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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局之策 他知道苏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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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檐上堆积的白雪慢慢化开,水珠顺着檐边滴落,正落在长渊殿阶前,漾出了一朵浅浅水花。苏允与秦渊坐在窗边,静静听着窗外雪化的声音。
“明日便是元宵夜宴了。”苏允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殿下可想好了?”
秦渊重重点了点头:“落子无悔,我愿意赌这一场。”
苏允闻言,垂眸轻笑了一声,眉目如春水温柔,继而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只玉冠,递了过去:“臣以此物预祝殿下功成,亦愿殿下此后无忧无惧,日日欢愉。”
苏允少年老成,多是神情严肃,鲜少露出如此温柔的表情,秦渊一时怔住了,半晌才将那玉冠接了过来。
玉质细腻,洁白莹润,可惜的是上头的莲瓣尚未雕完,摸着有些扎手。
“玉有九德,臣本想借这份生辰礼恭祝殿下岁岁长康健,然遇此难,未能完工,只能待尘埃落定之日,再加以雕琢。”
“不必。”秦渊缓缓摩挲着玉冠,爽朗一笑,“玉不琢,不成器,人亦如此。表兄雕琢我多年,尽心尽力,这最后一处还是待我成才之日来完成吧。”
听闻“雕琢”二字,又看着秦渊骨节分明的手指,苏允耳后微红,轻轻应了一声。
今岁不同于往昔,两位最得圣宠的皇子,一位离世,一位禁足,于是宫中的元宵夜宴也只是简办。
酒宴半酣之际,定熙帝又朝殿内诸人举杯,却闻得阶下一阵骚动,蹙眉抬眼看去,苏允已挣脱守卫,疾步奔来,“咚”的一声跪在了玉阶前。
几名守卫赶忙拜倒,急道:“陛下,苏公子今早说四殿下晕倒,骗我们开了殿门,又一路闯了过来,微臣无能,未能拦住他。”
定熙帝登时暴怒,正要呵斥,苏允却抢先道:“四殿下突发癫症,求陛下为四殿下救治!”
定熙帝闻言愣住,半晌未言,苏允又赶忙道:“四殿下禁足长渊殿内,日夜反省,深悔因自己一时疏忽而导致二殿下丧命,痛苦难当。这几日来发了高热,今晨一睁开眼,便已然失了神智,口中一时要自我了断,一时又要杀了微臣,求陛下救救殿下。”
苏鄞瞬时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给坐在他下首的大臣使了个眼色,那人迅速离席,道:“陛下,四殿下素日恭谨纯孝,断不会做下残害手足之事,望您明断。如今更是因愧疚而身患癫症,求陛下网开一面,饶四殿下一命。”
此言一出,往日与苏家有利益往来的王公贵族和朝臣纷纷附议,定熙帝眯起了眼。
禁足多日未作决断,是他没想好怎么处置,一来怕下手太重会落个“薄情苛刻”的名声,二来是顾及苏家在朝中树大根深,即便是出了此事,即便是真以“杀害皇子”之名处死秦渊与苏允,也不足以彻底扳倒苏家。
思来想去,他想将秦渊和苏允流放到许州,那里靠近永陵,属于陈氏的势力范围,他们在那里,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这样子既留了二人一条命,算安抚了苏家,也给了陈氏出气的机会。而苏家要在陈氏的地盘上保护二人,也必将与陈氏相斗,他可继续借机削弱两家。
