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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秋狝宴 那北疆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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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苑秋深,层林尽染。旌旗猎猎,仪仗森严。为贺靖安王赵崇北疆大捷归朝,天子降旨,行秋狝大典,三日两夜,驻跸行宫。京中勋贵百官,凡有品阶者皆得扈从。裴珩身为天子近臣、新晋权贵,携新妇薛氏嘉宁赴宴,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琼林殿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蟠龙金柱撑起藻井繁复的穹顶,琉璃宫灯流泻下柔和却不容逼视的光晕。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宫娥彩衣翩跹,捧玉盘金樽穿行于紫檀木长案之间。空气里浮动着沉郁的暖意、珍馐佳肴的香气。
裴珩携沈昭坐于下首靠前的位置。他一身绯色朝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峭。眼瞳深不见底,只偶尔掠过御座方向时,才泛起一丝微澜。沈昭则是一身符合裴夫人身份的真红大袖罗衫,下配郁金裙,外罩金绣云霞翟纹霞帔。青丝挽作高髻,簪以白玉冠梳与点翠花冠,低眉敛目,安静得如素绢屏风上的淡彩仕女。
御座之上,皇帝赵寅面容带着和煦的笑意,眼神却深如古井。他端起九龙金樽,遥遥向左手下首席的靖安王赵崇示意:“皇兄此番北定边陲,拓土千里,扬我大梁国威于朔漠,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来,满饮此杯,为皇兄洗尘!”
靖安王赵崇面容刚毅,轮廓分明如刀劈斧凿,一身石青蟒袍裹着久经沙场的雄浑气魄。他起身,动作沉稳如山岳,举杯应道:“陛下谬赞。臣不过尽守土之责,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有此微末之功,岂敢居功?”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宇之间,带着北疆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殿内丝竹稍歇,百官屏息,唯余那杯盏相敬的清越余音袅袅。
赵崇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世子赵元澄与郡主赵元蓁。赵元澄身着宝蓝箭袖锦袍,英气勃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内诸人。而赵元蓁竟是西山坳中那个被苍鹰所伤的女子。此刻她换下了猎装,一身靛蓝如晴空的骑射劲服,长发并未如寻常贵女般梳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赤金嵌红宝的束发环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身姿挺拔,眉眼间那股勃勃英气非但未被华服珠翠掩盖,反而更添几分逼人的明艳与自由的光彩。此刻,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陈设,目光流转间,带着一丝对繁文缛节的不耐与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周遭那些娴静温婉的贵女格格不入。
沈昭执壶为裴珩斟酒的手,忽地顿了一下。酒液险些溅出杯沿。她飞快地垂眸,压下心头的惊涛。
原来,她是靖安王的掌上明珠,元蓁郡主。难怪眉宇间气度非凡。
似是察觉到沈昭的目光,赵元蓁倏然转头,视线精准地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落在了沈昭脸上。她眼睛倏然亮起,眉梢高高扬起,唇角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沈昭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明亮直接的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指尖冰凉。裴珩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瞬间绷紧的侧脸,又落回殿中歌舞,神色未变,唯有指节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宫宴正酣,颂圣之声、恭维之语此起彼伏。靖安王与皇帝之间看似亲厚的叙话,字字句句皆在无形的疆界上游走。皇帝赞王爷军功,王爷便谦称仰赖天威;皇帝提及北疆苦寒将士不易,王爷便陈情粮秣辎重之艰难……丝竹管弦掩盖下的言语交锋,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
沈昭端坐其中,只觉那熏香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殿内暖融的空气也变得粘稠滞涩,几乎令人喘不过气。她微微侧首,对着裴珩低声道:“大人,妾身有些气闷,想出去透透气。”
裴珩目光依旧落在御座方向,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沈昭如蒙大赦,起身离席,动作轻缓,尽量不引人注意。沿着雕梁画栋的回廊走出喧嚣的琼林殿,秋夜的凉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御苑的夜色极美。星河低垂,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亭台楼阁、奇石花木勾勒出朦胧的轮廓。远处太液池波光粼粼,倒映着点点宫灯。沈昭寻了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凭栏而立,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心绪却飘向了更遥远苦寒的北方。阿清……此刻在做什么?塞外的风,是否也如这御苑的风一般凉?他信中所言的胡杨虬枝、莽莽雪原,又是何等景象?
