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长恨风不静》千载浩浩

16、第 16 章 从琼明记事

　　从琼明记事以来，便一直享受着家中父母长辈的偏爱，虽说他是家中长子，责任重大，但因为他是父母第一个孩子，所以备受宠爱。甚至在家中添了弟弟妹妹之后，他也是素女心中最疼爱的孩子。
　　琼明从小便聪慧，人人称赞，邻里街坊无不羡慕素女有这样一个不一般的孩子。因此，琼明一直以来是长辈的骄傲，也是晚辈的榜样。
　　出生在一个平凡又普通的家族中，琼明并不觉得低人一等。他从小在父母的教育之下，便将父母的一言一行奉为圭臬。做一个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人，踏踏实实地努力，才会有幸福的生活。
　　琼明就这样顺风顺水地长大了，但长大之后，他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个世界是混沌的，并不是他一直以来相信的非黑即白。
　　第一次让他内心受到冲击的事情是修炼清气的事情。当他拿着足够的银两去罗生门找传说中能够指导迷津的师父的时候，蒙脸的师父告诉他，清气根本不用自己费劲修炼，只要有权有势，有的是人将自己修炼好的清气送上门来。那一天，为琼明提供清气的是一个想为家中母亲治病的走投无路的孝子，他和琼明一样的年纪，但显然天赋比琼明高，在蒙脸师父法术的指引中，短短片刻，琼明便拥有了清气。虽然因为他钱少，得到的只是下乘清气，但琼明没用多久，就将其炼化到了上乘。而那个为他提供清气的孝子，在被琼明取尽了清气之后，拿着他该得的钱消失了。
　　罗生门的生意在暗处，无人知晓，也无人揭发。琼明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但他日日活在愧疚之中，活在对过往二十年人生的质疑之中。
　　如果连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都可以随意买卖和交换，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值得去努力的。如果连象征着正义的浩然之气都随便可以获得，那这清气何以在神庙中净化世间的邪恶。
　　琼明的心魔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像千千万万个细小的银针，时不时刺痛着他。以至于当他在神庙最后一轮的选拔中落选。
　　至于琼明在圣灵境中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恐怕也只有他和国师两个人知晓了。
　　在他的碧月门中，琼明看到自己被绑在当初那个被自己吸取清气的孝子面前，他恶狠狠地控诉着琼明，然后用鞭子抽打他，折磨他，最后吸干了他身上的修为。
　　琼明在他面前一次次辩解，说不是自己的本意，是世间的规则如此；可他也一遍遍在心中鞭挞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想走捷径，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琼明澄澈的眼神，在疯狂中变得血红。如若不是国师穆林及时将他从碧月门中送出，此刻他真的会走火入魔。
　　当琼明听到自己的妹妹入选天师，当他看到入选者中竟然还有同他一般吸取他人清气的贾玉，他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神庙，天下修炼者趋之若鹜的神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它真的是神圣的吗？
　　琼玖泛滥成灾的眼泪唤醒了琼明，他强装镇定，可喉咙却像是被人扼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哄她开心的话。
　　世间之路虽有千万条，但他们的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只剩下了一条。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无助之下，笼罩着琼明的还有对这世间无穷无尽的怨恨。为什么同样是作恶，他却要接受良心的折磨和煎熬，而这份自责，让他十几年的修炼毁于一旦。
　　也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他不知道贾玉是如何通过试炼的，也不知道通过试炼的其他人是不是同他妹妹一样，有修炼的天赋，他只知道他这颗不再纯粹的心，再也无法真正地修炼了。
　　琼明回到家中，母亲早已收到了他落选的消息。但心智坚强的素女未在儿子面前哭哭啼啼，她鼓励琼明再坚持十年，下一次一定能成功。但琼明已经不愿意为那虚无缥缈的神庙之梦付出自己的一切了。他从小便想出人头地，但他从未真正认识到在这纷繁的世间，什么才叫真正的出人头地。
　　他告诉母亲不再修炼了，他要去科考，要去走仕途。什么惩恶扬善的天师，他们分得清善恶吗。善恶到底掌握在谁手中，他要去看清楚。
　　琼玖看到琼明眼中的不屑一顾，她无数次想问兄长到底在碧月门中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落选。但是看到落选第二日，琼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除了吃饭，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读书，只是伏案。
　　琼玖以为兄长很坚强，没有被打倒，反而另辟蹊径，所以便没有再追问。她那时看任何事情，只会用眼睛来观察，单纯到了失职，以至于没有发现兄长已经和她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时间很快到了琼玖离家的那一日，兄长沉迷于科考，好像忘记了所有人，琼皓和家人赌气，整日留宿在外不回家，父亲漂泊在外不知何时归来，母亲又为儿子的事情忧心忡忡。没有一个人来过问琼玖要离家的事情。小小年纪的她只能自己准备出行的东西，她虽然舍不得这个家，但是她必须走，因为只有走出去，她才能给这个家带来更多的希望。天师一个月的俸禄可观，只有她在神庙中加紧修炼，她的家人们才能不再如此愁苦。
　　好像离别前的一夜之间，琼玖突然长大了，可他们那个无忧无虑的家好像被风轻轻吹散了。
　　夜色如水，窗外蝉噪星繁，琼玖惹得睡不着，便起来悄悄整理行装。她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同房中睡得很浅的母亲。
　　母亲看着她的脸片刻，没说什么，只是起身默默地和她一起收拾，琼玖无法体会母亲此刻的心情。但她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了，还是希望母亲能给她一点安慰和关心。
　　可母亲很吝啬，她的爱分不出来更多了。琼玖很难过，又不知道难过什么，她不想相信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有分别。但突然间，她的心就冷了，硬了，她成了无根之木，如浮萍一般，还没离开家，她好像就成了没家的孩子，只能任凭命运的风将她吹到何处她便在何处。
　　天刚刚放晴，城主便派人敲锣打鼓地上门来恭贺琼家了，琼玖的行李被车夫拿走了，琼玖记得那天只有母亲一个人来送她，家中冷冷清清。琼玖不想让母亲担心，故作轻松地坐进了为天师准备的马车中。
　　在马车走动的那一刻，琼玖的眼泪夺眶而出。眼泪中掺杂了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家人的抱怨，为什么她成了天师后，就失去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