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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意揭破 他迎着苏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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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允微微摇头,偏过头,哑声道:“不……不要。快……快出去。”
他眼尾的一滴泪珠顺着鼻梁滑下,正落在秦渊的手背上,烫得秦渊生疼。
召他入宫那夜,迫他于床榻之间时,也曾有泪珠沾湿他的掌心。
思及此处,秦渊猛地起身,扯下一截袖口,分作两半。一半在右手上缠紧,另一缚在自己脸前,遮住了双眼。继而又跪到塌边,左手将苏允的右手按在自己大腿上,不教他挣扎,再次将右手塞入苏允齿间,嵌入他的牙关。
“他蒙上了眼,瞧不见你。”君虞蘅宽慰道,“他天生顿感,不比你怕疼,你不必担心。”
随着君虞蘅下针速度变快,苏允已不再清醒,恍惚间,他咬住了秦渊的手背。
疼痛袭来,秦渊心里却踏实了几分。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几人都累得大汗淋漓,丹心替苏允盖上锦被时,秦渊还跪在地上未起身。
一半是腿麻,一半是他瞧着苏允的左臂愣了神。
浅色的疤痕交错在如玉般的小臂上,实在是有些丑陋难看。
秦渊轻柔地抬起苏允的右手,塞入被下,又踉跄着起身,俯身抚伤了那些旧伤。
窗外暮色斜入,他就坐在那片橘红里,盯着苏允的睡颜,垂着泪笑。
那日之后,苏允平静地习惯了他的所有照顾与陪伴。
习惯了午间在院中休憩醒来时,身上披着的浸染了荷香的披风。
习惯了他默不作声的跟随,为了在自己险些绊倒时扶上一把。
习惯了他放在自己身旁的清茶与花果,将要用膳时的提醒。
二人之间,竟有几分老友的熟悉。
春去秋来,亭亭荷花凋零在院外的池塘,残荷枯叶落了满池,转瞬间,又有村民来收莲藕。
摘下缚眼白绫的前一晚,月明星稀,风移影动。苏允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偏头道:“今夜我想在院里吹会风,公子且去安歇吧。”
半晌没有动静,苏允猜不出他的意思,又道:“那不如陪我待会。”
鬓边发丝微扬,苏允知道他坐在了自己身侧。
“我爱在这院中待着,是因为能听见风过树梢,能嗅到芬芳花香。”
“我梦里忆起往事,太多太真。以至于我不知此刻与梦里,何为虚,何为实。只有在院里感受这些生机,我才能笃定,往事已矣,我活在如今。”
“除阿蘅与丹心外,你这三月来的陪伴与看顾,亦是让我走出昔年旧梦的良药,如此深恩,我铭记于心。”
苏允嘴角弯起:“明日,我想亲眼看见你的模样。”
“还想赠君一个许诺,今后凡你所求,我必竭力为之。”
可他久久未得到回应,只能听到对面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你怎……”
话未言尽,他便被扯入了一个怀抱。
三月以来,只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贴近。
苏允僵硬地推拒着秦渊,却被搂得更紧,虽无法挣脱,但也并未觉出不适。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些旧事故人来。
曾经的那位故人,在未与自己形如陌路前,也曾与自己有过这样的相拥。
是少年秋猎赢下彩头后奔来的那日,又或是被先帝冤枉后跌倒在长街上的那夜。
自永陵到冀州,他不是没想起过宫墙内的秦渊。
梦里,梦外,与秦渊的恩怨都曾纠缠过他。
可他从来没有一次记起二人的相拥,这些温情与扶持被湮没在记忆碎片里,他记不起来,也不敢再记。
丹心和阿蘅从未告诉过他,在他死后秦渊的反应,他那时满心苦痛与恨意,不愿去问。而今心绪平和,亦没有必要再问此事。大抵不是震惊于自己的死,就是恼怒自己在死前还要给他添堵,绝了他除去苏家的路。
难道还指望他秦渊会为自己掉一滴泪吗……
今夜同一轮明月下,他金屋高殿,大权独揽,再也不必如昔年一般战战兢兢,今生今世,自己也算是不曾负当日辅佐之诺。
罢了,今夜之后,天高海阔,谢过身旁人的照顾后,或是跟着阿蘅行医,或是游历世间,终是可以只做苏允了。今生要记的,唯有阿蘅、丹心与身旁人的恩情。
苏允思索间,秦渊的一双手正落在他的发尾,缓缓摩挲着,一息后,他猛地撤回双臂,放开了苏允。
又拿起搭在椅背的大氅,将他披在苏允的身上,微微俯身,轻柔地系好了系带。
待送苏允回房后,秦渊没有如往日一般在他门前久立,而是径直去了君虞蘅的住处。
“冬日雪未至,正宜陛下回京。”君虞蘅没回头,冷静道。
今夜,三月之期已至,君虞蘅下了逐客令。
半晌后,秦渊冷道:“若我非要在冀州赏第一场雪呢。”
“你!”君虞蘅猛地回头,陡然抬臂,“他方才温言细语所对的,是陪伴他三个月的哑客,而不是你秦渊!”
