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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树之实 死人,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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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寒光贴着她的耳廓扫过,冰冷的杀意激起一阵酥麻。
“谁?!”
白芷本能地横起木剑格挡,“铛!”
一声清脆的断裂,半截剑身砸在地上。刹那间,她已然看清对方的脸——
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清丽中带着几分狡黠。两弯峨眉,柔和中藏着几分锐利。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似血。这张脸,她曾在镜中见过千万遍。
片刻的怔忪,剑已刺到胸前。
“你......是谁?”鲜血透过指缝从手中滴落,白芷喉咙发紧,怎么会......
“我就是你啊。”对方相同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似有若无的呼吸羽毛般拂过她的后颈,声音轻得像谁在叹息。
“不记得了么?我们明明是一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白芷心脏猛的一痛,她不可置信地低头,一只熟悉的手穿出胸膛。
“你看。”指尖在胸腔中搅动了一下,那人轻声道:“死人......是不需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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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啪嗒。”
落下一子,看着棋盘焦灼的局势。玄通摇摇头,“胜负难分啊。”
静虚皱着眉头落下一子,失笑道,“一百年了,咱俩这棋还没下完。”
“是啊,”玄通怅然。“你我真是有缘分。五百年前我们同时得道,就连这棋局也高低难分。”
静虚摸了摸胡须,突然开口道:“听说极地之北那颗神树已经结果了?”
“不错,”玄通点点头,“而且还是两颗。”
“每三千年光与夜交换一次,这时候树上会结两枚果。一颗在光明的那半,名多情。一颗在黑暗的那半,名苦恨。”
“多情,苦恨......”静虚喃喃的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一旁的玄通解释道:“顾名思义,多情,是这世上一切感情。亲情,爱情,友情,国情。苦恨,是世间一切仇恨,愤怒,不甘,愁怨。据说只要吃下多情就能得到爱的力量,而苦恨则会带来恨的能量。”
“那么究竟是爱的力量更强大,还是恨的力量更强大呢?”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脱口而出:
“爱!”
“恨!”
“看来老友的答案与我不同啊。”玄通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不如就让他人给我们一个答案吧。”
—
冬日的临安城寒风刺骨,街上的行人皆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呼呼,重死我了。”白芷气喘吁吁地把盆子丢在地上,搓了搓冻红的双手,愤恨道:“这么冷的天还要洗衣服,看到这河水我就觉得刺骨!”说罢还是觉得气不过,愤愤地捣衣,“凭什么我大冬天还要洗衣服,白术这小子就不用。”想着,白芷把手里的棒子一摔,手胡乱地在围裙上抹干,站起身子向远处扯着嗓子喊道:“谢锦环你个死冬瓜,跑哪里去了?”
“来啦。”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灰色衣裙的姑娘抱着木盆小跑而来。待到白芷跟前,不等她发火,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果子,递到她面前,“你看!”
谢锦环双眼亮晶晶的,开心道:“我刚刚在那边那棵老树下捡到两个果子。喏,给你一个,咱俩一人一个。”
“深冬还有果子......”白芷嘟囔着,倒是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霎时丰沛的汁水从嘴角流下,她也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吃掉了这颗果子,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嘴,望着小伙伴期待的目光,她点评道:“唔,汁水足,滋味嘛,酸酸甜甜的倒是不赖。不过,”话音一转,“什么树这时节结果。”
“好吃就行。”谢锦环美滋滋地拿出一件衣服放在石头上开始洗,“我就在那边捡的呗。真是奇怪,那棵树分明是不结果的,也不知道怎的,今天能让我捡到两颗果子。”
“管他呢,”白芷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吃进我的肚子就是我的了。”眼珠一转,白芷撞了谢锦环一下,“哎,你那颗在哪呢?我瞧瞧呗。”
谢锦环也不计较她给自己撞了个趔趄,险些把自己撞下水里。只是大方的从身上掏出一枚紫黑色的果子递给她看。“喏,我打算拿回家再吃。”
身后玄通见两姐妹打打闹闹,但笑不语。静虚乐呵道:“有意思,一个是药铺的女儿,一个是酒馆的女儿。一个有兄,一个有弟,皆是小户之女,可以说是旗鼓相当啊。”
玄通半眯着眼,摸了摸胡须说道:“两枚果,一人已吃下多情,只等另一个吃下苦恨。看看他们都能有多大的造化,你我的棋局也就能……”
说罢,两仙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芷“切”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回家?回家肯定被你弟吃了。”
谢锦环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不会的。”
“我才不信。”白芷不屑地哼了一句,瞥见水边那满满两盆的脏衣服,轻咬下唇,努力将心里的不忿压下去。别过头,又看到谢锦环用冻得通红的指尖蹭蹭那果子表皮,眉眼弯弯。白芷脑子一热,猛地把那一枚果子全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你不吃我吃!”