“沈昭!”
一个清亮爽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沈昭回身,只见赵元蓁步履轻快地走来,靛蓝的衣衫在月光下如同深邃的夜空。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全无宫宴上的拘束,径直走到沈昭身边,也学着凭栏远眺。
“我就知道是你!”赵元蓁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昭,“琼林殿里闷死个人,还是外面舒坦!你方才在里面,坐得跟个玉雕菩萨似的,看得我都替你难受!”她撇撇嘴,毫不掩饰对那种束缚的鄙夷。
沈昭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郡主说笑了。礼法规矩所在,妾身不敢逾矩。”
“规矩?”赵元蓁嗤笑一声,随手扯了扯自己束发的金环,让它歪得更洒脱些,“都是些套在脖子上的金锁链罢了!我在北疆,纵马草原,弯弓射雕,想笑便笑,想喊便喊,天高地阔任我行!哪像这四方宫墙里头,连喘口气都得思量着规矩体统。”
她看着沈昭沉静却难掩倦色的眉眼,英气的眉宇间掠过一丝真切的惋惜,“你这样的性子,这样好的本事,不该被困在那样的金丝笼子里,做一只供人赏玩、连翅膀都忘了如何张开的雀鸟。我看得出,你心里……有野性,有韧劲,像我们北地的鹰!”
沈昭的心被赵元蓁的话语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野性?韧劲?像鹰?她早已被折断了羽翼,脊背上烙着耻辱的“囚”字。她沉默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良久,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郡主生长于北疆……那北疆的风,可烈?冬日的雪,可寒彻骨髓?”
赵元蓁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里深藏的对那片土地的关切,并非出于好奇,更像是一种刻骨的牵念。她收敛了些许跳脱,认真地回答:“风是烈,刀子似的,能刮掉人一层皮!雪也大,铺天盖地,能把帐篷都埋了。可那才是痛快!天是蓝的,地是白的,一眼望不到头!冻得狠了,一碗滚烫的羊□□灌下去,浑身都舒坦!不像这京城,”她撇撇嘴,“连风都带着股子算计的黏腻味儿。”
她看着沈昭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侧脸,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望向北方的目光悠远而哀伤。赵元蓁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只是用力拍了拍沈昭微凉的手背,笑容温暖而真诚:“沈昭,若有机会,真该去北疆看看!我带你骑马,看真正的草原落日,喝最烈的酒!保管让你把什么金丝笼子、玉雕菩萨,统统忘到天边去!”
“郡主盛情……”沈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刚欲婉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回廊尽头,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正踏着月光,缓步而来。
裴珩步履无声,如同夜色中巡行的猛兽,眼瞳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了凉亭中的两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赵元蓁也察觉到了,顺着沈昭的目光望去,看到裴珩,英气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一个笑容,对着裴珩遥遥挥了挥手,声音依旧清亮:“裴大人也出来透气?这御苑的月色确实比殿里的酒气清爽!”
裴珩已行至亭前石阶下,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郡主安好。夜色已深,更深露重,拙荆体弱,恐不宜久留风地。”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虽未明言,却是不容置疑的召唤。
沈昭心头一紧,指尖瞬间冰凉。她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对着赵元蓁屈膝一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顺平静:“郡主,妾身先行告退。”说完,便顺从地走下亭阶,朝着裴珩走去。
赵元蓁站在原地,看着沈昭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玄色的阴影,看着她挺直的背脊下无法掩饰的僵硬。靛蓝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眼中明媚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复杂与惋惜。她对着裴珩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独自凭栏,望向那轮被宫墙切割得不再完整的月亮。
裴珩待沈昭走近,并未言语,只转身引路。玄色的身影在前,无声地切割着月光铺就的小径。沈昭垂首,紧随其后,将身后那片水光月色,连同郡主那句“带你去看真正的草原落日”的邀约,一同遗落在越来越深的属于裴珩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