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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春风生(3) 回春堂,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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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行俭踏入回春堂时,恰是午后课歇时分。
堂内墨香未散。七八个垂髫小儿正嬉笑着收拾笔墨书卷,见有生人至,霎时噤了声,一双双澄澈的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他身着簇新绸缎袍子,腰缠锦带,悬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与这素朴甚至略显寒酸的医馆格格不入。面容与林述有几分依稀相似的轮廓,却绷得紧,眉间一道深褶,目光扫过堂内嬉童、药柜、以及那块写满字迹的木板,最后钉在闻声从内间走出的林述身上,那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柴添添正拿着鸡毛掸子,一见来人,脸上那点闲散笑意瞬间僵住,慌忙迎上前,腰不自觉便弯了几分:“二、二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里间坐!”
林行俭哼了一声,并未挪步,只盯着林述,声音冷硬:“我再不来,怕是这回春书院的匾额,都要挂到我们林家祠堂上去了!”
林述面上那点温和褪去,他拍了拍身旁一个正仰头看热闹的小子的发顶,示意孩子们散去,这才淡淡道:“二叔远来辛苦,里面说话。”
孩子们一哄而散,却仍有几个胆子大的,躲在药柜后探头探脑。沈昭悄悄挪到林清身边,小手攥住他的衣角,小声问:“林清哥哥,那个人是谁?样子好凶。”
林清摇摇头,目光担忧地追着师父和二叔进了内堂。
柴添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两个小家伙道:“那是先生的二叔,林行俭老爷……是好人,这些年,多亏他周济银钱,咱们回春堂才……”话未说完,内堂已传来压低的争执声,虽听不真切,但那紧绷的气氛却透门而出。
争吵声渐高。
“……数年书信,苦口婆心,只当你一时意气!你倒好,变本加厉!开医馆?行!悬壶济世也算积德!可你如今这般,招揽一群蒙童,开堂授课,成何体统!林家诗书传家,岂容你如此作践门楣,行此塾师贱业!”
“二叔,教孩童识字明理,何来贱业一说?”
“明理?我看你是昏了头!你身上担着林家大半家业继承之责!族中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却在此间虚掷光阴,挥霍银钱。我年年寄来的那些款项,便是让你如此靡费的吗?你对得起你故去的父亲,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银钱之事,我日后必当……”
“日后?没有日后!此次你必须与我回去!否则,便休怪二叔无情,断了你这边的所有供给!我看你这书院,你这医馆,还如何维系!”
“二叔……”
“不必多言!你若执迷不悟,我便当林家没你这号子孙!”
内堂猛地静了一瞬。旋即,门帘被掀开,林行俭铁青着脸大步走出。他目光如刀,狠狠剐过堂内瑟缩的孩童,最终落在挨在一起的林清和沈昭身上,那眼神充满厌弃,仿佛看着什么不堪的秽物。
沈昭吓得往后一缩,小声嘟囔:“……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好人。”
林行俭似乎听见了,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医馆内一片死寂。
良久,林清才轻轻推开内堂的门。林述独自站在窗边,背影挺直,望着窗外一株正值花期的橘树,默然不语。
“师父……”林清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怯意和担忧,“您……您没事吧?二叔公他……会不会……”
林述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波澜,只眼底残留着一丝倦色。他伸手,揉了揉林清的发顶,打断了他的话:“无妨。些许家事罢了。”
他目光掠过林清担忧的小脸,又看看不远处正紧张地望着他的沈昭,忽然唇角牵起一丝惯常的笑意,转移了话头:“听说天桥底下新来了个漳州班子,演的木偶戏极好,演的是《哪吒闹海》,能喷水吐火。”
两个孩子眼睛霎时亮了一下。
林述笑道:“改日得空,师父带你们去看。”
柴添添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银钱吃紧”,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拿起抹布,用力擦拭着已然光洁的柜台,仿佛要将所有烦忧都擦去。
