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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相伴(2) 塞翁失马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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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阳光透过破庙的缝隙洒进来,解临安正在整理昨天采回的草药。
经过一个冬天的摸索,她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各种药材,甚至学会了简单的炮制方法。
“这株黄精品相不错。”她自言自语,“晒干后应该能换不少东西。”
“别做梦了。”神明毫不留情地打击,“就你这手艺,炮制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解临安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狗,怎么知道狗不吃?”
……
神明被噎住了,沉默不言。
她轻笑一声,继续手上的活。
这样斗嘴的日子已经成了常态,解临安本不会这种冷嘲热讽,在宫里也只教她大家闺秀的稳重,但奈何和这嘴毒的神明待久了,她也就无师自通,现在甚至能把神明呛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有人来了。”神明突然变得严肃。
解临安手一僵:“谁?”
“三个人,正在上山。”顿了顿,他补充,“其中一个走路有些跛。”
跛脚?
解临安的心猛地一沉。那晚她用瓷片划伤郎中时,似乎也伤到了他的腿……
“来者不善,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人毫无胜算,先躲起来!”泥像上光芒大盛。
“躲哪?”她慌乱地环顾四周。
破庙就这么大,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说话声:“就是这座破庙,那晚她就是往这个方向跑的。”
这声音是郎中!
“嘿嘿,这次看她往哪跑。”另一个粗犷的声音说。
解临安的手在发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泥像。
“别慌。”神明的声音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听我说,现在马上爬到房梁上。”
解临安咬咬牙,根本来不及思考,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破庙的横梁。
梁上积满灰尘,她刚趴好,庙门就被踹开了。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郎中恶狠狠地说:“敢在老子头上撒野!”
三个男人冲进来,开始翻箱倒柜。
解临安趴在梁上,大气都不敢出。灰尘钻进鼻孔,痒得要命,她死死捂住口鼻。
“大哥没有!”
“大哥这边也没有!”
“会不会跑了?”
“不可能!”郎中阴沉着脸,“昨天我让人盯着山下,没见她下山,她肯定还在山上!”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抬头看了看:“要不要看看房梁?”
闻言,解临安一个重心不稳,差点从房顶上掉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神明突然说:“看到你右手边的瓦片了吗?”
解临安在保证不会掉下去的情况下,微微转头,看到一块松动的瓦片。
“一会儿我说跑,你就踢开瓦片跳到屋顶,然后从后面下去。”神明用意念传声,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很快,破庙里的男人搬来一张破凳子,正要爬上来查看。
“就是现在!”
解临安一个侧身,猛地踢开瓦片,整个人快速从破洞钻了出去。
下面的三个男人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几秒。
“在上面!”
“快追!”
解临安在湿滑的屋顶上连滚带爬,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因为抱着泥像的缘故,她根本没有办法保持平衡,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小心脚下!”神明明显也注意到了她的踉跄,出声提醒。
可还是晚了一步,解临安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屋顶滚了下去,咕隆咕隆滚了几圈。
幸好屋后有堆干草,缓冲了冲击力,但肩膀还是重重撞在地上,疼得她肩头痉挛,眼前发黑。
“他们要绕过来了!”
神明话音刚落,就听见三个男人的脚步声往这边快速跑来。
解临安咬牙爬起来,抓起摔在地上的泥像,塞进口袋里,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跑。
“往东!”从泥像里延申出来了一道金光,往前方指引着方向。
她按照神明的指示在林中穿梭,身后的追赶声时远时近。
“前面有条小溪,水不深,趟过去能甩掉他们。”
解临安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跳进溪水,初春的溪水冰凉刺骨,她的腿很快就麻了,手脚冰凉,淌水的幅度也越来越慢。
“坚持住,就快到了。”泥像周身金光大盛,竟幻化成汩汩热流,温暖着解临安的手脚。
四肢温暖起来,她也终于淌过小溪。
还没等解临安喘几口气,就听到郎中的声音:“她过河了!快追!”
“还能走吗?”神明问道:“前面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可以避避。”
解临安深吸一口气,拖着湿透的身体继续跑,泥像给予她的温度已经不足以御寒,她冷得眼前发黑。
终于看到了那间小屋,她刚要推门——
“等等!”神明突然喊道。
但已经晚了。
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本就头晕目眩,如今又整个人摔在地上,额头,手臂和膝盖全都摔破了,渗出了鲜血。
突然袭来的疼痛让解临安顿时清醒了许多,她无声地尖叫着,叫喊声卡在了嗓子眼。
然而除了浑身擦破的伤口,脚踝处钝钝的疼痛渐渐席卷而来。
是猎人设的绊索陷阱!
