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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突然,周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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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周莹从余光中看到了惊奇的一幕——谢渡的身上也生出了蓝色丝线。
“你!”
谢渡寻声低头,只见流淌着天然柔光的时间之丝,从自己胸口缓缓蔓延到周莹的身侧。
“怎么会……”两人异口同声道。
周莹突发的剧烈咳嗽打破了僵局,谢渡急忙上前给她拍背。不拍还好,一拍这下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两人的丝线碰撞交织在一起,发出灿烂的蓝色光芒。谢渡急忙闭眼,下意识用手捂上了周莹的眼睛。可等他再睁眼时,眼前早已换了一副景象。
“谢哥你咋了,咋不说话也不动啊,你还好吗?你不是要给嫂子包花吗?”
“嫂……嫂子?”谢渡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身处大学的花店,难道自己又回到了周莹的那个幻象里?不应该啊,幻象已经消散了,从来没有出过二次进入的情况。
“谢哥你不会傻了吧,你不是说你马上就要正式入职了,所以你打算趁还没走的时候给嫂子一个惊喜吗。不过要我说你这实在多此一举,嫂子假期的时候都去你们公司实习过了,得到了人家的一致好评,说等她毕业了就直接签合同呢,你俩以后又能天天黏一起了……”
谢渡越听越觉得脑仁疼,他当时怎么就和这个话痨成了兄弟,不过……也好久没感受到这种生气了。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使劲回忆这个“嫂子“到底是谁。
一阵似白玉跌碎在冰面上的铃声乍起,猛地拨动了谢渡脑海深处的琴弦,每一个音符都像被清爽的露水包裹着,不断锤击着那把记忆之锁。心跳声突然震天响,他鬼使神差般睁开了眼睛,转身向花店门口看去。
他看见了那铃声的来处——一个银铃。他认得,他认得那个铃铛。那是银都水乡特有的,上面雕刻着不太标准甚至有点让人忍俊不禁的吉祥图案,而其中有一半出自他手。
银铃的主人脚步轻快,三两步就站定在了收银台前:“你好阿姨,我来取我昨天订的花束,我的尾号是……”说话的女孩虽不是那种艳压全场的大美人,但她长身玉立、清雅出尘,那张精巧的脸上明眸皓齿、巧笑嫣然,乌黑的发丝随意地披散下来,落在干净的白衬衣上,宛若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周莹……”谢渡沙哑开口。
女孩听到声音后惊讶回头,在看清谢渡桌上凌乱的花束后,很快又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咱俩怎么想一块儿去了,我也想给你送花来着。”
谢渡脑海里最后的那根琴弦,终于断裂了。
周莹有过一个处分,因为她曾跳过学校的人工湖。但还好只是处分,不是什么死亡证明,因为有谢渡的纵身一跃。
“咳咳……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救我!”周莹浑身湿透,冷风的刺激与剧烈的情绪波动使她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她不顾形象的边哭边喊:“我明明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了,你为什么要拉我回来?你知道我每天有多痛苦吗……你想做好人,你为什么不去帮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不需要,你走,你走啊!”周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低声的哽咽,像受伤的小兽。
“我不认为一个生命垂危的人不需要帮助。”谢渡缓缓蹲下,目光直视着周莹。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面前的人明明语气凶狠但眼睛里却没半分戾气,有的只是一汪死寂的湖水,而那汪湖水就在他的注视里慢慢地结上了冰,所有的情绪好似都在飞速流散,最后归于一片麻木的空茫。谢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缓缓地垂下视线,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对不起。酸涩和胀痛在此刻彻底席卷了谢渡的心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撕开一半的糖纸,递到了她的嘴边。
从那天之后,也许是什么中二热血番亦或是英雄主义的火苗,谢渡24小时都保持手机畅通,只为随时能接听到周莹的消息,虽然周莹发病的时候大多是一个人蜷缩起来,但谢渡不敢赌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最后一通电话”。每到了周末没课的时候,谢渡就拉着周莹出去吃喝玩乐,一开始周莹是不肯的,她只想躺在宿舍的床板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感受着因为长时间不进食而刺痛到麻木的胃袋,听着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舔舐着因唇部干裂而冒出的铁锈味血液。
可谢渡就是执意要做刺破周莹迷雾的那座探照灯。他一遍又一遍地让周莹知道,即使在巨大的痛苦面前,一切外在力量都只能作为辅助,最终拉自己出深渊的只能是自己,但至少他可以给她一个支点,支点的名字叫做:你不是孤军奋战,你的痛苦我看见了、理解了,还有,我心疼你。
可以给我一个做你支点的机会吗?
可以求助你参与我的爱恋吗?