林行俭负气离去后,回春堂内阴云笼罩。虽林述面上仍强作平静,依旧授课行医,但柴添添脸上的愁容再未散过,时常对着空落落的钱匣和门外探头探脑的身影唉声叹气。
不过旬日,祸事便至。
那日午后,孩子们刚散学,一群官差便踹开了回春堂的木门,为首者手持一份公文,冷脸宣称接到邻县海捕文书,道月前一名受伤逃匿的江洋大盗,曾于此求医,回春堂隐匿不报,反为其疗伤,疑为同党。更兼违规开设蒙塾,聚众滋扰,有伤风化,诸多罪名,罗织而下。
林述被强行锁拿时,神色竟是出奇的平静,只深深看了一眼吓呆的林清、死死攥着拳的沈昭,以及面无人色的柴添添,低声道:“守好家,等我回来。”
柴添添疯了一般将最后一点积蓄并几件稍值钱的物件悉数塞去打点,得来的却只是差吏模糊的暗示:“林二爷……似乎也惹了不小麻烦,自身难保……那位老爷胃口大得很……你家先生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或许……使够力气,还能回转……”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着。柴添添带着林清和沈昭,日日奔走于衙署门外,求告无门,看尽冷眼。
五日后,风尘仆仆的宣宜赶了回来。得知变故,她眼中煞气一闪,立刻转身欲去寻那官员“理论”,却被柴添添死死拦住:“宣姑娘!使不得!那是官!硬碰不得啊!他们只说……只说或许还能回转……”
宣宜咬牙,将滔天怒火硬生生压下,转而动用所有江湖关系,四处打探周旋,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换来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沉重:林二叔亦被牵扯入一桩不清不楚的亏空案中,泥菩萨过江。而那位收了林家重金、原本态度暧昧的官员,突然变了口风,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又煎熬了三日,一纸轻飘飘的文书送至回春堂:案犯林述,羁押期间突发急症,救治无效,已于昨夜毙于狱中。着家属前往义庄领回尸身。
天,霎时塌了。
义庄阴冷,气息污浊。看守的老吏嘟囔着晦气,引他们到一处草席旁,便避得远远。或许是被宣宜等人的悲怆触动,或许只是想快点打发走这群“麻烦”,他踌躇了一下,又多嘴了一句:“唉,也是条硬汉子,死活不肯画押认罪,上头没了耐心……这才……啧,何苦来哉……”
宣宜的手颤抖着,缓缓掀开了那片肮脏的破席。
林述静静躺在那里,面色青灰,嘴唇紧抿,仿佛还带着生前最后一刻承受的巨大痛楚。他身上的衣衫还算完整,只是皱褶深重,沾着些许暗色污渍。
柴添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宣宜的目光,却死死定在了林述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曾稳健地握住银针,曾飘逸地执笔书写,曾轻柔地抚摸孩童的发顶。此刻,却肿胀变形,颜色是骇人的紫黑,尤其是十指,指甲翻裂,皮开肉绽,指骨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寸寸碎裂。破碎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露出森然的一点白,凝固的黑血裹挟着污泥,将那双曾经救死扶伤、传道授业的手,变成了仅仅由破碎皮肉勉强连接在一起的残骸。
夹棍之刑!
宣宜的呼吸骤然停止,眼前一片血红。她仿佛能听见那木夹棍合拢时的吱嘎声,能看见执刑者冷漠狰狞的脸,能感受到那巨大的恐怖压力,是如何一寸寸碾碎了他的手指,碾碎了他所有的风骨与希望。
他死前,承受的是这样的酷刑!
那个平日里洒脱不羁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会为了几个孩童的启蒙而耗尽心血、会因二叔一句“作践门楣”而眼底藏倦的男子,最终竟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碎尽了握笔执针的手,无声无息地腐烂。
一声凄厉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宣宜紧咬的牙关,在阴森的义庄里回荡。
林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双手,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昭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猛地扑上去,伸出颤抖的小手,似乎想触碰那冰冷破碎的手指,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如同被烫到般缩回。
回春堂,再无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