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教堂案（一） 谢有嘉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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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休日早上八点，天亮了大半的时候，西开教堂前围起了一圈人，都是警察。
谢有嘉往黄包车的车夫手里塞了一块大洋，扶着帽子就匆匆赶了过去。
他接到天津巡警总局的电话的时候还没醒，毕竟周一才是他正式上班的时间，但这个案子发生在英租界，他不得不赶过来。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牺牲了早餐，选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或者说，过于干净了点。
大丝边的平沿帽、用发油打得发光的头、三件套的毛呢格纹西装、右手食指和小拇指各一个戒指、手腕上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脚上一双伦敦总店定制的双扣带的孟克鞋。
巡警总局探访局的二级警长陆巡看到谢有嘉的时候，还以为劝业场的四楼化成了人形朝自己走了过来。
谢有嘉看过陆巡的资料，据说陆巡是天津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明星警长，他主动伸出手，“陆警长，久仰大名，我是总局的新顾问，我叫谢有嘉。”
陆巡正蹲在尸体旁边，抬眼看了下花孔雀一样的谢有嘉，没有理他这茬，“死者是女性，二十岁左右，腹部中弹。”
“暂时没有目击者，但是有早点摊的摊主听到过枪声，六点左右。”
谢有嘉讪讪地收回手，他的前任约翰逊，早就提醒过他，这些本地的警长很看不起他们这些租界派过来的顾问，但真见到陆巡这样不加掩饰的态度，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老大，”警员刘峰指着尸体的右手，“她腹部中弹，手底下怎么有血呢。”
陆巡听到他的话，从口袋里取出手套，轻轻扒开死者的手，看到她死前用指尖蘸着血，写了一横一竖。
一横一竖。
“老大，这会不会是死者的名字？”
谢有嘉看着他们，不说话，仰着头观察四周。
“姓张，”刘峰来了劲头，问陆巡，“或者姓王？”
“竖比横长，还出了个头，”刘峰肯定道，“姓林。”
陆巡眯起眼，这个推断倒也不无道理。
“是十字圣号，”谢有嘉蹲下来，平视陆巡，“陆警长觉得呢？”
看到陆巡的眼神，谢有嘉就知道他愿意认真听自己说话了，“前面就是天主教堂，”他的手在头上、颈前和两边肩膀划了个十字，“这是教徒们向天主祈福或者忏悔的手势。”
陆巡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腿往后退了一退，给谢有嘉让出了一个身位。
谢有嘉顺势凑近，他一早就看到了死者脖子上有一条银链，他先问陆巡，“照过相了吗？”
“嗯。”
谢有嘉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也掏出一双手套，轻轻推开了尸体，让她从趴卧的角度变成平躺，然后挑起她脖子上的银链，上面果然有一个十字架的坠子。
刘峰站在他俩旁边吸了口气，这个谢顾问是有真本事的。
谢有嘉观察了下死者，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样貌也很标致，穿着一件土布的蓝色格纹旗袍，“确认死者的身份了吗？”
陆巡答，“没有，她没有带着皮包，或者带着包也被抢走了，一开始他们还说是抢劫杀人。”
“不是抢劫。”谢有嘉肯定道，他指着死者的左手，她的左手食指上戴了一枚戒指，蓝色宝石的，“这大概是她身上最贵重的东西，却好好留着了。”
陆巡惊讶了下，却没想到谢有嘉不只让他惊讶这一下，“把戒指给我，我也许有办法确认她的身份。”
陆巡把戒指从死者手上摘下来递给谢有嘉。
谢有嘉拿起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单边眼镜，卡在眼眶上，把戒指举高，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这种海蓝宝的戒指昂贵，一般都会刻着珠宝商的名字，啊，找到了，”戒指底座的背面果然有一圈拉丁字母，“就是这个。”
他把戒指放在手心，得意洋洋地看着陆巡，像一只骄傲的小狐狸。
“这是哪家店？”陆巡问。
“哈利温斯顿，”谢有嘉仰着头看陆巡，很有把握，“天津现在就两家，一家在劝业场，一家在小白楼。”他看起来并不像刚回国三个月的样子，他似乎把整个天津都摸透了，“都很近。”
“好，我这就让人去查。”陆巡起身就跟边上的警员吩咐。
看来自己的第一关已经过了，谢有嘉想学着陆巡的动作利落起身，却发现他起不来。
“陆警长？”谢有嘉眼睛巴巴地看着陆巡。
陆巡低头，“怎么了，还有别的线索？”
谢有嘉举起手，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腿麻了。”
陆巡用一种荒唐的眼神看了下谢有嘉，只好伸出手，把他拉起来，“谢顾问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嗯，”谢有嘉努努嘴，“早上听到案子就赶出来了，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
陆巡没听过这种时髦的词，不过他靠自己的理解，“没吃早点？”
“嗯。”
……
谢有嘉没想到陆巡这个人还挺大方，他吩咐完人去调查那两家珠宝店就主动提出要请谢有嘉吃早餐。