他拉着她走出房门,走出诊室,走出严寒的冬和躁动的春,终于来到了盛夏时节。
周莹也在一次次自我打碎又重建后,迎来了她的新生。就跟她最喜欢的一句歌词“若巨浪已淹没了来路,我是帆,亦是舟”一般,她在自己山呼海啸的人生里,化帆化舟、力挽狂澜。
她的灵魂始终是明亮的,她是自己永恒的英雄。
他们一起在华山山顶上等日出,在大连海边的黑色大石头上喂海鸥,在苏州的园林里拍汉服写真,在阿勒泰滑草,在哈尔滨看冰雕,在首尔剪漂亮的头型,在电影院里悄悄十指相扣,在唱片划痕一般的星辰轨迹下许愿,在佛前许下永远不分开的誓言……
她说,她好想让陆地变小,再变小,小到只站的下他们两个人,让他们两颗雀跃的心脏紧紧贴在一起。
他说,雪崩的阴霾已经散去,剩下的日子只会是属于他们的无尽的夏。
那是一段艳阳天,是蔚蓝的日子。
可哪里会有永远不风不雨,也没有四季寒暑的地方呢。
他们太炽热了,所以那些讨厌的雨珠就疯了一样地想要熄灭他们。
虽说脱离出孩子气的视角,其实他们愿意宽容地喊一句:“再见,夏日的辉煌!”
可凭什么。可凭什么。
他们作为故事的主角,连决定什么时候喊、在哪里喊、喊什么都不能决定?
那天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您好,麻烦包一束小雏菊,我爱人喜欢。”
“好的,请稍等。”
“喂?小莹。你快下班了吧。”谢渡轻快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我还有十分钟就开到你公司楼下了,明天周末,咱们今晚去吃点好吃的放松一下,难得浮生半日闲啊。”
“嗯,好啊。”周莹的声音也是掩不住的欣喜,“那我现在收拾东西准备下楼,一会儿见哦。”她俯下身,从办公桌的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礼盒,里面装的是谢渡喜欢了很久的一个皮带。
但电话像是从此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直都没有再次响起。她虽心存疑惑,但还是一到点儿就拎包下楼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一层到了。不远处传来了些许吵闹,兴许是哪几个摊贩又因位置问题起了争执。周莹没有理会,缓步走到了马路牙子上,左等又等,还是没有等到谢渡的身影。
突然,一辆急救车闪烁着刺目的光芒从她面前闪过。一瞬间,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般,她一边颤抖着拨打谢渡的电话,一边狂奔向那不远处喧闹的人群。
她发疯似地大力拨开看热闹的路人,引得阵阵不满,但大家指责的话刚溢到嘴边,又不约而同的默默咽了回去。
他们看到她的手机从指尖滑落到了地上,看到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另一部闪烁的手机,手机的主人正是地上那个浑身是血、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躺着的那个男人,看到她目视着医护人员将白布轻轻盖到那个男人身上。
周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双方父母都已不在,所以她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处理完谢渡的一切后事,然后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上班、下班,依旧做两人餐,自己吃一份,然后看着另一份饭慢慢冷掉,再放进冰箱里,冰箱上还固定贴着一张字条:今天你下班晚,我就先睡了,饭在冰箱里,你记得热一下再吃哦。
噩梦中,是监控视频里,谢渡被超速且闯红灯的车辆撞倒并碾压的全过程,一遍又一遍,铺天盖地都是骨骼断裂破碎的声响,是鲜血喷涌而出怎么堵都堵不上的绝望。每每惊醒,她都会下意识把手探向床的另一侧,然后彻底清醒,无神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看着偶尔因为车辆驶过而出现的那一闪而过的光斑,然后听见隔壁菜市场的鸡鸣声,看见屋子逐渐明亮起来,然后起床,洗漱,上班。
她开始有些恨谢渡,恨他怎么可以在她最爱他的时候抛下她,恨他生前连一条皮带都不舍得给自己买,还是她无意中发现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动作才发现的,恨他无法兑现那些写进情诗里的美好结局,恨他不再和她聊天,只是一味的在相片里对着她笑,恨他怎么才留下了这一间屋子的东西,让她该如何捱过这冗长的一生,恨他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一点点被抹掉,她贪婪的灵魂总有一日会无法嗅探到他的气息……可好像恨到最后,也只不过是因为那炽热而纯粹的爱意,再也无处可依罢了。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过期的梦,而如今日复一日的黑白沉默才是与生俱来的剧本。
后来她开始进行大量运动,确保自己每天睡前都几乎是累晕过去的,这样可以稍微睡的久一点。
那天晚上,下了班的周莹如往常一样,沿着护城河旁的健身跑道慢跑着。拐过一个弯,人烟越来越稀少,她一直很喜欢这样幽静的地方,可以更专注地听到内心的声音。
可她的世界真得好不公,陌生男人丑陋恶臭的面容成为了她眼眸中最后的倒影。
朝阳升起,河水在搜救队冰冷的滚沟中静静燃烧着。
原来周莹那天“醒来”的地方是法医的解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