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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流光不解藏踪迹 10 怎么会是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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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鹤加去看望楚添的时候,他已经起了,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沉香墨气里混杂着些许药味。
“不过小伤,让小姐费心了。”
他偏头看了眼左肩,衣袍齐整,领口处露出纱布一角。
两人坐在花轩里,被竹丛草木包围着,日光细碎落下,偶有檐铃轻响。
仆从送来茶水点心,楚添揭开一只小罐子,清凉的气息顿时四散。
颜鹤加精神一振,“薄荷?”
楚添笑了一下,“我在清明后才种下的,还算鲜嫩。”他单手斟了茶,递过去。
颜鹤加接过茶杯浅抿一口,赞了句“不错不错”,连着喝了小半杯。
楚添转头招来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侍从退下,他看向颜鹤加,接着道:“我让人再去采摘一些,稍后便送到小姐院中。”
颜鹤加喜道:“公子太客气了。”
楚添却摇了摇头,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肩,露出几分歉意,“昨日还说要带小姐去武馆转转,看来此行只能延期了。”
“不急。你养伤要紧。”颜鹤加放下茶杯,随口问道:“不知有没有风物志、记实录之类的书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翻一翻也算是领略过江都的风光了。”
“没想到小姐也喜爱这类书籍。我之前收藏了一些,请稍等。”楚添唤人去取,不一会儿便搬来了一堆古籍画册,摞在桌角。
他一伸手就先拿过一本山水画册,“若小姐不嫌楚某愚钝,便由我来解说一二,可好?”
颜鹤加知他好心,顾及她眼睛不便,也不推辞:“那就有劳公子了。”
楚添单手展开舆图画册,滑过半圈,落在一处连绵起伏的山形上。
“此处为清平山,山势不算高,好在林壑深秀,四时之景也颇有些趣味。山间有一清泉,传闻说吕布曾在此休憩,取水为赤兔濯洗,后人便称其为洗马泉。”
颜鹤加合掌一拍,“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清平亦有清泉涌。妙哉,妙哉!”说完她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是不知赤兔跟白兔,到底谁更会吃胡萝卜呢?”
楚添闻言怔了一下,犹豫着道:“……应该是赤兔。毕竟它体格更大,吃的自然也多。”
“有道理。”颜鹤加一本正经点了下头,“那白兔虽然个头小,但胜在嘴巴快,一窝能生七、八只,加起来食量也不小呢。”
楚添一下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小姐此言也有道理。”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悄悄看了颜鹤加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匆忙拿起另一本讲地质的册子。
“这里,博山门所在的这片地,后头有一个矿坑。先祖当年发现此地石料特别,便试着开采,果然出了几块成色极好的来,博山门便由此起家。不过,竭泽而渔并非长久之计,若是一味地挖采下去,恐有泥石之患。家父接手之后便逐渐改为从别处采买石料,以保住这片山体。”
“确实确实。”颜鹤加连连点头,“楚前辈很有先见之明。”
楚添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从江都的风土人情聊到沿途见闻,从江都哪一处的夕阳最好看,聊到郊外养马场的种类来,还顺便讨论了一番到底是先有千里马,还是先有伯乐。
楚添认为:“若是没有伯乐,谁来认可千里马呢?”
颜鹤加紧跟一句:“若是伯乐从未见过千里马,他又如何能准确认出千里马来?”
楚添又道:“世人皆想成为伯乐。”
颜鹤加笑了笑,“对牛弹琴的公明仪更常见。”
楚添突然噤声,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语气很轻地开口:“若是我们能做彼此的伯乐,就不用再等谁先出现了。”
“那——”颜鹤加歪头想了想,“千里马也吃薄荷么?”
楚添脸上似有怅然,仍旧回答得认真:“不知。等改日我可以替你问问养马的人。”
颜鹤加开始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并非迂腐顽固之辈,笑着道了声“有劳”。
楚添喝茶润喉的时候,颜鹤加在一堆书册里随手翻着。她余光里瞥见楚添放下茶盏,视线落向她这边,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便顺着他的目光,假装随意地拿起眼前一本灰扑扑的册子,翻开一看,是本讲经营之道的手札。她又多看了几眼,发觉几处墨迹在光斑下泛着诡异的颜色,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本手札是赵叔送的。”楚添出声解释道,“他说从一位高人处得了个秘方,只要在墨里加入一种特制的颜料,干了之后便看不出痕迹。若想显现出来,需用醋加上一味草药,涂上去才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轻快地眨了眨眼,“赵叔还说,有一些不方便记载的秘辛,可以写在人身上,半年都不会褪色。”
“人参?十年还是百年?”颜鹤加一脸惊讶,“那成本也太高了吧!”