“抱歉……”神明懊恼,“我没看到……”
解临安已经顾不得回应他了,她挣扎着想要解开绳索,可越挣扎缠得越紧,那绳索上还带着尖刺,一下一下地扎进她的皮肤。
“痛……”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解临安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一块锋利的石头,拼命割着绳索。
手被石头割破了,血流了一手,可是怎么割绳索都不断。
眼看着就要能看见远处他们的身影了,泥像金光一闪,随后光芒熄灭,随之而来的是缠在脚踝的绳索断了。
解临安看了一眼怀中的泥像,来不及思考其他,站起身就跑。
被绳索绊倒之后,她本能地规避猎人小屋,转而换了个方向逃离。
因为,若是她会被猎人小屋的陷阱绊倒,就说明……
“啊!老大小心……”
“谁设下的陷阱!”
“天杀的!”
“肯定是那小妮子!”
“绳索上有刺……我的腿!”
果然……
解临安边跑边虚弱地笑了笑,陷阱不可能只困住她一人。
师父教她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解临安在密林中狂奔,荆棘划破了衣服,树枝抽打着脸颊。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男人的叫声,她才停下来。
解临安靠着一棵大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透着橘色的夕阳,她看见自己肩膀青紫一片,手掌血肉模糊,脚踝结了一圈血痂,脸上也有好几道血痕。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逃出一个破旧的手帕,在小溪边沾湿,拧干,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清理着伤口。
夜幕降临,天色渐暗。。
“附近有个山洞,去那里过夜。”神明忽然出声道。
山洞不大,但足够遮风挡雨。解临安用干草简单处理了伤口,点起一小堆火。
坐在火堆旁,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害怕?”神明问。
“嗯。”解临安吸了吸鼻子,诚实地点头,“刚才真的以为要被抓住了……如果被他们抓住,就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神明说:“但你不仅没有被抓住,还将他们困在那里了。”
“那是因为有你……”解临安接道。
“我只是给了建议,真正逃出来的是你,况且你不也没听我的去猎人小屋,这才将他们困在陷阱里么?”神明的语气很平静,“面对三个成年男人的追捕,你临危不乱,不容易。”
解临安愣了愣。
她从没想过容不容易,只是觉得狼狈不堪。
“小明,你这是在夸我吗?”解临安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地问。
“小明是谁?”神明嫌弃。
“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啊。”透着烧的正旺的篝火,神明的光点显得尤为微弱。
过了许久,神明才应道:“我说过,忘了。”
“骗人。”解临安撇撇嘴,“你就是不想告诉我,不过没关系,我就叫你小明。”
“……”
“……随你。”
火光摇曳,照亮了她脏兮兮的小脸。
过了一会儿,解临安抱着膝盖,开始小声说起话来:“小明,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最喜欢去御花园。”
神明没有回应,但解临安知道他在听。
“那里有个很大的池塘,夏天开满荷花,我和鸳鸯经常偷偷去摘莲蓬……”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有一次三皇兄也想摘,结果掉进池塘里,被父皇罚抄《论语》一百遍。”
“还有师父,他总是板着脸教我功课,可私底下会偷偷给我带宫外的点心……”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良久没有下文。
见状,神明出声问道:“你最喜欢什么点心?”
“嗯?”解临安显然没有想到神明会接话,从前都是只有她说,神明听,从不发话。
“我最喜欢玉露堂的桂花茯苓糕……”她偏头想了想:“酥小记的就不好吃……”
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想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解临安看着石壁上的影影绰绰,思绪万千。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碧落国传承三百年,为什么偏偏现在就没了?”
“为什么偏偏是父皇?”
神明沉默了很久才说:“王朝更替,本就是常事。”
“做碧落附属国不好吗?”她的声音带着不屈,“周砚明明是昌云国的使臣,装得那么恭顺,父皇待昌云不薄,他为什么要造反……”
话音刚落,泥像的光芒晃动了一下。
“怎么了?”解临安不解。
“你刚才说……谁?”神明的声音有些奇怪。
“周砚啊。”解临安重复道。
漫长的沉默。
久到解临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最后,神明淡淡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