而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秦渊被报得了疯病,故意杀兄被说成了无心之失。可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他都没有再竞争皇位的机会了,苏家也就没了筹码……
苏允看懂了定熙帝眼底的犹疑,继续道:“二殿下之死,臣与四殿下难辞其咎。癫症难医,臣只求陛下留四殿下一命,能在宫中渡过余生。其余处罚,臣愿领受,求陛下成全。”
“臣教子无方,请陛下于犬子之罪外,赐臣重罚。”苏鄞恭敬道。
半晌后,定熙帝叹了口气,道:“苏爱卿,不关你事,起来吧。”
“朕痛失嘉儿,夜不能寐。本欲重惩,可又闻渊儿如此,更是难安。但再难受,朕也要主持公道。”定熙帝作头疼状,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看向苏允:“你身为伴读,不仅不能规劝渊儿言行,还令他们兄弟间多生嫌隙,致使渊儿疏忽,酿下大祸,朕便罚你流放许州,永世不得归京。”
“至于渊儿,他身患疯病,也算罪有应得,后半生就禁足于长渊殿,静思己过吧。”
虽然早已猜出了真相,也看透了定熙帝的虚伪,可看着他扮着慈父,演着明君,安抚苏家陈氏的模样,苏允还是险些呕出来。
秦渊好歹是他的儿子,骤闻得了疯病,他半句关心也无。一句罪有应得,一句静思己过,就定了秦渊的一生。
苏允跪在冰冷的殿内,心底是无尽的恨意。
“臣谢陛下隆恩。”
他伏身叩首,拼命压抑住胸腔中的愤懑。
苏允被押送许州的前一日,他向定熙帝请旨,许他往承安宫与长渊殿拜别姑母与四殿下。
烟雾缭绕,苏芷鸢一身素服,头上仅一支银钗束发,看向苏允时红了眼眶。
处置完苏允后,定熙帝有意安抚苏家,称此案与她无关,愿意复她贵妃之位,恩宠如故。可苏贵妃却上书自请禁足于承安宫内,青灯古佛,一生一世为国祈福。
苏允知道,她被这无情的帝王与残忍的纷争伤透了心,也想用自己的力量为家族求最后一份平安。
她拒绝了名位荣华,也代表苏家在后宫再无野心,这会让定熙帝对苏家更加放心。
“姑母放心,我会护住自己。”
苏芷鸢忍住眼泪,拍了拍他的手。
他又行至长渊殿,枯枝残叶堆满了殿前石阶,侍卫将殿门打开,阳光照在染了血迹的床帏上,分外刺目。
“前些日四殿下疯病发作,又要伤害自己,我等没有办法,才出了手,结果没收住力。”侍卫满不在意道。
苏允掩在长袖下的手攥紧成拳,心中了然,这定是陈家肆意报复。
“陛下要四殿下下半辈子都在此赎罪,那便是差一天差一刻都不行。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违逆了陛下旨意。届时龙颜大怒,可不是几两银子能解决的。”
“他如今疯癫痴傻,再不知道惜命的,若是受不住要自行了断,谁又能救下。”
那几名侍卫一听,面色大变,再也不发一言。
苏允缓缓入内,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秦渊。
他乌发凌乱,衣衫上还沾了点点血迹,下袍短了一截,再定睛一瞧,短的那截布料正随便缠在他的手背上。
闻得动静,秦渊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是苏允后,神色立刻清明了几分,可转瞬想起了苏允的叮嘱,又吱哇乱叫起来。
苏允内心抽疼,取出包袱里的衣物与药品,替他收拾起来。
“殿下,装疯可不是容易的,在这期间,你要忍受无数试探、羞辱、甚至殴打,你不能再像往常一样生活,要时刻记住自己是一个疯子。”
“你还要在漫长的等待里忍受绝望,因为我也不知,我需要多久。”
这是他怕定熙帝看出他们的图谋,当初叮嘱秦渊的。
他记得秦渊的眼中没有畏惧与害怕,声音还带着笑意:“你走出这里,就是我的希望。而我在此处装得越像,你在外就越安全。”
