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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浮云不管流年度 7 洗干净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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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陆续散了。
谢容瘦顿时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还激起了想去解意楼尝尝那道红烧蹄膀的兴致。
“小颜儿,待会儿我们……”
话没说完,余光里颜鹤加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往后倒去。
谢容瘦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
“诶?别闹啊,摔下去可不好玩儿——”
他低头一看,颜鹤加闭着眼睛,没有反应。她的脸白得吓人,身子是软的,呼吸……幸好,还在。
谢容瘦赶紧探了探她的腕脉,当机立断,一把拢住她直接从树上往下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把人都摔出去。
看完热闹的晋飞正巧走过来,吓得剑都拔出来一半。再定睛一看,楼主抱着毫无生气的颜老板,魂儿都没了半条。
“楼主!颜老板她——”
“我先带她回别院。”谢容瘦打断他,语气难得正经,“你在此地候着少主,暂时别让他知道。”
“可是——”
“等他回来我自会告诉他。”
“是!”晋飞没有再问,转身往回跑。
谢容瘦抱着人,从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山下奔去。
“小颜儿,你可别吓我!我这身子瘦是瘦,杀人的力气也不小,但真的经不起吓……”
颜鹤加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深浅不同的黑与白。屋子倒是很熟悉,是悬月楼温泉别院的暖阁,她住过的。屋外很亮,屋里很安静,沉香混着硫磺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窗外温泉的水流声异常清晰。
她眨了眨眼,脑中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荡林寺。
如果不是谢容瘦突然发癫将她打晕的话,那就是眼药水带来的后遗症终于将她的体力消耗殆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是唯一的念头就是——快走。趁还没有再见到谢逍宜,她就可以装作上次的不欢而散是假的。
颜鹤加撑着床板坐起,待晕眩的感觉退去,开始穿鞋。
“少主。”
颜鹤加身体顿住。声音有点儿远,还来得及想对策。
如果现在冲出去?那是自投罗网!躲起来呢?就是做贼心虚!装睡?对,装睡好!
她踮着脚退回床边,躺下,调整呼吸。
笃。笃。
敲门声。
颜鹤加默默将被子拉至眼下。
门被推开了。
一道阴影罩下来。一起罩下来的,还有谢逍宜的目光。
颜鹤加不敢动,甚至不敢让睫毛抖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嗯?他在脱衣服?是要上榻么?
诶?脚步声往另一边去了,他这就走了?
扑通——咕噜——是他沉入水中的声音。
还好还好,他只是来泡温泉。颜鹤加松了口气,继续装睡。
然而,好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了。颜鹤加翻了个身,仔细凝听。
不对。温泉水从出口处落入池中的声音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水下,挡住了水流。
他该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颜鹤加猛地翻身下床,踉跄着绕过屏风,往温泉池扑去。
水雾弥漫,热气缭绕,她趴在池边,到处寻找。
“谢少主?”
没有人应。
她拔高声音,又喊了一遍,“谢逍宜?”
还是没有人应。
完了完了完了!
她手臂一撑,就要往水里跳。
“哗啦——”
一个人影破出水面,带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脸。
她一抹脸,雾气似乎散去一些,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出现了一些黑白以外的颜色。
谢逍宜站在水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看着她,慢慢走近,水珠顺着肩颈往下淌,直到手臂贴着她落在水里的腿上。
颜鹤加似乎被烫到,缩了一下。
突然,药水的后遗症退去,她终于看清了他——墨黑,琥珀,淡青,月白,盈粉……还有深浅交错的伤疤。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声音。
“你……竟然能憋气这么久的?”
“嗯。”谢逍宜轻声道,“我在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见我。”
“我、我没有。”颜鹤加飞快转开了视线。
“所以我想,只要我……”谢逍宜抿了抿唇,“你总会来找我的。”
颜鹤加:“……”
她突然很想打人!
又来这招苦肉计!他竟然拿自己的安危赌她会来找他!万一她不找呢?万一她真睡着了呢?
但也突然很窘迫,他已经能够精准地戳到她的肺管子了。
颜鹤加一时哭笑不得,收回腿,晃着身子,准备站起来。
“你看看我吧。”
谢逍宜突然开口。
颜鹤加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谢逍宜又凑近一些,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近到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扭曲的脸。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谢逍宜的语气很沉,很黏。
颜鹤加心头一跳,忽然想逃。
但她刚一动,手腕就被谢逍宜握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腕,放到自己的心口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才碰到,她就蜷起了手指。
“这些伤,都是小时候的。”谢逍宜垂下眼,“时间太久,有些……我已经忘记是怎么伤的了。”
颜鹤加咬着牙,这就是她不敢看的原因!那么多的伤痕,那么沉的往事,她不敢问。
“你放心。”谢逍宜抬起头看她,“这一次,我没有受伤。”
“嗯。”颜鹤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你做得很好。”
谢逍宜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颜鹤加抿紧唇。
“你拒绝南宫无乐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颜鹤加一愣。那时羲和血瞳案尘埃落定,她去找南宫无乐,给他那个她答应过的“三日后的答案”。而她当时说的是——我并非善类,我周身污浊,我危险重重。你到底懂不懂?你不该靠近我的!
