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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火狐 小憩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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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的空气干燥非常,白霜在檐头冻裂。脏污而寡淡的银色剐冻在枝头,昏光在其间反射,天低而暗,晨色如暮,使人分不清昏天黑夜。
苏折风查案心切,拿着方念悯给的证物,离开了耒阳。
但在去往魔教这一路,似乎江湖人逐渐多了起来。
寅时初,苏折风在隔窗的位置坐着吃酒,店里人影寂落,除了她,只剩一位男客、一个跑堂小二。街上也是一片朦昏,行人寥寥。苏折风从坛子里倒不出来了,道:“酒,酒怎么空了?”
没有人回应她。跑堂的坐在柜台边打瞌睡。苏折风摇摇晃晃,从她身后挤过去,要取她身后柜子里藏的招牌好酒。
她捧起来,故技重施,紧贴着柜子通行,奈何醉步如蟹,尽管分外小心,靠在关二爷雕像上打瞌睡的女孩还是被她碰醒了。她正做着梦,睁开眼睛便喊:“好你个贼,买不起酒要偷啊!”
苏折风睁大眼睛,没妨被她扯住腰带,绊倒脚步,顷刻要扭在一起,手上的酒也眼看要摔了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筷子飞来,击在酒坛侧肚,缓了刹那,苏折风慌忙重新搂住,抱在怀里。
那小二眼看着酒水在她眼前蹦跳一番,又一滴没洒地落回去了。
苏折风定睛一看,对着柜台坐了一桌,上头一个落拓男人,手中的筷子少了一根。他那吃了半宿的毛豆终于是吃不尽了,此刻,他只剩一根筷子,正把碗倒在桌上,击著而歌。
“——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在男人有节奏的击打中,小二终于醒过觉来,想起昨夜他和苏折风前后脚进店来的光景。
小二看了看她的桌子,嘀咕道:“喝了也恁多。”她道:“一会结账,记得把损失赔给我。”
“赔什么?”苏折风又不明白了。
那短圆脸女孩翻了个白眼:“你又忘了,昨晚上大雨,游进来一条找食的蛇,你直接给泡进酒里了,还要送给我掌柜,吓跑我好几桌,人家没结账呢,你答应了替他们付!”
苏折风迷迷糊糊,但却没断片,心里想起了前半截,却不记得承诺给人家出钱这段:“没这回事吧?”那唱歌的男子也饶有兴趣地看过来,说:“喂,你这店开在山林深处,不东不西,不南不北,左右前后离人百里,离狼心狗肺倒是很近,蛇都见惯了吧,昨晚上你装什么呢?”
跑堂女孩大叫道:“你骂谁呢?”那男人瞧苏折风望他,朝苏折风微微颔首:“萧隐。”
这名字有几分耳熟,苏折风还没想明白,萧隐又笑嘻嘻道:“谁着急谁挨骂。客人帮你擒蛇,送你蛇酒,你还管她要钱!”
“她莫非有好意不成?”跑堂的指着苏折风。
“她莫非是逗你不成?”
“嚯,那只有问她了。”女孩道,“喂,你打哪过来的,外地人!”
苏折风道:“荆楚。”
女孩立刻警惕道:“你是土匪!”她盯着苏折风的剑看。
苏折风跟她闹不清楚,女孩又发现了她怀里揣了块令牌,非要看。方念悯给的令牌,用得好了是土皇帝,用不好是叛军,苏折风哪敢拿出来,当下要走,女孩急着拉扯,喊:“吃霸王餐了!”没拉住苏折风,倒把柜台边上的酒给推下去了。
坛子全碎了,连酒液泼洒一地,好大一声,给女孩脸色映得煞白煞白,她指着苏折风胡搅蛮缠道:“你赔我哇!”
她吱哇乱叫的,苏折风才不理,回头向萧隐问:“大哥,你在这店里吃得多,你说说看,我昨夜喝了五坛子,要多少银子?”
萧隐也是没抓到重点:“你一个下酒菜也不用啊?”
苏折风道:“人穷志短就这样,不该我赔的也不赔。”萧隐跟她说个数,她一五一十掏出来,把荷包在柜台上倒空了,也恰是这个数。见给她解围的萧隐盯着看戏,囊中羞涩的苏折风人倒是不羞涩,大方解释道:“有几个银子便浑着花了,存不过夜。”
脸色铁青的伙计听了气不过了,那酒坛子尸体还毛手毛脚地碎在地上,还要伸手来擒她,苏折风一手挡了,那女孩抄起送菜的板子就是劈她,苏折风沉肩躲走,滑到她右面,笑嘻嘻道:“店小也敢欺负客人呀?”
