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丝》时莹

7、第7章

　　周莹和谢渡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两人都开始下意识地清嗓子。大块头男生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打了个哈哈离开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周莹率先开口了。

　　“嗯……生日快乐谢渡！不过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不好意思啊。”

　　“啊没事儿，生日什么的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谢渡干笑。

　　“行，那我就先回寝室啦！明天中午还在这里见？”

　　“好，明天见。”

　　门外的风不似来时那般猛烈了。

　　寝室里很热闹，贺月正兴高采烈地跟其他舍友说着什么。

　　“周周回来啦！我跟你讲，你上周末不是去宋学姐家看小狗了嘛，我就也问宋学姐这周末能不能也让我去她家玩儿，她居然同意了！”

　　周莹听完后突觉寒意缠满全身。

　　“你知道宋学姐喜欢什么不？我去人家家里也不好空着手去，想买点儿她喜欢的东西送她。”贺月欣喜地念叨着。

　　周莹想起来了……总隐隐觉得今天会发生的事情，也许并不是之前认为的谢渡生日，而是因为贺月的生命就是从今天开始倒计时的。

　　那一天贺月就是这么满怀期待的向她问询的，随后她如愿去了宋学姐家。可谁曾想，前一晚宋学姐从外面抱回来了一只流浪狗，而那只狗意外患有狂犬病，还伤到了贺月，但贺月以为是家养狗所以并未放在心上，结果一个月后便病发身亡了，整个过程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周莹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后悔，如果不是她发布了宋学姐家的小狗照片，是不是贺月就不会有去学姐家的想法，如果当初她拦住了贺月，会不会一切都可以改变了。

　　那此时此刻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吗？

　　“贺月，我周末想出去玩儿，但一个人有些孤单，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啊……对不起啊周周，我已经和宋学姐约好了，我下周陪你可以吗？”

　　周莹见这招不起效，便紧紧攥住贺月的手，道：“贺月，你听我说，你不能去，有危险，你会死的。”

　　“周周你怎么了，是不是在玩儿那个校园规则怪谈啊？”贺月笑着捏了捏周莹的脸。

　　“不是，我认真的，你相信我，我是从未来回来的，我没有骗你。”周莹有点急了。

　　“周周你怎么啦？”贺月有点儿担心她，“是不是最近课程压力太大了，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你一起解决的。”

　　“我没有……你如果去了就会遇见一只有狂犬病的流浪狗的，然后你……”

　　这时几个听到她们谈话内容的舍友也嬉笑着凑过来，打断了周莹的话，道：“诶呀月月，周周就是想让你陪她出去玩儿，所以才编出来这些，城市里哪儿有带病的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没有骗你……我的身体没有化为枯骨。”周莹喃喃道。

　　贺月听了她们的话连连点头：“对啊，而且我听说有些地方的狂犬疫苗就是生理盐水，医院敢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得这个病的概率太低太低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周周你就是最近太焦虑了，晚上咱们宿舍一起去聚个餐吧！”

　　周莹一时语塞，给宋学姐打去了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她最近不要捡流浪狗，会被感染上狂犬病毒。

　　周莹想着自己万无一失的计划总算放下心来。等到了周末，她就把贺月堵宿舍里，不让她出去，就算一眼没看住让贺月走了，宋学姐那边也没有捡到病狗，就算贺月受伤了，自己也可以带她去医院打狂犬疫苗，一切都完全来得及，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也许没入夜色是其无法逃脱的宿命，一切都是徒劳。

　　幻象里的贺月在周莹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了一天去往宋学姐家，虽然学姐家里并没有捡回来的流浪狗，但宋学姐的狗在出门遛弯与流浪狗玩耍时不慎感染，从而又染到了贺月身上，而周莹在听说宋学姐家没有流浪狗后也半场开了香槟，并未执意劝贺月去打狂犬疫苗……最终贺月还是离开了。

　　“谢渡，我真得好没用。”

　　周莹喝了一些酒，蜷缩在椅子上。

　　“你尽力了。”谢渡默默把酒杯移到周莹够不到的地方。

　　“我才不在意贺月呢，我一点儿也不难过。”周莹的眼泪不住的流，左胳膊已经完全化为了枯骨。

　　谢渡知道他再不干涉，面前的人肯定是出不去了。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起身盖到周莹身上，又递了一张纸让她擦擦水晶吊坠，然后缓缓蹲到周莹面前，道：“你知道你在这个幻象里断不开的执念是什么吗？”

