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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口难言 多一眼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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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允听了这句话,没再言语,只扶着椅子缓缓站起了身。
秦渊瞧他动作迟缓,立即快走几步,伸出了手,却看到苏允将双唇抿得紧紧的,全然一副抗拒的神色。
“我这朋友不爱生人触碰,你离他远些。”君虞蘅怕他暴露,忙道,“他眼盲已有半年了,能自己走。”
秦渊默默将抬起的手放下,侧身让开了道。
重新感受到夕阳落在脸上的温暖,苏允微微一礼,缓步走开了。
苏允的身影刚被竹帘挡住,秦渊便冲到了君虞蘅面前。
“君姑娘,我们谈谈。”
君虞蘅本想请他离开,可看着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终是无奈点了点头。
屋外的一株木槿下,秦渊咬牙道:“为何阻我与他相认!”
知晓阿允死后,他曾多次恨过自己的帝王身份,如今寻到他,亦不再称朕。
苏允虽看不到人,但只要听到声音,必然能知晓是他来了。
“他需精心调养,双眼才可复明,如今受不得刺激。”
她抬眸直视帝王泛红的眼:“莫非陛下觉得,他知道你来寻他,会大喜过望,会忧愁尽解?”
“我……”秦渊有些丧气地别过头,“我知道他恨我。”
“可如今我已然知晓昔年之事是我误会,我会将这些明明白白说与他知!”他语气有些激愤,“还有当年我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我会告诉他,过往那些疾言厉色、申饬指摘都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未想过要他死!即便我因为误会恨透了苏家也不会!”
“若早知他已病入膏肓,我绝不会任他去永陵。我会寻遍名医,治他救他。”秦渊语带哽咽,“哪怕……哪怕要我以命换命,我也愿意!”
君虞蘅神色微微动容,可很快又摇了摇头:“陛下,我信你此言不虚,可旧事历历在目,往日千般恩怨,阿允所受的苦楚,不是你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他怎么敢信你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伤害他,为难他。”
君虞蘅目光悠远,叹了口气:“况且,今日这副局面,也不全然是人之过。”
秦渊何等敏锐,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垂头苦笑了一声:“权柄之下,朕与苏家的立场本就相反。”
君虞蘅微微顿首,声音清透:“回到京城,他便只能是苏允,是苏相,是你所痛恨的世家权臣,那些针锋相对、重重误解,会一次次上演。因为他的出身、他的责任、他所受到的规训,决定了他活着的每一丝心力,都只能是为了苏家而奉献。”
“他如今可以隐匿在此地,暂忘前尘,是因为他用一条命还了苏家。在世人眼中,在苏家和你的眼里,他已经死了。在他自己心里,过去的苏允也死了。”
“可你出现在他面前,无疑是在提醒他,你们知道了他还活着,只要你们想,就可以把他重新拉回是非漩涡,他避无可避。如今的苏允,永远无法与过去彻底作别。”
“无论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心意如何,都改变不了,他对过去三年的厌恶,也无力重写他与你的命运。因为你和他痛苦煎熬的曾经捆绑得太深,与你的纠葛,就是他如今最不愿回首的往事。”
字字句句都是事实,字字句句都扎在了秦渊的心口上。
他想前嫌尽释,想弥补过错,想拨乱反正,想将那棋盘上的红线重新牵起,可苏允,却连再踏入棋局也不愿。
一滴泪珠自眼角滑落,秦渊无奈闭眼。
“秦渊在此,深谢君姑娘救了阿允,也谢过今日提点。我不会再想与他相认,但求你允我,陪在他身旁。”
他叉手一拜,君虞蘅见状退开了两步。
她蹙眉道:“陛下若久在此处不归,宁都城中……”
“我会安排好一切。”秦渊笃定道,“我这半年来勤于政务、宵衣旰食,又因苏相之死郁郁多时,现在病上个把月也不会……”
“三个月。”君虞蘅知道拦他不住,立刻道,“三个月内,我会治好他的眼睛。”
“他双眼复明之日,便是你离开他之时。”
秦渊再度行礼,含泪道:“多谢君姑娘成全。三月后,我会回京。自此……庙堂江湖……再……再不扰他。”
后半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
君虞蘅无暇顾及他的痴情与心碎,她的身份,是医者,是苏允的至交。任何让苏允痛苦的事,她都不会再让其发生。
次日,苏允如往日一般,坐在院内休憩,正想起身往屋内寻杯茶来,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静默片刻后,一杯飘着香气的热茶塞到了他手中。
“他没钱治病,恰好又通些药理,我便让他来照顾你了。”
苏允错愕的瞬间,君虞蘅紧忙道。
“我还没废物到需要人递水的地步,你让他去……”
“别废话了。”君虞蘅佯装不耐,“丹心要帮我采药,没法天天看顾你,万一你摔了跌了,岂不是给我寻麻烦!”
