦香。沈昭系着半旧的素色围裙,站在宽大的灶台前。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熟练地揉搓着蒸好的板栗泥,加入碾碎的糯米粉、细砂糖和少许澄澈的桂花蜜。动作利落干净。
蒸笼上汽,氤氲的白雾裹着浓郁的栗子甜香弥漫开来。沈昭揭开笼盖,金黄的糕体蓬松诱人。她将热气腾腾的栗子糕仔细切成小巧的菱形,拣了几块品相最好的,盛在一只素净的白瓷碟里。指尖触到微烫的糕体,香甜的气息扑鼻,她眼前却蓦地闪过宣姨的脸。
那是个久远的画面。宣姨牵着年幼的她走在喧闹的街市,一条毛发杂乱、龇牙狂吠的野狗突然冲出来挡在路中,吓得行人纷纷躲避。宣姨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紧不慢地从旁边食摊上买了几块刚炸好的肉饼,扔到那野狗面前。肉饼的香气瞬间吸引了野狗的注意,它低头呜咽着啃食起来,再顾不上拦路狂吠。
宣姨拉着她从容走过,低声说:“昭儿,看见没?有些东西,看着凶,不过是饿极了,或是怕了。给它想要的,堵住它的嘴,让它别碍事,咱们的路就能走了。”
“给它想要的,堵住它的嘴……”沈昭盯着碟中的栗子糕。这裴府深宅,与那喧嚣街市,又有何不同?所求不同,凶兽不同罢了。
她端起白瓷碟,走向书房。
书房内光线略暗,檀香清冽。裴珩端坐于紫檀书案后,正提笔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直到那缕清甜的栗子香悄然混入沉滞的墨香中。
“大人,”沈昭的声音放得轻而柔,带着刻意的温顺,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妾身见您案牍劳形,做了些栗子糕,您尝尝,可还合口?”她将白瓷碟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未被卷宗占据的空处,姿态放得极低。
裴珩手中的笔终于顿住。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先是落在碟中那几块色泽金黄、热气未散的糕点上,随即移向沈昭低垂的脸。她眉眼温顺,唇角甚至带着讨好的笑意。然而,那眼底深处,却是寻不到半分真切的暖意。
裴珩心里一片了然。他太清楚这栗子糕从何而来,那日阿桂在橘井坊院中对着街口铺子咽口水的模样,他并非没有看见。这哪里是体贴?分明是借花献佛,是拙劣的敷衍!她甚至不愿为他专程做一次。
一股被轻慢的怒意无声腾起。他盯着沈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玉扳指,力道加重。
沈昭垂着眼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审视与骤然降低的温度,心弦绷紧。她在赌,赌他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不诚立刻发作。
裴珩目光扫过那碟金黄诱人的栗子糕,鼻尖萦绕的甜香仿佛勾起了什么陈腐的记忆。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
短暂的死寂后,裴珩薄唇微启,他声音冷硬,甚至懒于去掩饰那份不耐:“夫人有心了。”他并未去碰那碟栗子糕,视线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那不过是一件碍眼的摆设,“放下吧。”
这便是揭过了。沈昭心头微松,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是。”她屈膝行礼,悄然退了出去,将那令人窒息的书房和书案上那碟无人问津的栗子糕,一同关在身后。
回到橘井坊时,日头已西斜。阿桂正踮着脚将最后几匾柴胡收进廊下,鼻尖冻得微红。瞧见沈昭,少年立刻扬起笑脸,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盼蹭过来:“昭姐姐,你回来啦!那个……栗子糕……”
沈昭的脚步一顿。她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信任与期待。一股沉重的愧疚感蓦然攫住了她,比面对裴珩时更甚。她利用了他的期盼,去安抚那头她眼中的恶犬。
“阿桂,”沈昭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浮起真实的歉意,“对不住,姐姐今日……那栗子糕,有别的用处了。”她看到少年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熄的小火苗,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
沈昭心中更是不忍。她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阿桂面前,声音放得更柔:“姐姐在福瑞斋给你买了枣泥酥和芸豆卷,都是你爱吃的,尝尝看?”
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甜香四溢。阿桂的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那点小小的失落立刻被惊喜取代:“福瑞斋的点心!好贵的!谢谢昭姐姐!”他欢欢喜喜地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枣泥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吃!真甜!”
看着少年满足的笑容,沈昭心头的阴霾才稍稍散去一些。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桂有些毛茸茸的发顶:“慢点吃,别噎着。”
橘井坊的院落里,弥漫着新晒草药的清苦气息和阿桂满足的咀嚼声。而裴府书房内,那碟渐渐凉透、边缘微微发硬的栗子糕,依旧孤零零地搁在紫檀木书案的一角。墨玉扳指在主人指间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