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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训狗 陈长知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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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只有凶手知道为什么了。”
江碧空听到表姐这样道。方才,陈蝉脸上明明有一瞬很清晰的诧异,被她捕捉到了,然而,复杂的神情马上又收敛了。
“凶手也未必知道为什么吧?”江碧空撇撇嘴:“万一就是失心疯,要凑个整呢?毕竟那可是……”她压低了声音,等了一等,见无人接过话茬问,只好继续道:“是苏折风!姐,这事肯定压不住,雁栖山要是拿了她,又碍着面子,交到咱们这儿,咱们又怎么判哪?”
说完,江碧空又怒道:“知漠烟,能不能别用一种‘你今天怎么会动脑子了啊’的眼神看着我!”
漠烟寻思:这很难。按理说到她接话了,可她一想到真是苏折风傻傻地上门去报仇了,简直极尽野蛮之能事,一张嘴倒有点想笑,连不痛不痒的分析都有点说不出口,只好保持高深,一言不发。
陈蝉点点头,向江碧空道:“是啊,那依你看呢?”
江碧空心想:她刚得罪了水云门,现在又得罪了雁栖山,杀了她,所有人都没意见,只除了陈蝉——她看得出来,陈蝉还挺青睐苏折风,况且她本性很不喜欢喊打喊杀。想完这些,江碧空当机道:“若是没有那封认罪书,那不接手就行,让雁栖山自己看着办;可现在既然牵连到无辜百姓,那就要调查,看其中有无冤情。”
“那封认罪书当是真的。”漠烟道。陈蝉没有顺着她的话讲,而是问:“那雁栖山当场留下她了吗?”
“这个……”
“有是没有?”
“没有。”
“当场不留她,一时半会可不能交给我处置了。”陈蝉道,忽然话锋一转:“碧空,你是不是担心我徇私?”
江碧空为之一惊。陈蝉讲这话,神态虚虚实实,垂下眼睛,仿佛在看茶,起了眸,又仿佛在看她。她弃了素来的静态,找到一个可攻可退的境界,咬字倒是高高在上,维持着一种太过高的皎洁,似乎,她就是想让人听得不舒服一样。
江碧空莫名其妙:“怎么可能?我还巴不得你徇私呢。你实职在水运,要是徇私,一旬都够昧下我家一年的利银了。那你不得照顾你母亲的金兰姐妹家,我江家不沾光?”
“而且蝉姊姊,就算你要留她也是因为惜才,这个不叫徇私吧。”
江碧空说完,嘿嘿一笑,她最后这句话,陈蝉却听得却有些不舒服。她也没有细想。
漠烟道:“苏蓝吹要是听到你说她是人才,嘴都要笑歪了。”
“乱世之中,敢作敢为的当然是人才。就是不该恃才傲物,到处找死。”江碧空哼道:“不说,不说。姐,我方才进来,看到你在套马车,你要去哪儿啊?”
陈蝉随口道:“河上出了些事,有人想拿我顶包,我速去现场看看。”
“苏折风的事,你真的不管啦?”江碧空一喜。
“祝她洪福齐天。”陈蝉道。
陈蝉嘴上说的,和心里在想的,区别甚大,究竟是什么意思,也的确只有少数人知道。江碧空也知道,自己不在这些人之内。不过,她没有想到,陈蝉这一走,竟有这么久。
……
一路都雨势幽微,听不到雨音,鞋面却湿了。
新埋的坟茔前,已经有一把花伞。撑伞的人将伞杆斜斜地倚在肩膀上,如同树上的一条枝干,从挺拔的主树里旁逸斜出。剑是她身上的另一条旁枝。
陈蝉往前走的这一个瞬间,山风的呼吸骤然大了太多,雨点也狂乱地洒了起来。透过她自己的伞,落到脸庞上,掀起凉意。
坟墓前摆了一碗酒与一把匕首,别无他物。酒碗面被雨水灌得高高,匕首下有一阵被冲刷出的浅红。
苏折风侧过脸。她装束不改,只多系上了一条在寒风里噤噤的纱巾,挡的不是漫灌的风,而是脖子上的疤痕。
陈蝉听到簌簌的声响,起先以为是附近的树,后来才发现是苏折风的剑穗。桃红柳绿,大俗大艳,锦结被勾出了丝。陈蝉看了一眼,评价道:“该换了。”
苏折风不以为意。说完,陈蝉端起那碗酒,自己喝了一半,洒了一半,地面的可疑红色顷刻被冲刷干净。苏折风装作很轻松的样子,道:“好量啊!”陈蝉又站起来,将那柄匕首扔到了树林中央。
她抱怨道:“这么大的雨,我想烧点什么都不成。”
陈蝉要走,苏折风撵上她。听得陈蝉忽然讲:“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苏折风也低低地讲:“我只是……”
此时有种复杂的心照不宣。
她是在行侠仗义吗?
陈蝉面无表情地想:弄得这样血腥,不计后果,是克制不住愤怒,控制不了杀意,说不定,她是因为“公冶”这个姓氏在迁怒。她过惯了谋杀的日子,她在寻求仇恨的替罪羔羊,这才是苏折风所熟悉的事情。
安全不是。想到这里,陈蝉咳嗽了两声,抹去了唇角的酒液。苏折风垂着眼,定定地看过来:“你没有怪我自作主张吧,其实,我知道你有办法。”
“那我也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陈蝉也盯回去,她想的是:为什么苏折风打着伞,袖口还被淋得这么湿呢?