“……人参?哈哈!”楚添笑得一个后仰,不小心牵动伤口。他皱眉“嘶”了一声,赶紧坐直,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补充道:“是人皮,比如背上。”
“哦——!”颜鹤加更好奇了,“那颜料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呀?”
楚添敛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赵叔好像没说。”
“啧啧啧,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颜鹤加感叹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那本手札放下,换了另一本花鸟册子继续翻看起来。
家仆送来汤药和点心。楚添喝药,颜鹤加吃点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楚添的药劲渐渐上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
颜鹤加忍不住伸手扶了一下,见他看过来,便起身告辞,“我该走了。”
“那你……”楚添努力撑开眼皮,“晚饭后……能不能再来……陪陪我?”
“好说好说。”颜鹤加笑呵呵应了一声。
楚添点了下头,又点了一下,身子就朝一边歪去。颜鹤加赶紧朝侍从招手,将人扶走。
待人影都看不见了,颜鹤加转身从桌案上拿起那本可疑的手札塞入袖袋里,又端起桌上那盘没动过的瓜子往议事厅走去。
“大人。”
颜鹤加走到门口的时候,南宫无乐正坐在桌案前翻看博山门管事提交上来的账簿和名册。
他抬眼看清来人,长眉舒展,“你怎么来了?”
“来借花献佛啊。”颜鹤加转身把门带上,将瓜子盘端端正正摆在南宫无乐面前。
南宫无乐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你还是这么爱吃瓜子。”
“对呀,我一向念旧么。”颜鹤加在他对面坐下,摇头晃脑,“比如,我至今还记得大人第一次到书局时的样子呢。”
南宫无乐点了两下头,“我也记得,颜老板调戏我的那两句艳词。”
嗯?艳词?颜鹤加努力回想着——那日南宫无乐自报家门后,她似乎迷迷糊糊评价了一句:无情似赠,名哀为乐;美色动之,心亦……摇之?
呵!好不要脸!
她想抬手扶额,又觉得此举太蠢,于是生生忍住,郑重其事地辩解道:
“怎么会是艳词?那明明是赞美之词!”
南宫无乐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吧——”颜鹤加垮脸给他看,“大人何时变得如此幼稚?”
南宫无乐收敛了几分笑意,伸手捏起一颗瓜子,又看向她:“要我给你剥么?”
颜鹤加定了定神,回到正轨:“大人,你还记得巩行么?就是你第一次去鸳鸯巷时查的那桩案子。”
南宫无乐手一顿,“你是说庸合帮灭门案?”
颜鹤加点点头,从袖袋里取出手札,摊开,“我怀疑,赵刿就是庸合帮灭门案的知情者。”
南宫无乐盯着手札看了一会儿,豁然起身,一把拉开门,“来人,去找赵刿来回话。”
颜鹤加这才知道,在她到之前,南宫无乐已经通过博山门管事提供的一些书信和账簿,发现了一件事:赵刿常常以极低的价格将货物卖给固定的几户商行。那些价格低到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若不是“赔钱赚吆喝”,就是他在“中饱私囊”,可以算是玉石案的头号嫌疑人。
然而,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没有找到赵刿,只找到平日里跟着赵刿的一名随从。
随从道:“赵爷说是要去见朋友,没让咱们跟着。”
南宫无乐没有多问,直接往赵刿的住处走去。他进门后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赵刿是收拾细软逃了。
南宫无乐立即下令,命府衙差役在城门设卡,其余人全力搜捕赵刿。
消息传到楚添院里时,他才刚醒来。听到嘈杂声,他招人一问,得知赵刿可能是逃犯,便主动找到南宫无乐,交代了赵刿的一切,包括赵刿到江都的时间、平时的作息、熟识的商户等。
说完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之前在查账册的时候,无意中见过一张地契,在城西,是靠河的一处院子。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赵叔,赵刿给自己置了一处养老的地产而已。”
根据这一信息,南宫无乐亲自带人赶去城西,果然在那处院落抓到了赵刿。
赵刿一开始还在狡辩,说自己只是出来躲个清闲。
南宫无乐也不跟他多废话,厉声问道:“你跟庸合帮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赵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南宫无乐看出这人定晓内情,便趁热打铁:“只要你如实招来,或可从宽处置。”
赵刿没有挣扎太久,终于承认自己曾是庸合帮帮主身边的亲信,并说愿意配合捭阖司抓捕帮主。
捭阖司派来的支援到后,南宫无乐让白刃卫押送赵刿回捭阖司总部先行关押。
回到博山门,南宫无乐对楚添道:“赵刿涉及一桩旧案,已派人将他押走。”
议事厅中,楚添僵坐在椅子里,低头不语。
“不过,”南宫无乐继续道,“据赵刿交代,玉石一案并非他所为。”
楚添慢慢点了下头,然后抬起眼睛来,“大人放心,博山门上下一定会全力配合。”
“好,案子的事就先这样。”南宫无乐跟身旁的颜鹤加对视一眼,再开口时语气忽然松了几分,“楚当家,你是否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楚添眨眨眼,视线在对面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膝头。“恕楚某愚钝,不知大人所言何意,还请明示。”
南宫无乐没有说话,倒是颜鹤加先笑了起来。
“楚公子,你太谦虚了。”她拖着调子懒洋洋道,“你一点都不愚钝,反而聪明得很呢!”
