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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左迁 ...


  •   苏折风问:“那她是……”

      她问的是地上那具尸体。

      李鹤银把眼神从女尸身上收回,静静地把目光移向生者。站在她身边的宁泛秋,脸上神色更鲜明一些,似有怅然道:“我们也不知道。”

      说着,她用手绢包出一把匕首,徐徐展开的帕子上,枯红色的血液已经干涸。

      横在她手心的,显然就是凶器。

      女尸前胸有处致命伤,是冲着心门去的,却被胸肋的两根骨头意外卡住,刺得不深,也没有一击毙命。她两颊像缠了菌丝一般枯白,看来是失血过多而缓慢死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被宁泛秋撞见时,她还尚有余气。

      宁泛秋念道:“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奠彼福泽,布往转生。”她偏过眼睛,似不忍,看到李鹤银的神色,又默自垂眼,认真道:“流血过多,很快昏过去了,没多受罪。”也不知是否在宽慰自己。

      或许真如她所说——此人躺在寺院的裹尸布上,阖了眼,竟真显出几分安详;或许三千世中,她唯有这一世受苦,只知面容垂老,约莫不惑之年,两鬓已有华霜。穿着的葛布上衣,浸了血也不甚明显,只像被水打湿。

      端看这副模样,普普通通,无从鉴起身份来。李鹤银道:“或许只有等陈大人回来,才能知道她的身份......”

      她话未说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衣袍在门槛上拂过的摩挲声,只见宁泛秋已经抬起脸来,视线掠过了她,望向身后。李鹤银回过头时,只捕捉到一片衣角。下一刻,原本单膝跪在地上的苏折风冲了出去。

      李鹤银接替了苏折风的位置,从宁泛秋手里接过布,蹲下身去,再次细细地擦拭尸体的脸庞,宁泛秋把方才苏折风翻开的衣衽拢好,在盖布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老师,陈蝉还会回来吗?”

      李鹤银摇摇头,她便把布扬上。谁料李鹤银慢悠悠道:“为师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啊。”

      苏折风冲进院子里,黄昏泼得满眼熏黄。不知名的佛像结跏趺坐于蒙了灰的莲台,手捻莲花,听苏折风一遍一遍喊:“陈蝉!”

      她转过眼,风转过身。偏殿一人高的门里,摩诃迦叶朝着她拈花而笑。竹林闪动,一道惊雷。

      满耳狂风撼林的潇潇声,诸天神佛无人回应,苏折风提着剑,一间一间闯进去。一抬头,又是几座贴铜充金的大像,文殊师执剑,须菩提执经,其上白额长腿蜘蛛,正大度地俯视她。法印掌的手心拉出一根丝,越吊越高,在轰轰烈烈的穿堂风中纹丝不动。

      陈蝉跑去哪了?

      苏折风穿过门,视线蓦然被几杆竹子勾住。脑海中浮现出漠烟的那句话:

      “梧桐台闻音刹墙外那丛紫竹,就是从李住持这里移栽过去的。”

      雨势没有停歇的意思。沁凉的雨水落到竹叶上,打得它低下头去,笃、笃,滑到并拢的手指上,沿着这一座桥,流向手背。

      听到响动,陈蝉也不抬头,照旧靠在石头上。拨开竹子的簌簌声由远及近,在周围转了许久,终于来到她背后。

      陈蝉在这卧了不知多久,雨已经在颈窝攒出一泊。苏折风摸了摸她的脸,只是冷得像冰,尚没有发热。她牵起陈蝉的手,陈蝉道:“不回梧桐台了,等雨停,我就把她背去埋了。”

      “那是......”

      “是我小姨。”陈蝉道。

      苏折风嘴巴动了动,想说节哀,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蝉空着表情,有些呆滞。她想要别开眼,可哪里都是细细的雨丝,好像烟帘;又不够浓,没法阻断所有一切,只管不知疲惫地下。

      雨雾几乎是淡的,寺庙的雨雾又几乎是恬淡的,除了起初那道煌亮了半边天的雷,其余的时候都很静。苏折风背在弥散开的雨烟中,衣摆贴着竹风,微被吹动,略躬低了身来。

      一只手掌出现在陈蝉跟前。

      陈蝉盯着苏折风的手掌,不知是在看纹还是在看伤,泪水却忽然一下流了下来。

      ——这是要带她离开的意思。

      可是又能去到哪里?