“你非要让他以为,被你愚弄了这么久吗!”
秦渊置若罔闻,微微抬臂,一道白光闪出,边月卫的刀架在了君虞蘅的脖颈旁。
“对不住了君姑娘。”秦渊垂下眼眸,递出一方令牌,“明日相认,我势在必行。你救他一命,医他一双眼,还替我瞒了三个月,如此深恩,今生也还不完。如今所为,是我对不住你。这方令牌你收好,有它在手,我在各地的私产你随意动用,其间也有几家医号铺子,多有珍稀药材,亦随你处置。”
君虞蘅挥手打掉他的令牌,怒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变卦!秦渊,你非要将你二人间闹得如此难堪吗!”
话音方落,身后的边月卫一记手刀,劈在了君虞蘅脖后,她倒地之前,还喃喃道:“别……别再伤他。”
秦渊的眼中这才流露出几分忐忑,随即又吩咐道:“带她和丹心去安全的地方避上七日吧。”
边月卫拱手应是,带着君虞蘅退了下去。秦渊回身看向流泻入内的月光,苦笑一声:“明月不谙离别苦。”
次日,苏允一袭青色圆领衫袍,裹着毛领大氅,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想一睁眼就能看到院中的色彩,故而请君虞蘅在此为他取下缚眼带。
他满心雀跃,素日冷如冰雪的面庞也沾染了几分喜色。
一双手将他脑后的系带解开,一圈又一圈绕开,双目覆着的白布一点点变薄,冬日的风透过最后一层白布扑上了他的眼睫,可他半点也没觉得冷。
最后一层白布揭开,他正欲睁开眼时,忽然一只手掌覆在了他的眼前。
“阿允,我恨苏氏,不恨你。”
微哑而熟悉的声音从耳中贯入心底,这是他被秦渊夜召入宫,酒醉羞辱的那夜,问出的问题。
苏允的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似乎那只手不是覆在他的眼前,而是覆在他的口鼻上,教他喘不过气来!
他用力扳开覆在他面上的那只手,皱着眉抬眸,看见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眼前人眼眶泛红,泪珠就滚在眼眶边上,将落不落,那温柔又渴慕的神情,像是曾唤他表哥时的秦渊。
可越发分明的棱角,浓密的修眉,已然褪去了青涩少年感的模样,都在提醒着苏允,这不是他的意中人,这是那个心性不定,恨他辱他的帝王。
随即,苏允伸手去扯他的衣袖,然后露出了终于死心的神情。
那横亘在秦渊手背上的伤痕,分明是打在他脸上的巴掌,是戳破他幻梦的利剑。
哪有什么陪伴了三个月的哑客,自始至终……都是秦渊的伪装。自己以为是新生,以为逃出了那段因果与恩怨,以为可以离昨梦前尘远远的,但其实从未有片刻脱离!