“他不会说话,烦不到你,你当他不存在便是了。”
话落,转身挑开帘子进屋内了。
苏允端着那杯热茶,愣了半晌,饮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本是半只脚已踏入阎罗殿的人,却不想上天垂怜,患疫期间吃的不少药里,竟有一味对痨病有效。那日他气息奄奄,手都抬不起来,可到了晚间也未真正气绝,君虞蘅便觉出了不对劲。她把往日的方子又翻了一遍,连夜配了几副出来,命丹心给他灌了下去,第二日已不似前一日那般无力,但也没什么明显起色。
君虞蘅也不知道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能撑到何时,但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不能不遵旨意回到宁都城,若是滞留下去,又怕秦渊问询。
索性与苏允合计,以一场假死遮掩,离开了永陵。
一面由她带着苏允往冀州继续治疗,一面由丹心带着假骨灰回京给众人一个交代。
又一月功夫,幸得医仙妙手,这痨病终是稳住了。但苏允尝试药剂太多,毒素日积月累,最终致双目无明。
初失明的那几日,苏允极其难捱。长期以来的病痛折磨,本就使他精神恍惚,骤然失了光明,那悲痛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再也抑制不住。
哪怕君虞蘅承诺,自己会尽全力替他寻找救治的办法。
他不停喊着自己已然是废人,几次三番因路上的坑洼而跌倒在地,还有几次,竟差些想要自绝。
最后君虞蘅命丹心将他绑在床上,才能稍稍安静下来。
天之骄子,少年权臣,如今目不能视,病骨支离,他有多痛,君虞蘅与丹心都懂。
可二人谁也没出言安慰,这道坎,终究只能苏允自己迈过。
之后又过了两三日,苏允终于不再背对着他们,而是哑着嗓子开口道:“阿蘅,上天允我命不绝,我便不能再糟践自己。”
“我求你,治好我,任何苦痛我都受得。”
君虞蘅应了下来,此后每七日替他施一次针。她也无多少把握,但看着苏允满头大汗,疼得将手背咬烂也要撑下来的模样,她暗自压下了所有害怕。
只告诉苏允一句话:“你信我。”
时至今日,他们已然找到了双目复明的法子,苏允的心绪亦平和了不少,可他还是不愿外人瞧见他这副狼狈不堪、行动不便、一身病气的模样。
正想着如何开口劝对方不必再做这些事,却感受到了衣袂带起的微风。
眼前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竟自己默默退开了。
鬼使神差,苏允饮下了手中的热茶,温度口味都拿捏得很好,是他喜欢的口味。
看来,对方是个细心的人,阿蘅交代的话他都记着。
而此刻院落的另一角里,秦渊死死攥着双手,将双腿牢牢钉在原地。
方才,他就站在苏允一步之遥处,微微低头,正瞧见苏允冷白的面容,瘦削秀气的下颌以及纤细的脖颈。
他多么想如三年前一般,再抚上表兄的脖颈,轻笑他的脸红与无措。
可他心底明白极了,若真如此施为,换来的只有苏允的惊慌难安与决绝离开。
三年间,阿允与他恩怨交错,心内翻江倒海,却始终有口难言。
如今他就站在阿允面前,出言就能相认的距离,却不敢露出半点声音。
有口难言,阿允尝过的滋味,也是该让他受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二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里。
晨起净面时,苏允无意间触碰到递手帕的手,猛地发觉来人不是丹心,慌乱道:“你不必如此,我……”
秦渊却没听他说完,将温热的手帕敷在他的脸上后,便只留给了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午间用餐时,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苏允便知道他又来了,忙向丹心救助:“丹心,你带我去阿蘅那里吧。”
丹心想上前把碗碟从秦渊手里抢过来,刚一动身,便被秦渊凌厉的目光吓退了,只得悻悻道:“公子,君姑娘还在忙着制药,您……您先用吧。”
苏允气急,暗怪他这榆木脑袋不开窍。
秦渊捧了碟细腻雪白的鱼肉,放在了苏允的手边。苏允嗅到鱼香,心中一动,却摇了摇头:“你用吧,我没法挑刺,便不吃了。”
话音方落,唇边微咸,他恍惚张嘴的功夫,一大筷子鱼肉已然进了肚。
这人好生细心,这鱼竟然是剔除了鱼刺的。
可转念想到自己被人喂着用餐,耳廓瞬间染上了胭脂色,他立刻偏头躲过了唇边那人送来的第二口鱼肉,慌乱站起身,双手交叠,微喘着气道:“多谢公子体贴,我如今已然能自己进食,无须劳你动手,还请公子自去用饭。”
回应他的,又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大抵是个良善又面皮薄的人,待自己双目复明后,必要重礼相谢。
良久后,屋外木槿下,数片落叶坠落。秦渊正立在树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划过他的左手,几滴血落入尘埃,成了地上的几点红印。
君虞蘅背着药箱,怔怔看了会儿,叹道:“既然如此痛苦,何不早日回去。”
“不能再错过了。”秦渊喉间哽咽,“多一眼记住他的样子,未来深宫孤寂时,又或是冥冥黄泉路,我都还能笑着。”
君虞蘅发觉他话中似有隐瞒,正欲发问,却听得屋内“扑通”一声响,似有重物坠地。
二人立时向屋内奔去,秦渊快一步,一把掀起竹帘,抱起了昏倒在地的苏允。
“快将他平放到床上,我来施针。”
衣衫褪下,秦渊正欲背身,却瞥见了苏允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与淤青。
他面色大变,倏地看向君虞蘅。
君虞蘅无心理会他的震惊,针自灯芯穿过后,便已抬手落针。
熟悉的痛苦阵阵袭来,背上犹如火烧,苏允的鬓发瞬间被汗液打湿。
他费力地将右手送入牙关,还没咬住,便被人一把扯了出去,握在了掌心。
而后,一只手横在了他的牙关。
君虞蘅瞪了秦渊一眼,正欲斥他,却瞧见了秦渊眼中的凄怆。
眼睑红了一片,豆大的泪珠正聚在眼眶里,不敢落下,下唇又被牙齿死死咬住,拼命压抑着什么。
他们若不在此处,若不是怕被苏允发觉,只怕秦渊会哭出声来。
她平复了下心绪,道:“七日一次,怕你把手咬烂了,今日便由他代劳吧。”
“他皮糙肉厚,不会太疼。你若真的不安心,下次他受不住疼时,你让他咬回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