“哎你。”谢锦环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枚果子被她吞下。
“呕……”囫囵咽下这果,白芷一开始没尝到滋味,此刻她才后知后觉,“怎么这么苦!”
“你没事吧?”谢锦环晚了一步,皱着眉头道:“你看你,非要抢。这下好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抢东西吃。”
哼,白芷不服气地扭过身,把衣服全部一股脑捞起来放在盆里。“我走了,你自己洗吧笨冬瓜。”
“等等。”谢锦环叫住她,“你怎么洗这么快?”
呵,白芷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只有你这种笨冬瓜才会这么死心眼给人洗干净。这么冷的天,我洗这么多衣服做什么?洗洗我自己的得了,其他人湿湿水算了。”
谢锦环为难,“这不太好吧,一家人的衣服......”
“一家人的衣服凭什么都要我洗啊!”白芷不客气地回呛,“你爱洗你自己洗去吧,我可不奉陪了。”说完用力地跺着脚走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炸锅了?”谢锦环嘴里嘀嘀咕咕,还是任怨地洗起衣服。“嘶,这水真冷啊。”
“你不许走!”一个小胖子从一旁冲出来,“咣”一下撞到白芷的腰上,撞得她“哎呦”一声,向后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拿不住盆。
“你抢了我的东西!”小胖子恶狠狠地捶着她的腰,“把我的果还给我!”
“呸,你个死猪头。”白芷把盆一摔,揪着小胖子手臂上的肥肉狠狠一拧,顿时的小胖子疼的尖叫起来。又是掐,又是拧,白芷骂道:“什么你的?要说也是你姐姐的。为了一颗果你也敢撞我,我可不是你姐姐,可不惯着你!”
“啊——”小孩子尖利的嗓音刺得白芷耳朵生疼,“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还敢还手,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被吵得脾气上来了,白芷一把扯住他的小辫子,“松不松手?”
“就不松手!”小胖子蛮横起来不讲道理,朝着白芷的肚子就是几拳,“你吃了我的果子,我的果子!”
最柔软的部位冷不丁被人来了几下,白芷疼得想吐。“好啊。”她怒火中烧,上去冲着小孩的膝盖就是两脚,发狠道:“敢打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谢锦环听见动静,赶紧丢开手中的衣服冲上去试图将他们分开。“有话好好说,就为了一颗果子犯得着打架吗?”
“抢我东西抢我东西!”小孩被揍了好几下,恼怒之下蓄力冲刺,要把白芷推到河里。
“小宝不要!”谢锦环赶紧伸手想拉住白芷,这么冷的天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可惜,她还是慢了一步。
被撞的瞬间白芷暗道不好,直接脚下踏空。瞥见那小胖子得意的笑容,她一把拉住他的手,下来吧你!