女孩不说话,鼓着脸把板子舞起来,苏折风闪到她背后,揪住她又黑又粗的辫子,一甩,正砸到主人的脑门上,女孩哎哟一声,怒气冲冲地来摸苏折风,衣角没碰到半片,自己先踩着地上的酒液,要滑个跟头。
苏折风见势,赶紧托住她。人家却不领情,反推一把,把苏折风撞得退到柜台上,苏折风终于恼火了,要拔剑,萧隐及时闪到,赶紧给她剑柄摁了回去,说:“都消停点,都消停点,记我账上,记我账就是。”
苏折风瞟了眼萧隐,没多说什么。她现在不是刚出江湖的愣头青了,遇上这老好人,心里却有几分嘀咕。
究竟哪来那么多古道热肠、匡扶正义的侠客啊?
跑堂的女孩从鼻子里哼一声,脸朝天地吭了一声,大约是别让我再看见你之类。
苏折风向萧隐道:“多谢萧大哥,我一无名小卒,就不自报家门了。不过还有一事想跟你打听。”
萧隐大方道:“但说。”
“我一路问着路过来,听闻附近有一家可换情报的小憩斋,不知它具体坐落何处?”
她需要一些关于月堂的消息。邀月心现下究竟是否在魔教?
萧隐道:“附近确有一家分斋噢。不远,打这酒家出门,右行,见一小巷,通行,在第二个岔路向东,看到一条大路辙,沿着走个半刻就到了。”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复杂,便道:“我正有意前往那附近,可需要我带路?”
苏折风一口回绝了他。
无论他是别有用心还是真的热心,交换情报这等事,与陌生人同行都不妥。
苏折风按着萧隐的说法沿着荒芜的大路走了半刻,尽头突然出现一座茂密的竹林。
这座竹林……还颇为眼熟。
这颗树下的虫窝,大石,苏折风都觉得在哪里见过。
等远远靠近那座深处的木房,苏折风才终于确认,她在萧隐七拐八弯的指引下,绕回了原点。
而此时,刚刚“店小欺客”的酒家,俨然已经换了一副门头,把酒旗取下,牌匾上挂了一副字。
小憩斋。
最让苏折风瞠目结舌的是,这么短短一会时间,店里已经重新布置一番,挂上了缦账,摆上了琵琶,点上了熏香。
甚至于靠在关二爷招财像身上睡觉的,也从女孩换成了……
一只红色的猫。
正在苏折风发呆时,一盛装高挑、面若桃李的女人挑帘而出。
苏折风不认识她,她却像认识苏折风:“你傻站着干什么?还钱?”
这熟悉的声音一出,苏折风才发现,这个女人,竟然就是刚才为了讹她不惜动武的跑堂姑娘。
苏折风不禁深深打量她的眉眼——她完全换了一副装束。方才瞧上去不过桃李之年便出来糊口的女孩,艳妆后,却看起来成熟了许多,气质也截然不同。一时之间,苏折风当真看不出来她真实年纪:说十几岁也仿若,说二十几岁也肖似,说三十岁也不出格……
万泉晴在琵琶凳上落座,开始弹奏,听到曲子声响,守在四周的客人都听到了讯号,开始进店,皆遵守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从西到东地依次落座在四方桌上。
坐了两席,苏折风才反应过来,在第三个位子上坐下。她对面和右手边的客人都并无互相窥探之意,静静地等万泉晴弹完。
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只有萧隐不争不抢,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只不过手头喝的从酒换成了茶。一曲终了,万泉晴起身,闪进后门,苏折风对面的人也跟着她进去。
店内安静,可闻落针。
苏折风忍不住给萧隐传音道:“这店白天卖情报,晚上卖酒?”
“非也,是日茶夜酒。”
“这伙计怎么突然变成了乐娘?”
“做生意难得盘营,只能一个人做两份活呗。”
“萧大哥,这么多人都是来问问题的?”
“你的问题也很多。”
苏折风被堵得安静了一会。很快,她下首、隔桌也坐进了人。进来的无一例外全是绿林打扮,腰间悬刀带剑,脸上凶神恶煞,偏偏苦大仇深,不露出只言片语,全都忌惮极了的样子。很难想象,一个卖情报的地方能把这些人约束得如此本分。
于是只消片刻,苏折风又憋不住了:“这生意我看不难做吧。”
萧隐:“背后有人。”
萧隐已经提示到这份上。目下也不缺线索。苏折风只需要稍微一想,就能知道世上可没有红色的猫;她只需要在好奇心的驱动下稍微往前一步,就能看清那是只红色的狐狸;这珍贵的火狐乃是唐雪柔的宠物,苏折风唯一见过的一次,是曾在陈长知的住宅处;那么小憩斋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也就十分明显了。
一切只可惜在,苏折风尊重猫也能有各种颜色。或者说,她心事重重,分不出心思想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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