      她抽噎了半晌,苏折风才听到一句轻轻的话:“我让她不要找我的。”

      陈蝉张着嘴,仿佛喘不过气来,但一下子又抓紧了苏折风的手:“她为什么要找我?我没有告诉她......”

      “陈蝉......”

      “我方才没怎么看她。”陈蝉呼了一大口气道:“她真的不会动了?真的——”

      “死”字被她咬在牙关,砸不下来。

      陈蝉艰难道:“我受不了,为什么会......我不行的。”她像盲人一样,把眼睛睁得很大,视线却不聚焦:“还有两个月就是她三十七岁的生辰。她上次说想翻修屋子,我把钱准备好了。”

      “我存了很多钱给她养老的。”陈蝉忽然微笑了一下,很快又砸掉两滴泪:“她很喜欢金子,但没见过,所以我都兑成了金子——结果这样一放,就一点也不多。对于喜欢面子的人来说,是不是银锭更有分量?苏折风,我要不要换回去?”

      她问完,又自己摇摇头,比划道:“不折腾了,都变成买棺材的钱了。”

      陈蝉扶着竹子站起身来,就着雨水抹了抹脸,率先朝外走。苏折风跟在后面,问:“你看过那把刀了吗?”

      陈蝉摇摇头:“我情愿扎在我身上,一百次也可以。”

      她浑身湿漉漉,冻得直打寒噤,但始终领先苏折风几步。

      李鹤银道:“整理死者仪容时,发现里衣缝了个口袋。”

      打开来看,是一封折痕遍布的邸报和一张大额银票。邸报是许久以前的,除目上写着陈蝉的大名,说她如何尸位素餐,有忝官箴,左迁浚县某职。“浚县”一地名画了圈,又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可以想见,这位心系侄女的长辈,就是拿着这个地名一路问过来的。

      漠烟在陈蝉后面站着,将这封邸报收入眼帘,心道:真是作孽。

      当年贬陈蝉过来,是还璧欲先抑后扬,为了让她领水运司职做伏笔。正好太子使了离间计,还璧一不做二不休,假意与手下人离心,将陈蝉调离会城,到地方经营。现在看来,是一步好棋。

      然而,皇都邸报越过万水千山到达这位可怜的姨妈手中时,她不懂那些官话,到处询问以后,只弄懂一件事:陈蝉被贬了。

      原来陈蝉去乡千里,孤身漂泊,好不容易到达的皇城却不欢迎她;原来陈蝉的志向没有实现,还要颠簸着往南走。不知道孩子有没有伤心,也不知道她到底过得怎么样,姨妈决定亲身过来瞧一瞧,毕竟她都发誓了,要为死去的姐姐和姐夫好好照顾女儿。

      刚刚出炉的邸报,透着驿站的油墨香,被胡乱压在乡绅的案头,她偶然翻到手中时,已经陈黄了。决定北上探望,路上又怕被抢,只敢带一张陈蝉给的大钱,又不舍得拆开花,不知道是否走了冤枉路,走到今天,才来到浚县。

      见到宁泛秋的时候,她濒死不能言,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口袋,宁泛秋以为她疼,用内力封了她的脉,然而,还是没能捱到把她背回寺里救治。正是这张邸报,让李鹤银找到了陈蝉。

      陈蝉问:“可有见到凶手?”

      “据我门人所说,凶手仓皇逃窜,只留下这把刀。”

      布裹重新被翻开,露出里面那把刀。它的主人、那位宁女侠却不见了人影。

      陈蝉深吸一口气,拿起这把血痕满布的匕首。苏折风却指着匕柄上的纹,道:“这个图样,我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左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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