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春风生(2) 桂花糖太香 ...
-
翌日,阳光透过窗棂,在回春堂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述端着药盏,目光却落在院中。
林清正拿着一片甘草,低声对沈昭说着什么。沈昭虽仍沉默,却仰着小脸,听得专注,那双昨日还空洞的眸子里,有了细微的光彩。阳光洒在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儿身上,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和谐。
林述看着这一幕,他心中微微一动。药能医身,文可化人。林清这孩子,心性仁厚,更有一种引导他人的天赋,只是困于见识。沈昭这颗受创的幼芽,需要的也不仅是安神的汤药,更是能滋养心魂的活水。
一个念头如同惊蛰的春雷,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悄然炸响,泛起层层涟漪。
他当年未能走通的仕途经济之路,或许能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些孩子身上延续?回春堂回春,回的又何止是身体的春意?
柴添添正唉声叹气地擦拭药柜,就见林述忽然放下药盏,眼神亮得有些惊人。
“添添,” 林述开口,“去,把角落里那套我放旧书的箱子抬出来。再找块木板,打磨光滑些。”
柴添添一愣:“少爷,您那箱宝贝书不是说不沾药气,要封存了吗?打磨木板做甚?”
林述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目光扫过院中的两个孩子,又望向门外几个正探头探脑的邻家孩童:“药要熬,书,也要读。从今日起,每日午后,回春堂歇业一个时辰。”
“歇业?!”柴添添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少爷!咱们这生意本就……再歇业,真要去喝西北风了啊!”
“非是歇业,”林述纠正他,语气悠然,“是开课。我看林清颇有慧根,沈昭也需静养启蒙,左右邻近也有几个适龄的孩童,整日嬉闹未免荒废光阴。我便暂且充当几日西席,教他们认几个字,明些事理。”
“开、开课?西席?”柴添添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少爷!您是真要改行啊?这、这回春堂眼看就要变成回春书院了!咱们是医师啊,不是教书先生!这要是让二老爷知道……”
“啰嗦。”林述瞥他一眼,径自走向那箱旧书,“工钱再扣三成,买纸笔。”
柴添添如遭雷击,顿时噤声,脸皱成一团,内心哀嚎遍野。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倒贴纸笔!少爷这哪是开课,分明是散财!
然而,林述心意已定。
当日下午,回春堂内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药香,更添了墨香。那块打磨光滑的木板悬于壁前,权作黑板。林清端坐于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渴慕。沈昭坐在他身旁,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林述手中的书卷。门外,三两个被父母半推半就送来的邻家孩童,也怯生生又兴奋地挤在门口。
林述并未一开始就教艰深的经典。他提笔,先在木板上写下“人”、“心”、“药”、“善”几个大字。字迹清隽,风骨犹存。
“今日,我们不背汤头歌诀。”他声音平和,目光扫过几个小豆丁,“我们先来认认这几个字。字如其人,亦如药,有形,有声,更有魂。”
他指着“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是为仁。医者仁心,首重在此。” 他又指向“药”字:“草字当头,寓意草木精华,能祛病痛,下为‘乐’,望能解除病苦,使人安乐。”
他将文字与医理、与为人处世之道巧妙结合,深入浅出。不仅教认字,更是在启蒙心智。
林清听得目不转睛,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沈昭的目光也渐渐被木板上的字吸引,恐惧似乎被暂时遗忘。连最顽皮的邻家孩子,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柴添添靠在柜台边,看着自家少爷侃侃而谈,孩子们眼中有光,他絮絮叨叨的抱怨渐渐停了。他撇撇嘴,哼了一声,最终还是默默走过去,给每个孩子的桌前,放上了一杯温热的药草茶。
院外,暮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回春堂内,朗朗的跟读声夹杂着草药的清香,悠悠地飘出窗外。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回春堂内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早已成了街坊熟悉的景致。林述这“回春书院”的名头不胫而走,堂内每日午后济济一堂,竟有十几个垂髫小儿,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日,孩子们刚下课,正是玩闹之时,追逐嬉笑,不免碰倒了墙角的药篓,晒干的菊花、薄荷撒了一地。柴添添刚把药材收拾妥当,一转身,又一个冒失的小子撞在他腿上,险些让他摔了手中的陶罐。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柴添添扶着老腰,愁眉苦脸,对着柜台后正在整理银针的林述诉苦,“少爷,您瞧瞧!这哪还是清净医馆,分明是孙大圣闹过的蟠桃会!再这般下去,别说赚钱,这点家当都要被小猴儿们拆吃入腹了!”
