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往事》Saltvein

13、阿克雷里篇 第一卷

　　转眼开学一个月了，学校组织冬季极光观测之旅。大巴将学生们带到了远离城市光害的旷野，所有学生都无比兴奋，因为逃离了学习的怀抱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维格迪斯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拉着林知微讨论着各种八卦和圣诞计划。而伊塞斯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位置靠窗，耳机带着，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与车厢里的喧闹隔绝开。
　　观测点是一片开阔且覆着薄雪的山坡。大巴在漆黑的原野上停下，寒风瞬间裹进车厢。一下车，学生们便如出笼的鸟儿般四散开来，有的甚至还带着三脚架，兴奋的仰望尚且晦暗的天空。
　　维格迪斯很快被一群朋友叫走，加入了热火朝天的欢呼和合影中。
　　林知微一个人带着相机，想找一个既避开人群又视野更好的角度。她小心翼翼的踩着有些滑的雪地，向山坡侧面一处稍高的位置走去。夜色浓稠，只有远处其他观测者手电筒的微弱光束和天上几颗稀疏的寒星。
　　就在她专注于调整站位时，雪地突然踩到一块隐藏在雪下的光滑冰面，身体瞬间失衡，向旁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心脏砰砰直跳。
　　在稳住身形之后，她的视线却定住了。
　　就在她侧前方不远，一片更深的阴影里，一个高瘦的身影倚在一块岩石边——是伊塞斯。
　　他也没有跟任何同学在一起，只是独自一人，微微仰着头，望着漆黑无垠的夜空。远处人群的喧闹像隔着一层窗户纸传来，林知微的头发被风吹着，她突然发现，他所在的地方，只有风声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他似乎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侧过头。黑暗中虽看不清表情，但林知微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宛如薄纱的绿幕悄然浮现。随即迅速蔓延，化作汹涌奔腾的光之河流，在深紫色的天空中流转舞动。
　　远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声和欢呼。
　　但在这片被极光笼罩的山坡一隅，时间却流淌的仿佛异常缓慢。林知微忘记了拍照，只是怔怔的站着。
　　在某一束极光最为绚烂，几乎照亮整个山坡的瞬间，他们的目光越过冰冷的空气和短短的距离，不期而遇的交汇了。
　　没有任何语言和表情，只是在同一片撼人心魄的自然奇迹下，两个同样习惯孤独的灵魂，共享一种超越言语的，关于浩瀚与孤独的震撼。
　　沉默在他们之间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伊塞斯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似乎整理了一下头发上凝结的霜。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某个方向，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一个清晰的词:
　　“CoId.”（冷了）
　　不知道是说这极速降温的夜晚，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消散在风里。
　　林知微尚未从这无声的交汇中回神，肩头却被轻快一拍，一回头，是维格迪斯从那边的热闹溜过来了。
　　“Hey！”（嘿！）维格迪斯顺着她方才出神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眼睛里映着跃动的极光与狡黠的笑意，“Are you looking at the stars, or at someone who shines like a star?”（是在看星星，还是在看像星星一样的人？）
　　林知微被拍得微微一颤，耳根在夜色里泛起不易察觉的热意。她侧过头瞪了维格迪斯一眼，伸手去捏对方的手：
　　“Looks like the aurora’s gotten to your head, making you talk nonsense.”（看来是极光把你照晕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维格迪斯敏捷地躲开，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人群方向带：
　　“Oho, hit a nerve, did I? Your face is all red from the cold—come on, let’s get some hot cocoa. No more ‘stargazing’ by the rocks!”（哎呀，被我说中了是不是？脸都冻红了——走走，去喝热可可，别在这儿对着石头‘看星星’啦！）
　　林知微被她拽得晃了一下，相机在胸前摆动。她一边稳住脚步，一边轻轻踩了踩维格迪斯脚下的雪：
　　“It’s the wind! And you—I could hear you laughing all the way over here with Olaf and the others earlier.”（是风吹的！倒是你——刚才你和奥拉夫他们拍照笑得那么开心，我在山坡这边都听见了。）
　　“Hey! You were eavesdropping!”（哇！你偷听！）维格迪斯夸张地叫起来，空着的那只手作势要去挠她痒。两人在雪地里小步追逐，笑闹声混在风里。
　　追了几步，维格迪斯忽然蹲下团了个松软的雪球，作势要扔。
　　“Don’t you dare! This camera’s expensive!”（别扔！这相机很贵的！）林知微连忙举起相机挡在面前。
　　“Then do you surrender?”（那投降不投降？）维格迪斯晃着雪球逼近。
　　“I surrender—but you’re buying. Hot cocoa, double cream.”（投降投降——不过你要请客，热可可加双倍奶油。）
　　“Deal!”（成交！）维格迪斯笑着丢掉雪球，重新紧紧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依偎着，踏着被极光染上淡淡莹绿的雪，朝大巴车温暖的光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