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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画皮鬼 这戏…演得 ...

  •   橘井坊的后院浸在深秋的凉意里。药圃不复夏日的葱茏,忍冬藤蔓染上枯黄,几株晚菊顶着寒霜,空气里浮动着艾草、薄荷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更添几分萧瑟。沈昭俯身整理着药圃,藕荷色布裙沾了点点湿泥。阿桂在廊下吭哧吭哧地捣着药,张小满则抱着一大捆新收的干柴,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后门出来,哐当一声把柴禾堆在墙角,抹了把额角的汗,叉着腰喘气。

      “昭姐姐!”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雀跃,撞破了院落的寂静。陆明瑜一身簇新的湖蓝锦袍,发束金冠,兴冲冲穿过月洞门跑来,手里拎着个精巧的竹编药篓,脸颊因奔跑染上薄红。他满心满眼都是廊下的沈昭,丝毫没留意墙角的动静。

      沈昭直起身,目光掠过他过于用心的装扮和眼底藏不住的倾慕,心中无声叹息。太医令的幼子,金尊玉贵,天真烂漫如枝头将坠未坠的秋果,却偏偏将一腔赤诚错付于她。她不能牵连他。

      “陆小公子。”她颔首,语气疏离。

      “昭姐姐!”陆明瑜几步蹿到她跟前,献宝似的举起药篓,“今日天气正好!听说南柯山云雾崖那片的石斛和穿心莲经了霜药性更佳!我特意备了最好的药篓,咱们午后一同去采可好?我知道几处险要但药材极丰的峭壁……”他眼眸晶亮,满是少年人邀功的期盼。

      “嗬!哪儿来的花孔雀?吵吵嚷嚷的!”张小满正拍打着身上的木屑,听到这聒噪的声音,皱着眉转过身来。她一眼瞧见陆明瑜那身晃眼的锦袍和脸上热切的神情,再看他离沈昭那么近,一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她甩了甩手上的灰,大步流星走过来,语气不善:“喂!你谁啊?没见沈昭姐正忙着吗?采药?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爬个土坡都够呛吧!别到时候摔了碰了,哭爹喊娘地找麻烦!”

      陆明瑜被打断,又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说话像放炮似的姑娘劈头盖脸一顿呛,顿时愣住了。他从小到大被捧着护着,何曾被人如此粗鲁地对待过?脸上那点薄红瞬间褪去,换上了羞恼:“你……你这人好生无礼!我找昭姐姐说话,与你何干?什么小白脸!你……”

      沈昭正欲开口婉拒陆明瑜并制止张小满,眼风无意间掠过月洞门外那片浓密的竹影。光影交错间,似乎有一角极其熟悉的玄色衣袂,如同蛰伏的毒蛇,无声无息地隐在枯黄的竹叶之后。

      是裴珩!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沈昭的脊背,比秋风更刺骨。她太清楚那双眼睛背后的冷酷与多疑。陆明瑜此刻的亲近,以及张小满这莽撞的冲撞,落在他眼中,无异于引火烧身,更可能牵连整个橘井坊!

      电光火石间,沈昭心念急转。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凑近陆明瑜,脸上瞬间换了一副极其诡异的神情。双眼骤然瞪大,眼白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嘴角咧开一个僵硬到非人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同时,她看似随意地抬起手,宽大的袖袍恰好将张小满惊愕探询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陆明瑜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浑身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身后的张小满也被沈昭这从未见过的样子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忘了继续呛声。

      “嘘——”沈昭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飘忽,如同从地底钻出。她抬起的手,五指如钩,对着陆明瑜的脸颊虚空抓挠,声音带着森森鬼气:“陆公子细皮嫩肉…正是那南柯山画皮鬼的最爱!它们专爱在云雾崖徘徊…剥下俊俏少年的脸皮…贴在自己朽骨上……就像这样…撕拉——”

      她猛地做了一个极其夸张、仿佛撕扯面皮的动作,身体也配合着诡异地扭动了一下。

      “啊——!”陆明瑜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手中那精致的药篓“哐当”砸在地上。他踉跄着连退数步,脸色煞白如纸,指着沈昭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昭…昭姐姐…你…你中邪了?!” 他完全被吓懵了,哪里还顾得上张小满。

      沈昭瞬间收了所有鬼气,站直身体,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甚至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才一切只是陆明瑜的幻觉。她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墙角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张小满,带着一丝警告:“哦?许是近日整理旧卷,沾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陆公子还是请回吧,南柯山险峻,邪祟出没,莫要沾染了晦气。” 这“邪祟”二字,咬得格外清晰,既是说给陆明瑜听,更是敲打张小满。

      陆明瑜惊魂未定,看看地上的药篓,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沈昭,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脸凶相的陌生姑娘,只觉得这橘井坊处处透着诡异阴森。他再不敢停留,哆嗦着嘴唇:“那…那昭姐姐保重!我…我先走了!” 说罢,如同身后真有恶鬼追赶,头也不回地狼狈逃出院门,连那药篓都忘了捡。