他没有食言,他做到了,可苏允还是难过,他似乎低估了秦渊会受到的伤害。
此时此地,苏允丢掉了往日的礼节与规训,再也顾不得是否逾矩,再也藏不住心底的爱意,他抚着秦渊的发,替他换上干净的衣物,解开他手背上敷衍的包扎,束上洁净的纱布。
泪珠滚落秦渊的肩头,他听到低低的抽泣声,转过身子,盯着苏允通红的眼眶,忘记了伪装疯癫,彻底楞住了。
认识阿允七年了,他从未哭过。而这一次失态,这一次藏不住,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受苦。
苏允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的脆弱,不是因为宫廷波谲云诡的争斗,也不是因为不得不扛起的家族重担,只是因为他秦渊。
他知道苏允是个好人,也知道他对自己好,可没想过苏允会如此在乎他。
他伸手去擦苏允眼角的泪珠,颤声道:“别哭。”
柔软的指腹抚上通红的眼角,感知到温度的瞬间,苏允意识到了自己过分外露的感情,慌忙别开了头。
“殿下,臣失礼了。”
“此去福祸难料,再无相见,臣惟愿殿下平安。”
照入殿内的阳光一点点变少,殿门被缓缓合上,那道颀长的白色渐渐变成了一个白点,直至再也看不到。秦渊垂头看着方才抚摸苏允眼角的手指,心中暗暗发誓:往后余生,他再也不要看到阿允的眼泪了。
经过苏家打点,苏允流放许州的路还不算太难走,不到一个月,他便抵达了许州境内。
紧追着他到的是一封圣旨,要他去许州顺昌县的河道做苦工,而主管河道开挖进程的是驻扎许州的一支军队,掌管军队的将领正是出身永陵陈氏的陈雁知,二殿下秦嘉素日唤他一声表兄。
不出苏允所料,他到顺昌县的第一日,正走在山林里,陈雁知一人一骑就赶了过来,喝退了他身边跟着的狱卒,又一箭射中了他脚下带的镣铐。箭矢扎在地上,卡在铁链中间,让他移动不了分毫。
他打马向前,上下扫视了几眼,又冷哼一声:“苏公子满肚子的阴谋诡计,连皇子的命都算进去了,怎么如今连一支羽箭都奈何不得,不如下跪求我开恩,否则就等着在这山中喂老虎吧。”
对于这等羞辱,苏允没生气,理了理衣襟,正色道:“二殿下之死,我脱不开关系,将军对我有怨气,怎么出气都不为过,我甘领责罚。只是将军一腔愤慨,却认不出元凶,实在令人难过。”
陈雁知冷笑一声:“你舌灿莲花,想替自己开脱,真是错了主意,我先给你一顿教训,看你还敢胡言乱语。”
话落,便利落下马,弯腰拔了箭矢,又从怀中掏出绳子,瞧着竟是要拖行苏允。
苏允登时挣扎起来,急道:“这些时日来,四殿下于六部中历练,圣眷正浓,又有苏家助力,瞧着是一帆风顺,为什么要在此时害二殿下!就算要害他,也是该暗害,明目张胆起冲突,是生怕查不到他头上吗?”
“又或你们以为是临时起了冲突,导致二殿下丧命,要把这笔帐算在苏家和四殿下头上。可那日起因是二殿下主动来挑衅我,他不是急躁之人,那日究竟是听了什么,才会如此按捺不住呢!”
陈雁知抓着苏允的手略微松了些,苏允忙撤开一步,缓道:“伺候二殿下的小言子,马场上引二殿下去见我的陌生奴才,还有声称被四殿下收买的小吏,将军不妨请贤妃娘娘想想办法,找到这些奴才,好好盘问,求个真相。”
“你说得轻巧,贤妃娘娘贸然去查这些人,岂非要让陛下以为我们不信任他的查证,你是瞧着苏家见罪于陛下,想要陈氏也失了陛下欢心罢了。”
“将军不必担心。”苏允笃定道,“过段时日,陛下他要忙着册立三殿下为太子,就没空管这些事了。”
“三殿下秦羽?”陈雁知满脸疑惑,“你胡说八道,他平平无奇,陛下春秋正盛,怎么会想要立他为储。”
“不出一月,必有圣旨传来。将军可要和我赌?”
陈雁知瞧他说得笃定,半晌没作声,忽一把扯过他的衣襟,将他搁在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