连着她的剑穗、下摆、袖子,都潇洒地豁在雨水里,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雨伞不能直直地撑着,要逆着风向。她也太傻了。太缺乏常识。
为什么众叛亲离?为什么众叛亲离的时候要到这里?为什么要让她遇见?
她们两个人,谁更可怜?谁更倒霉?谁更愿意和命运对峙?
陈蝉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她道:“替我拿一下伞。”
于是,在风和雨的胸怀中,一片暗暗的遮蔽下,冰凉的、握伞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掌面、指骨、指腹的心,命运的纹路将她包裹在中间,水汽漫漫摩挲,贴到一处,带来发黏的触觉。
陈蝉抬起空悬的那只手,伸过苏折风的颈边。一个类似于环拥的姿势,是决计不可能由陈蝉发起的。果然,她手指的落点不在肩膀,不在后背,要稍高一点,在沁雪剑的柄触上。
垂垂欲散开的十字的穗结,被陈蝉湿淋淋地勾了下来,她无处可放,只好将它随意地绕在苏折风拇指上。
一息的距离,蒙在雨雾之中,显得陈蝉的声音极其空灵。苏折风听到她讲:“沾了血就换一个,不吉利。”
一边说着,她解下腰上的平安扣,将红绳穿过隙孔捻了进去。那个小眼吸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沉默的苏折风偏了过来看她,陈蝉都没太在意。沾了水的一小截绳头更直,陈蝉把它另一端扯出,一匝一匝地盘束起来。
小一会儿,苏折风听到她终于呼了口气:“就当谢你为我报仇,这个送你了。”
苏折风伸出手弹了下那片环形小玉,它晃晃荡荡地摇起来,问:“岫玉,还是白翡?”
“在你手里,总归是石头。”陈蝉瞥她:“我打赌从李鹤银那儿赢过来的。”
“开过光?”苏折风心想:我又不信这个。
“要不要,不要还我。”
苏折风按住她的手。
“间青应该认得它,你不妨择日一问。”
苏折风道:“你要是想谢我,不如找地方帮我避避风头。”
“会尘关最好避,谁都进不去。”
陈蝉还有心思说笑话,苏折风大眼睛一睁,恼道:“有人要找我麻烦。”
“我还以为是你找别人麻烦。”
“避过去就行了,”苏折风自有打算:“就算魔教打不过来,南边那个方县令打过来了,届时又有谁还管得上我?”
陈蝉一笑:“我有一招。要不然,你金蝉脱壳,假死脱身?”
“不可能。”苏折风一口回绝道:“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没有什么能改变的。我可不会夹着屁股装死,我宁可真含笑九泉。”
“那……你跟我出去避避?”陈蝉讲。
苏折风仰起头来:“你这监察使当得轻松,一年有半年不在梧桐台待着啊?”
陈蝉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知道太多的人,命不长哦。”
……
“好了没?”苏折风抬窗帘太久,抬得手酸,只想放下,一回头,陈蝉还在摇她那个小扇子扇走烟气,原来,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她还能用一口小小的锅煮茶。
“还要一会。”只听陈蝉体贴讲:“累了就换只手。”
“你都煮多久了?”
“少见多怪,这就叫煎茶使。”陈蝉慢条斯理道。苏折风闻到一股糊味,陈蝉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取掉簪头,就露出一把刃来。
苏折风看得目瞪口呆,又是摇摇头:“虽然好藏,但生死关头,拆出来来得及吗?”陈蝉用刃尖去小铁盆里挑火,把糊掉的木炭挑出,她手掌极稳,一丝不颤地端出一颗暗红色的劣炭,上面还冒着白烟:“用来自裁的,够用了。”
听到这句话,苏折风皱了皱眉,真不敢苟同。陈蝉努了努下巴,苏折风就伸出空着的左掌来,陈蝉端着袖子,平搂着那簪刀,抖一抖那颗废炭,落到苏折风手心,随后被她封进盒子里。
陈蝉良心发现,问:“烫吗?”
苏折风道:“烫!”
陈蝉低头,从匣子里找了半天,找到一本册子,扔给苏折风:“加练一门掌功。”苏折风拿去一看,《掼日掌》。
她立刻没有怨言,默默塞进怀里。
喀嗒一声,是陈蝉合上簪子的声音。苏折风抱着武功,还是对这暗器感兴趣,茶壶开始咕噜咕噜冒泡,陈蝉顿了顿,暂且没有理,也打发了苏折风一个簪子。
这盘发簪与寻常不同,不知是何材质,入手很轻,形分两翼,倒像剪子,色如晨霜。冠身刻了水浪纹,镶了两片蜜蜡蝶翅,翅下坠几缕短穗,再无别的点缀。陈蝉道:“看你喜欢盘高头发,又织得松松垮垮,不如卡起来。”
苏折风试了试,弃了道:“我不戴饰品,是因为若是摔在地上,怕不是头都要被拍凹了。”
陈蝉道:“我当然知道。”她把那蝶翅一掰,竟然旁分到两侧,形成一片轻甲。苏折风道:“这倒有意思。”在手中抛了两下,笑纳了。她搜肠刮肚,从自己不多的文化中憋出两句漂亮话:“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
陈蝉手中扇子一抬,噤住了她的嘴,把“为君死”三个字给捂得严严实实。
“你的命没有这么便宜。”她说完这句,感觉苏折风没被挡住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