　　“后悔。”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后悔吗？”

　　“因为遗憾。”

　　“那为什么会有遗憾呢？”

　　“因为我‘我本可以’。”

　　“可你有没有想过，真的‘本可以’吗？”

　　周莹酒醒了一些，坐在那儿呆呆地听着风过檐铃的声音，像一只掏空情绪的木偶。良久，她轻轻开口：“我原以为，死亡之梦仅是一层阴霾，只要我们用力与之抗衡，总能博得一线生机。可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的，改变了一个节点就会有新的问题出现，最后全部流向一个结局，毫无胜算。”

　　“人生哪里有胜利呢。胜和败只是人的主观定义，换言之二元对立只是我们的大脑中的错觉。在不同的价值体系、位置关系下，攻守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互换。就像若一个人坚信着社会达尔文理论，那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划分在无数个排名里的吊车尾。”谢渡的声音像冷冽的泉水。

　　“所以……我们就应该消极认命吗？”周莹的眸子暗淡极了。

　　谢渡无奈道：“你若是认命的主，怎会有执念不得解脱。”

　　“其实我已经做到了所有想做的事情了，但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小学的时候想学好奥数证明给我爸看，但我确实不是那块儿料，我爸给我报了名师一对一，我却依旧连个奥赛的奖都拿不到。中考的时候想离家远一点，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住校，不用每天听爸妈吵架到深夜了，可最后却戏剧化的以一分之差没能去成。高考的时候我一心想考去首都，我想学我感兴趣的东西，但又是一分之差……哈哈，我好像永远活在遗憾里。当然，我知道过度沉湎于旧时光，就注定无法挺进新生活。我原以为我总有一天能放下此前种种，开启我全新的人生，没想到还没开始呢，就成水鬼了。”周莹撇撇嘴，身体舒展了一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可你在这些事与愿违中又找到了新的出路不是吗？因为奥数行不通，所以你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人文历史和艺术上，在这些方面获得了很多的赞扬；虽然没能去成离家远的高中，但在这所学校里，你遇见了很多可以相伴一生的好朋友；大学虽然没有去到首都，但你却在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养好了身体、锻炼了强大的自理能力。而且就算是水鬼……你也是一个很聪明的水鬼。”

　　周莹眼睛弯了弯，说：“你还见过别的水鬼？”

　　“当然。”

　　“谢谢你，谢渡。”周莹说这句话时身上并未出现枯枝化。

　　“怎么突然谢我，我还以为你会追问那些水鬼是什么样的。”

　　“我想通了，门前流水尚能西。我要学会接纳全力以赴后的遗憾。做到当下力所能及的最好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应该坦然而平静地接受。”

　　幻象在崩塌。

　　“如果现在有一次重新回到贺月去世前的机会，你……”

　　“我不会回去了。”

　　谢渡挑了挑眉，没想到周莹回答的这么干脆。

　　“就算再回去一万次又能怎样，只不过是让贺月受到更多的痛苦罢了。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我依旧会全力以赴，但我不会再因结果而感到遗憾和痛苦了，拼尽全力应该与顺其自然连在一起。哦当然，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下次可言了。突然想起来《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里的一句话：‘人们从充满恐惧的微笑中抓住逝水年华，从注视自己的死亡中获取畏惧与慰藉，同时战战兢兢地学会了面对死亡的艺术’。面对自身死亡尚且如此，其它的更不必冠以什么喧闹的噱头。”

　　幻象崩塌殆尽，两人一同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是之前没见过的夜晚，周莹身上流淌着天然柔光的蓝色丝线在夜幕中更加清晰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弥留之际的幻想的话……那也太真实了。”周莹声音很轻，大概只有一根丝线那么重。

　　“周莹。”谢渡站起来把衣服上的水拧了拧，“想吃鱼吗？我生个火，捉几条过来烤。”

　　“这里的鱼能吃吗？不会是假鱼吧。”周莹躺着没有动，眼神虚焦地对着深邃的天空。

　　“那不至于，对付几口还是可以的。”谢渡语气放缓：“不过无论如何你都得快点儿起来啦，你衣服是湿的，得尽快烤干，不然冷风一吹着凉了。”

　　“鬼还会着凉啊。”周莹缓缓坐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腿。

　　谢渡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会，你会。”

　　篝火升了起来，鱼简单处理后穿上了树枝，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莫名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