谢有嘉是英租界推荐来的顾问，没有警衔，但是他这样的背景足可以跟陆巡平起平坐，或者他要是想，和探访局的局长平起平坐也可以。
陆巡之前看过他的资料，谢有嘉和普通留洋的学生不一样，他就长在国外，牛津大学刑法学毕业，后来又去了墨尔本大学学犯罪学，仅有的刑侦经验大概就是在苏格兰场干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天津鱼龙混杂，谢有嘉这样趁着时局到国内捞一笔的假洋鬼子，陆巡见怪不怪，大少爷带薪体验生活还好，只要别搞乱了探访局的风气陆巡就谢天谢地了，至于踏实办案，陆巡是求都不求。
“吃这个行吗，谢顾问？”陆巡指着“马记烧麦”的招牌。
这就是第一个下马威吧。
以为他们这些在国外长大的人吃不惯中餐，哼。
谢有嘉挑了一下眉毛，走进饭馆，举起手就是，“两屉猪肉茴香的，一个醋椒豆腐砂锅，一份水爆肚，两个碗。”
饭馆小二愣了下，慌忙应了，转头朝厨房就报菜名，“二位先找位置坐，马上就来——”
陆巡用手刮了下鼻头掩住笑容，领着谢有嘉找了个空桌。
“谢顾问，你应该是明天才正式报到吧？”
“嗯。”
“那么这个案子暂时就不需要你来插手了。”
来了来了，谢有嘉仰起下巴，“陆警长，这是英租界发生的人命案，我是英租界推荐来的顾问，我必须得管。”
陆巡眯起眼，“但是我以为租界只会处理跟外国人相关的案子。”
“陆警长什么意思，是觉得华人的命比外国人的贱吗？”
欸？
陆巡眨眨眼，他们俩的角色是不是反了？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既然都是一样的生命，我当然外国人的案子要管，华人的案子也要管了。”谢有嘉振振有词，“我既是总局的犯罪学顾问，那么所有的重案要案陆警长都得听从我的专业意见不是吗？”
可不能让他绕进去，陆巡再次声明自己的立场，“谢顾问，你当然可以对我的案子提意见，但我不一定会听从，这样你明白了吗？”
“为什么不？”
谢有嘉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大得吓人，“如果今天没有我，你们可能还在找什么姓张或者姓王的人呢。”
“呃……”陆巡吸一口气，“可能会慢一点，但是我们最后还是会找到凶手的。”
“可每慢一点，凶手就逍遥法外一天，陆警长真的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陆巡震惊地发现，他好像根本说不过这个假洋鬼子。
谢有嘉深呼吸，“陆警长，相信我，接纳我的意见只会让你的破案过程更加顺利，”他自信得放光，“而且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已经在二级警长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了，你不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问题吗？”
陆巡张着嘴，缓缓地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早点遇到你，我可能早就升职了？”
“是的啊。”谢有嘉认真地回答。
“……”
陆巡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涨得有点发疼。
他知道这些活在国外的人有什么问题了——他们完全不懂得什么叫谦虚对吗？
“两屉烧麦，醋椒豆腐，还欠您们二位一份水爆肚，慢等！”小二秃噜秃噜说了一堆，把菜摆在二人中间。
谢有嘉眼睛都亮了，他真是饿了。
速战速决，他不打算再跟陆巡解释自己的重要性，“这样吧，陆警长，就眼下这个案子，给我七天的时间，如果我不能抓住凶手，我就像我的前任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办公室里领我的高薪。”
约翰逊之前就是这样做的。
“但如果我找到了真相，那你就不要再提什么不许我插手，或者不听我的话这样幼稚的话了。”
陆巡看着他，虽然还想辩解一下他并没有像谢有嘉讲得这样独裁，但是看到谢有嘉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烧麦上就说不出来话了。
谢有嘉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报纸广告页里那些模特，全身心地陶醉在食物里浑然忘我。
这人待过那么多地方，一顿烧麦就能吃得这么幸福？
两个烧麦和一口热汤下去，谢有嘉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他问陆巡，“陆警长，我看你资料上说你在东北当过兵？”
“嗯，”陆巡在醋里加了点油辣子，“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跟日本人打仗？”
陆巡不太想提从前的事情，敷衍了一声，“谢顾问把我查得很透啊。”
谢有嘉点头，“嗯，我们以后可是搭档，我当然要足够了解你。”
怎么就搭档上了？
“谢顾问，我再声明一次，我们之间还算不上有关系——”
谢有嘉眼神炯炯地盯着陆巡，等着他说完。
也许是谢有嘉的样子实在有点无辜，陆巡心软了，“算了，等你破了案子再说吧。”
谢有嘉使劲点头，像小孩子一样，“我一定可以的。”
谢有嘉看起来很年轻，也不太懂人情世故，看他着急案子，又急着表现他的专业能力，可能真的是觉得他自己能帮上忙吧。
这是陆巡第一次对谢有嘉心软。
但他不知道，他以后还会对谢有嘉心软第二次、第三次……
等他意识到这只是个开始的时候，忽然明白谢有嘉分明是给自己做了个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教堂案（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