      张小满看着陆明瑜屁滚尿流逃走的背影,又看看神色恢复如常、但眼神沉静的沈昭,张了张嘴,一肚子疑问和刚才被打断的火气憋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困惑又带点幸灾乐祸的嘀咕:“……吓跑了?啧,真是个没胆的小白脸!沈昭姐你刚才是……”

      沈昭一个眼神扫过去,张小满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干活去了。” 转身抱起地上的柴禾,灰溜溜地往厨房走,心里却翻江倒海,对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和沈昭的警告百思不得其解。

      竹影深处,裴珩静静伫立。他目睹了全程,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沉寂,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沈昭骤然变脸、比划鬼爪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指间那枚温润的墨玉扳指,也停止了无意识的摩挲。他看着陆明瑜仓惶逃离的背影,少年锦袍的下摆狼狈地扫过门槛,如同受惊的雏鸟。一丝冰冷的讥诮,无声地爬上他的唇角。

      ——————

      日影西斜,太医令府邸内,气氛凝重。

      裴珩一身常服,姿态闲适地品着陆太医令珍藏的雨前龙井,话题却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子侄后辈。

      “陆世兄家学渊源,令郎明瑜公子亦是少年英才,听闻于医药一道颇有热忱?”裴珩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陆太医令受宠若惊,连忙拱手:“犬子愚钝,不过是少年心性,贪玩罢了。近日还闹着要去南柯山采药,下官正忧心他不知天高地厚…”

      “哦?南柯山?”裴珩眉梢微挑,仿佛不经意想起,“说来也巧,今日大理寺刚结了一桩悬案。”他抬手,侍立一旁的亲随立刻恭敬地奉上一卷薄薄的卷宗。

      裴珩并未打开,只用指尖点了点封面,声音依旧平淡:“有个采药童,也是去了南柯山深处,数日未归。后来…在山涧下寻到,半边身子都被野狸啃噬殆尽,面目全非,唯余半张扭曲惊恐的脸,还死死攥着几株石斛…”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瞬间发白的陆太医令,“那惨状…啧,连见惯风浪的老仵作都为之侧目。卷宗里,有画像。”

      陆太医令的手猛地一抖,茶盏盖碰得叮当作响,额角渗出冷汗:“竟…竟有此事?!就在今日结案?”

      “深山多险,精怪之说虽属无稽,然猛兽毒虫却是实打实的。”裴珩语气转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令郎金贵,还是莫要涉险为好。这卷宗…世兄不妨拿去看看,也好警醒后生。”他示意亲随将卷宗递过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府西厢房便传来慌乱。陆明瑜的贴身小厮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不好了!少爷…少爷他看了那卷宗里的画像,当场就吐了!如今高热不退,满嘴胡话,直喊‘鬼!有鬼!脸…我的脸!’…”

      陆太医令大惊失色,顾不得礼数,匆匆向裴珩告罪。裴珩微微颔首,看着太医令慌乱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冷的漠然。

      ——————

      暮色渐浓,更深露重。裴府内室烛火摇曳。

      沈昭刚洗净白日沾上的草屑泥尘,正对镜梳理微湿的长发,秋夜的寒意透过窗棂丝丝渗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伸出,猛地攥住了她的右手腕。

      裴珩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一丝秋夜霜露的冷冽。他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铜镜中与沈昭重叠,目光却落在她被抓握的手上。那指骨纤细,依稀还能触摸到被碾碎过的微凸的旧痕。

      他执起她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处旧疤,如同把玩一件有瑕疵的瓷器。镜中映出他唇角微勾的弧度,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昭昭今日…手势甚是灵动。” 他指的是白日里那吓退陆明瑜的“鬼爪”。

      沈昭身体微僵,抿唇不语。

      “南柯山的风光可好?” 他话锋一转,另一只手却拿起妆台上一个精巧的掐丝珐琅圆盒,盒盖开启,露出里面莹白如玉、散发着清雅梅香的膏体。“宫中新贡的雪肌玉容膏,据说能润泽肌肤,遮掩盖草木粗粝之气。” 他将膏盒随意放在她手边,如同恩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沈昭看着那膏盒,只觉得那梅香也透着冰冷的算计。

      裴珩俯身,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这戏…演得虽妙,往后却只准在本官面前耍。”

      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传来清晰的钝痛,让她呼吸一窒。

      “若再让本官瞧见你对旁人…翻那白眼,伸那爪子…” 他的气息拂过她颈侧,激起一阵寒栗,膝盖不容抗拒地顶开她下意识并拢的双腿,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地钻入她耳中:

      “本官便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铜镜昏黄,映出女子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身后男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潭。那盒御赐的香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却像一道新的、无形的枷锁,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腕间,将她牢牢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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