他看着自己闪躲惊慌、看着自己身形瘦削、意志消沉,连饭都要他喂到嘴里,看着曾经与他在朝堂相斗的自己,狼狈落魄至此!
自己还曾与他……袒露心事,还曾对着昔年苦楚的祸首之一言说谢字,谢他带自己走出旧日!
思及此处,苏允垂头低笑起来,起初声音较低,似乎只是他在轻嘲命运,后来却越来越大声,更像是绝望下的发泄。
笑到最后,他猛地咳嗽起来,秦渊忙凑过去替他顺气,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已然对你的皇权没有威胁了,已然不再是苏家的家主了,再也不可能站在世家的身前与你抗衡,再也不可能用礼教劝阻你肆意而为的任何事,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你放着九重宫阙不住,非要来这个清贫的乡里!为什么你不在朝堂巩固权势,除尽昔年不平之事,偏偏要来愚弄我这个死里逃生的手下败将!”
“我今时这般处境,苟延残喘,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处心积虑来算计!”
苏允的质问声声凄厉,一句比一句钻心。
秦渊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双眉拧成了绳结,脸上的表情无比难看。
阿允比他设想到的,还要恨,还要痛。
“秦渊,你曾希望我死在永陵,我如你所愿。为什么,你还要再来寻我,就当那个苏允死在了建安三年的秋日,不好吗!为什么你……”
“不。”秦渊上前一步,强硬地扯住苏允的手,“我从未有一时一刻真正地盼你……盼你……”
他甚至连说出那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阿允,我……我不恨你”秦渊垂泪道。
苏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近疯魔道:“自你即位后,朝堂议事、君前奏对,对我没来由地指摘训斥,冷嘲热讽,你还除掉我身旁信任得力的人,放任平郡王诸人对我的为难,设计颠覆我的家族,还曾想要我以身……以身侍奉你,毁我与家族清名!”
“往事历历在目,连新入朝的进士都知道陛下厌恶极了苏相,你如今却在此处,说你不恨我!”
“若非要说恨。”秦渊仍禁锢着苏允的手,不让他逃离,“我恨你为了苏家的利益可以让我不痛快!我恨你离我记忆中那个掏心掏肺的表兄越来越远,却离揽权独断的权臣越来越近!我恨你联合朝臣逼我娶妻,将那夜我的亲近视为羞辱!我恨不会你再求助于我,处处和世家站在一起,和陈雁知那个武夫走得那样近!”
苏允秀眉紧蹙,偏头盯着秦渊的婆娑泪眼,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与震惊。
他到底……在说什么……
秦渊的指尖抚上苏允眼角的泪珠,苦笑道:“最恨的,是你没看懂我这个蠢货冷言冷语后的在乎,阿允,我在乎你的命,你的情。”
秦渊将目光从苏允的脸上移开,缓缓移到了苏允的左臂上。
苏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剧烈挣扎起来。可他仍是病体,十八岁的秦渊却已经比他高出了一个头,又是常年习武之人,二人力量角逐,他毫无胜算。
秦渊扯开苏允的衣袖,俯首吻在了那些浅色的疤痕上。
半晌后,他抬起眼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光看向苏允:“我还恨,君子情衷,藏了那么多年。”
苏允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着,心如擂鼓,唯有逃离此处他才能喘息,一下子咬在了秦渊禁锢他的手臂上。
可秦渊没躲开,也没喊疼,反将另一只手游移到他的腰际,将他整个人都环抱了起来。
“阿允,表兄,我秦渊倾心于你!自四年前明晓心意以来,从未有片刻动摇!”
“这句话不该在现在说,该在四年前的春芳亭说,该在我们第一次为苏珂之事争吵后说,该在……我吻上你的那个冬夜说。”
苏允闻言,停下了咬他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秦渊则抬起那双被伤的手,抚上了他唇间的血迹。
“往事难悔,我罪该万死。但还是想逢一场雪,许我与心意相通之人有片刻圆满。”
话落,他迎着苏允的一双泪眼,吻上了那唇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