只听扑通两声,两人齐齐落水。岸上的谢锦环惊惧之下,纵身一跃跳入水中想要救人。但两人之间尚有一些距离,加上刚刚一番打斗俱是体力不足,都在水中挣扎。
“救我救我!”小胖子凄厉地喊叫。谢锦环咬牙看了一眼不远处挣扎的好友,还是先把弟弟救了起来。
气喘吁吁地拽着分量不轻的小孩上岸,谢锦环抹了把脸,回头一看,水面上刚还在挣扎的人不见了,只余一阵涟漪。顿时谢锦环如坠冰窖,胸腔中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完了。
三天后,白家药铺。
白父沉默地烧着纸钱,耳边是老妻在絮絮叨叨,“为了一颗果子,我女儿没了。谢家那小子真是歹毒,三天了,他们家也没人来上门道歉赔礼,真是不像话。”
说曹操曹操到。徐大娘带着谢锦环气势汹汹地进来,“姓白的,我来了。”看着摆在那儿的那口棺材,徐大娘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欺人太甚!”白父大怒,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毒妇!阿芷被你的儿子推下水,你女儿见死不救,白白丢了一条性命。你还敢堂而皇之地登门羞辱我女儿,你简直是畜生!”
“我畜生?”徐大娘怒极反笑,“我还没说让你赔我儿子的药钱呢。”
“天可怜见的,这大冬天我的小宝往河里一泡,小命都去了半条,全是拜你女儿所赐!你还有脸骂我?”
“那还不是你儿子推她下的水?”
“那还不是因为你女儿抢了我儿子的果!”
谢锦环没有理会大人之间的争吵,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口薄木棺材,心中涩涩的。阿芷......她好悔,她好恨,要是她没有捡那两颗果子,阿芷会不会就不会躺在那?不,不,要是她先救阿芷,会不会......转念又想到背弟弟回家时,爹娘那可怕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了。摸了摸手臂仍旧红肿的鞭痕,谢锦环打了个抖,可是如果弟弟死了,那……
“滚!你这个见死不救的小人!”白母一把推开呆愣的谢锦环,“亏我家阿芷平时和你玩得这么好,真是好心喂了狗。你知不知道她已经定亲了,彩礼钱都收了。现在好了,人没了,我家阿术还指着这钱娶媳妇呢。你还我的女儿,你赔我的彩礼钱!”
谢锦环被推倒在地,也不觉得痛,只是默默的趴在那,没有什么反应。
“死在那干什么?还不起来!”徐大娘恨铁不成钢地踢了女儿一脚,悻悻地说,“行了行了,阿芷也没了,我也不追究什么要钱不要钱的了。不过,”瞧着白父又要发怒,徐大娘赶紧补充,“这定亲钱退回去,那不是还有另一门婚事吗?”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婚事?莫非……
见二人惊疑不定,徐大娘咬咬牙又下了一剂猛药,“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左右都是成亲,活着和活人,死了和死人。照样有彩礼钱,保证耽误不了阿术娶媳妇。”
这......白父有些迟疑与老妻对视一眼。阴亲呐......听着不太好,可是儿子马上要到娶媳妇的年纪了。没有了阿芷的彩礼钱,儿子的名声本就不太好,这婚事……
徐大娘眼瞅着白家夫妻有些意动,趁热打铁道:“城东的王老爷小儿子要结亲。听说光彩礼钱就要这个数,”她神秘地伸出五根手指,要是这门亲是成了少不了她的媒人钱。“够阿术娶两个媳妇的了。”
这么多?白父震惊地瞪着眼,“白银?”
“哪能?”徐大娘睨了他一眼,“金子。”
嘶,两人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
“可是这么好的事,为什么偏偏......”白父不解,这么好的价钱还能轮到他们?按理说早都应该被人抢走了。
“王老爷要求高。”徐大娘竖起大拇指,“要年纪合适,要识字,还要长得俏。论模样,谁不知道你们家阿芷。这识字嘛,你们家开药铺的,阿芷经常帮抓药,总不会不识字吧?”
白父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可是……
“娘,娘。”谢锦环扯着徐大娘的袖子,颇有些惊惶。
“鬼叫什么?”徐大娘不满地拍掉她的手,拽回自己的袖子。“死丫头,娘这是保媒,送她去享福。这是做好事积阴德,你不知道外边有多少人想做王家的媳妇。阿芷这是白捡个大便宜。”
“不是不是,”谢锦环更慌了,“棺材,棺材在动。”
只听得那口薄棺材窸窸簌簌震颤不已。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下一秒,棺材里的人直挺挺地坐起。忽而狂风大作黄纸纷飞,那人竟睁开了眼!