谢逍宜再道:“我想告诉你的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有时候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甚至不是谁的错。倒霉的事,只是那么不凑巧,就……偶然发生了而已。”
颜鹤加在心里点头,苦笑。
有时候真相就是如此。好运来时人们往往不会问“为什么是我”,但是当倒霉找上门了,又总要找点儿什么去怪罪。
“我曾经问过你,”谢逍宜继续说着,“为何你能跟宋兰桡谈天说地,对南宫无乐信任亲近,同温芫芫惺惺相惜,还有那么多的人……你跟他们都有许多话可说,却偏偏对我,一直躲着,藏着。”
颜鹤加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谢逍宜却笑了。“如今我想通了,因为你对我,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只不过,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罢了。”
颜鹤加瞬间睁大了眼睛。竟然……是这样的吗?
谢逍宜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没有等她的回答,只是伸手拂过她的脸颊。
“记得么,我刚到持枢山庄的时候,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是你教了我许多,给了我许多。你难道没有发现么?你,就是我成为我的重要原因。”
颜鹤加喉中哽住。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
谢逍宜叹了口气。“可是,你却不要我了,一次又一次将我推开。你把我,忘了。”
颜鹤加下意识想否认,想说不是,想说没有,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前,我总是说你懒,不肯练功,遇到坏人都懒得跑。我对你生气。可实际上,也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因为,我怕。”
“怕你会突然消失。怕我会突然消失。怕那些愉悦和欣喜,都突然消失。怕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梦。”
谢逍宜的声音突然哑下去,“就如同,你担心的一样。”
他俯下身,吻在她的唇角。
吻很浅,很短。
他很快就移开,贴着她的脸颊,再次开口。
“可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被堵在酒肆门口,那人问我凭什么能跟你……”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我心里也在问自己,凭什么不能。”
“当我得知被卷入这次的事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不是说要你帮我,只想确认你一切安好。我疯狂地想去找你,想去看你……可我,最后还是忍住了。”
“也就是在那时,我突然明白了你的担心。”
“后来,温芫芫她们来了,听到她说的话,我就知道,你在我身边。”
他退开了一些,重新看着她。
她又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晃动得很厉害。
“现在,我依然害怕。”
他捧着她的脸,来回摩挲着,语速也慢了下来。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危险和困难。”
“我怕的是你不要我。只要一想到你会离开,一部分的我会跟着死去,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幸好,我已经确定,确定你对我也是不忍心的。”
“我要告诉你,我想跟你在一起。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如果你也想……我知道,你也是想的,不然那晚就不会……”
“那你,再给我点时间。不要轻易说清算,不要怕连累我,不要再推开我,更不要不见我。”
“……好不好?”
好不好?颜鹤加在心里也问自己。
她吸吸鼻子,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她的掌心还贴着他,由于他的靠近,现在贴得更紧了。温热湿滑的触感,强劲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每一句话,都随着他的心跳传递过来,一下,又一下。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听到谢逍宜说这么多心里话。
她本以为自己又懒又残无可救药,心理已经病态到听情话都会笑场的程度。
可她没有笑。
而且,她还发现,他不止是会苦肉计,还会以退为进、釜底抽薪、知己知彼、擒贼擒王,最后再来一招以静制动、动之以情、情有独钟的钟馗捉鬼!
啊!多么欣慰的时刻!
她心中莫名发热,开始澎湃,承受不住似的,只想抓住点什么。
于是,她不禁用力捏了一把。
谢逍宜倒吸一口气,突然按住了她的手,神情也变得……湿漉漉的。
颜鹤加心头微动,眯起眼睛,又捏了捏。
软糯湿滑,美妙绝伦,这么好的谢逍宜……
她嘴角一翘,看向他,“是我的?”
谢逍宜重重点头,“你的。”
“那就——”
颜鹤加突然发力,将谢逍宜往水里一推。
“洗干净让我好好看看吧!”
“扑——!”
谢逍宜整个人往后仰去。
他想过她可能会逃,可能会扑进自己怀中,就是没想到她会将他推入水里!而池底湿滑,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倒下了!
水花溅起三尺高,颜鹤加哈哈大笑。
谢逍宜从水里站起来,发丝凌乱,狼狈得……让人想继续欺负。
颜鹤加撩起一捧水,朝他泼了过去。
谢逍宜下意识侧身躲开,下一捧水又来了。
他再躲开,而后长臂一捞——
“啊!”
颜鹤加尖叫一声,整个人被他拽进水里。
她扑腾着站起来,又继续撩水泼他,笑得停不下来。
谢逍宜无语望天,终于想起自己是会武功的。然后,他学着她的模样,撩水泼回去。
一时间,碎波翻涌,笑闹不休。惊起一堆鸟雀纷飞四散,也惊得正在树枝上假寐的谢容瘦差点儿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