楚添一下子抬眼,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南宫无乐,又看了看颜鹤加,唇角弯了一下,脸上惊讶之色慢慢变为了坦然。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朝着两人躬身一揖:
“多谢南宫大人、颜小姐成全。”
原来,早在父亲楚鹏病重的时候,楚添就开始怀疑赵刿了。他怀疑赵刿是有意接近父亲,以兄弟相称,常常出入博山门;又以帮衬为名,频频插手玉器生意。
后来楚鹏去世,赵刿更是直接搬入楚家,以长辈自居,还绕过楚添处理各项事务,企图架空楚添,独揽博山门大权。
楚添仔细观察过赵刿的言行,直觉赵刿定是犯了事才躲到江都来的,只是暂时没有证据。
两年前,赵刿以博山门的名义与麓山剑派达成合作之后,楚添就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开始暗中收集赵刿经手过的买卖,调查他身边亲近之人,还趁着赵刿醉酒套他的话。
此次玉石案一出,楚添就知道是有人在做局。而他认为就是赵刿。
于是楚添将计就计,在南宫无乐上门那一日,掐着赵刿还未返回的时机,便让人袭击了自己。
“就是那日帮我上药的仆从。他自小便跟着我,是我信任之人。他翻墙出去后,从小路绕了一圈去找药箱,再回来给我包扎。”
他抬手抚着自己的左臂,“指认大人那一句也是我提前就计划的。我想,只有让这桩案子看起来足够严重,捭阖司才会真的查下去。”
“前晚,我还在赵刿面前特意提了一句,说大人已经开始怀疑玉石案与他有关,他一下就慌了。我又让人把那些有问题的账簿、信函交给大人,大人果然开始调查他。”
说到这里,楚添苦笑了一声,“但我没想到的是,赵刿竟然否认与玉石案有关。好在,他确实牵扯到了别的案子,我的计划也没有白费。”
“另外还有一事,是我没想到的——”他的目光转向颜鹤加,“小姐又是何时发现的呢?”
“那本赵刿的手札,以及你提到的特殊颜料。”颜鹤加慢悠悠道,“不就是你故意引我看到的么?”
楚添的嘴唇张合几下,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几变,才低声道:“可我那时……看的不是手札。”
颜鹤加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地把话题转了个方向:“我一直想问的,你我素不相识,你并未受到蒙面女子牵连,你的仆从也说你不近女色,那你当初为何会去涌泉山庄找我?”
楚添仍然看着她,眼中光芒更甚,开口却十分郑重:“我爹临终前说过,我命格里会有一劫,若能遇着一位……特殊的女子便能逢凶化吉。去年,颜氏在抵峨观办了一场法事,我才知是你。”
南宫无乐眉梢一挑,转头看向颜鹤加。
颜鹤加也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她抬手一指自己的鼻子,“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化你的劫,所以你才来找我的?”
“不错。”楚添重重一点头,眼中仍闪烁不停,“前日,你同南宫大人一起出现时,我便知道此计一定能成。”
“哈!想不到你还信这个啊!”颜鹤加拢着手摇头干笑了两声,之前还夸他不迂腐,想不到迂腐起来更是判若两人啊!不过么——“我倒是有点好奇了,也不知楚公子是什么命格这么凶险,说出来听听呗。”
楚添走近半步,缓缓说道:“天梁坐命新骸成,明珠才出海。”
颜鹤加的脸一下子更僵了。
一股冷意沿着脊柱往上蹿,她不得不捏紧手指,才能止住出口的颤音:
“你是说……明珠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