“鬼啊!”徐大娘怪叫一声,吓得腿都软了,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女儿身上。
“好啊,好啊,真是一门‘好’亲事。”
白芷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恨意支撑着她醒来。好恨,好恨!死了还要被人像物件一样安排,她好恨!
怒愤滔天,眉间那点朱砂痣愈发鲜红欲滴。白芷神色癫狂,“凭什么,凭什么!”
“就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大娘惊惧之下不知何来的勇气,抄起地上的火盆向她砸去,“去死吧!”
白芷闪身躲过火盆,看着恐惧惊讶的父母,又想到他们对刚刚徐大娘结亲提议的意动,滔天的恨意狂风海啸般袭来。仇恨滋长,身体里未知的力量在蠢蠢欲动。一怒之下她飞身向前,朝徐大娘心口狠狠一击。
徐大娘被这猛烈一掌掀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不省人事。看她进气少出气少的惨样,白芷仰天大笑,“你自个儿嫁进王老爷家去吧!”笑罢扭过头。“爹,娘,冬瓜......”白芷咬紧牙关,腮帮微鼓,深深地看了一眼惊惶恐惧的三人,沉默而决绝地离开了。
“阿芷......”白父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手指颤抖,眼里有泪光在闪烁,但终究他还是没追上去。
谢锦环还愣在原地。猛然想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母亲,慌忙招呼白父赶紧救人。眼睁睁瞧着母亲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谢锦环也顾不上死而复生的白芷了。“娘,娘,你醒醒啊娘。”谢锦环哭喊着,但丧母的悲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如果被爹知道了……不,不,她根本不敢想象在外人看来乐呵憨厚的爹生气起来是怎样的可怖,她又会遭到怎样严厉的惩罚。
“娘,你别死啊娘,求求你......”谢锦环跪在地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快要将她溺毙,无法呼吸。
谢锦环未来的命运尚不可知,负气离去的白芷已走出城门。她没有目的地,只是埋头向前,她只知道,她要离开这里。
夜深了,矗立在小道上,白芷摸了摸身上的寿衣,终于意识到她真的已离开了那座城,离开了家。
爹,娘......揪着衣服白芷回忆起往昔家中的点滴。爹会教她认字,娘为她裁衣,从前的欢声笑语,谆谆教导,母慈子孝又涌上心头。
可是,可是他们也会为了钱,要把她随意嫁出去。白术也不需要在三冬九伏,忙忙碌碌洗衣做饭,不公平,不公平啊。
爱意之后是满腔的恨。爱恨交织,白芷只觉心中翻涌,情烈之下,她晕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苏醒。慢慢地直起身子,看着地上尚在昏迷的她,白芷嗤笑一声,嘲弄道:“还怀抱着爱意的可怜虫,你没瞧到他们眼里全是对你的恐惧吗?你难道认为他们还爱你吗?往日那些小恩小惠,不过是哄骗你,好叫你被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爱,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说罢也不顾地上还躺着的人,扭头离开。
“有趣。有趣。”玄通和静虚从暗处走出来,望着白芷离去的背影,又看着地上晕倒的人,玄通笑道:“未曾想到这神树之实还有这样的效用。”
“爱恨交织,浓烈的情感之下竟能将人一分为二。爱一半,恨一半。”静虚连连点头,“神奇,神奇啊。”
“我看未必。”玄通摇摇头,指了指地上,“你看,这爱还躺在这儿,那恨我瞧着却灵力充沛。显然此时爱意只余一分,恨却足有九分啊。”
“是啊。”静虚赞同地点头,“不过。”他话音一转,“赌局才刚刚开始,最后胜负如何还是未知。我倒觉得假以时日,一定是爱强于恨。”
“好。”玄通倒也不在意,只是笑道,“那么你我约定,绝不干涉她二人,三年为期。看看到时候究竟是爱强于恨,还是恨强于爱,如何?”
“一言为定。”两人击掌为誓,眼里皆有蓬勃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