林述眼皮都未抬,指尖银针寒光微闪,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孩童心性,如春草勃发,硬要扼杀,反失生机。由他们去吧。”
柴添添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再辩,忽瞥见墙角黄历,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的愁苦瞬间被期期艾艾的紧张取代:“险些忘了!明日……明日宣姑娘该来了!”
他立刻忘了抱怨,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本就还算整洁的柜台,又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光可鉴人的药柜偷偷照了照自己的发髻。林述瞧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林清和沈昭看在眼里。沈昭扯了扯林清的袖子,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添添哥又在对镜贴花黄了。”
林清如今已是小小少年,沉稳许多,但见状也忍不住抿嘴轻笑。
恰逢柴添添整理完毕,故作镇定地踱步过来,想打听些宣宜的近况。沈昭立刻扬起小脸,笑得甜糯:“添添哥,宣姨上次说,城南那家新开的点心铺,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最好吃,香气能飘半条街呢!”
柴添添哪能不知这小丫头的心思,肉痛地摸摸荷包,却又忍不住想象宣宜吃着糕点时的笑模样,最终还是一跺脚:“买!小姑奶奶,就知道敲我竹杠!”
待到次日,柴添添果然提回一盒精致的栗粉糕。香气诱人,孩子们很快围坐一团,分而食之,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几块甜糕下肚,气氛愈发活络。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咽下糕点,含糊不清地起头:“你们说,宣姨这次来,会给咱们带什么好玩儿的?”
另一个扎着揪揪的小女孩立刻接话:“宣姨最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她要是能天天来就好了!”
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了宣宜身上。沈昭眨眨眼,小声道:“那你们说,宣姨以后会一直留在回春堂吗?她会和师父在一起,还是和添添哥在一起?”
孩子们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当然是林先生!林先生有学问,还会治病!” “添添哥也好啊!他会给我们买好吃的,还会做鬼脸!” “林先生厉害!” “添添哥有趣!”
叽叽喳喳,争得不亦乐乎。柴添添正美滋滋地设想宣宜吃到糕点的情景,忽听涉及自己,老脸一红,咳嗽一声想制止:“咳!胡说什么!小孩子家懂什么……”
然而孩子们正争论到兴头上,哪里肯停。沈昭笑嘻嘻地添柴加火:“我觉着添添哥有戏,上次宣姨还夸你心细呢!”
林清也难得地附和点头,抿着嘴笑。
就在这闹哄哄的当口,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哦?谁心细?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
只见宣宜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大群正在“议事”的小家伙们。阳光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形,眉眼间带着旅途的疲惫,却更添几分飒爽。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孩子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糕屑还沾在嘴角。柴添添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宣宜迈步进来,目光扫过一群做鹌鹑状的小鬼,最后落在罪魁祸首沈昭和林清身上,故意板起脸,伸出两手,精准地揪住了两人的耳朵,力道却轻柔得很。
“好哇,几日不见,胆子见长!都敢拿我开盘设赌了?嗯?”她忍着笑意,挑眉问道,“是谁起的头?栗粉糕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沈昭立刻缩着脖子讨饶:“宣姨饶命!是……是桂花糖太香,香迷糊了!”
林清也乖乖认错:“我们再不敢了。”
宣宜看着他们俩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松了手,又揉了揉两人的发顶:“一群小猢狲!下次再让我听见,小心你们的耳朵!”
孩子们见警报解除,立刻又嬉笑起来,纷纷围上去讨要礼物。柴添添这才松了口气,偷偷抹了把汗,趁机将那只宝贝糕点盒子递了过去,讷讷道:“宣姑娘,一路辛苦……这、这个给你尝尝……”
堂内一时笑语喧阗,满是生机。林述远远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