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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根 ...

  •   “疼不疼?”姜含章的声音几乎融进夜色。

      她指尖悬在沈云程渗血的肩头,终是未去触碰:“方才本宫下手有些重了,你若有怨言,本宫认罚。”

      认、认罚?

      沈云程微微愣神,手指无意识攥紧,扯动肩伤一阵刺痛。他从未想过,这两个字可以从安城公主口中说出,竟比那支没入血肉的箭更教人震颤。

      晚风卷起月色飘荡,窗外落花簌簌,都似他此刻不敢言明的悸动。

      眼前人忽然与记忆再度重叠,他看着眼前人,好似又恢复成了那个不久前在旷野上自由奔跑、摔得满身草屑还要揪了野花的少女。

      恢复成了那个可以不降罪自己犯上,由着自己贴近搭弓射箭的殿下。

      那个于烟火下仰头欣赏漫天灿烂的人。

      那个,沈云程的胸腔中鼓声未停,连眼睫都沾着星光的人。

      而方才杀伐果断、多疑谨慎的安城公主,此刻像一场醒透了的噩梦,像晨雾遇见朝阳,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人,竟然——在跟自己道歉?

      沈云程喉结微动,眸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微光,还说要,认罚?

      “是不是在想,本宫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姜含章看他滚动的喉结里落不出一句话,“怎么如此难以捉摸?好似方才腥风血雨皆与本宫无关一般。”

      “属下不敢。”沈云程垂眸掩着情绪。

      “不敢?”姜含章凑近一步,鎏金步摇垂下的流苏堪堪一晃,“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沈云程照做了,他没有一个理由能抗拒自己殿下的命令。

      无论何种命令。

      哪怕方才,沈云程想着,若自己殿下一脚踢了利箭来要他自我了断,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那支箭刺入自己的咽喉。

      “你的不敢可没写在眼里。”她瞥了一眼沈云程的伤,“帝王家最是真心难求,本宫一早就提醒过你。”

      “是,殿下说过。”沈云程原是低垂着眼眸,闻言突然向前逼近一步。

      姜含章没有避。

      他看见姜含章望着他的眼眸,就像那日花灯游会,月色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靴底碾过散落的箭矢,两步、三步……

      姜含章依然未动。

      第三步时,距离已近得过分。

      夜风卷起窗边帷帐,掩去两人的身影,他便由着心意放纵,胆大妄为地上前将姜含章揽入怀中。

      衣料摩挲声中,两颗心隔着胸膛撞到了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殿下无论是什么人,都是属下唯一的心上人。”沈云程字字沉进她耳畔,“属下唯恐行差踏错,再不得近殿下身侧。”

      沈云程说着,低头鼻尖擦过她的发丝。

      “殿下好香。”

      他顿了顿,不要命的补充了一句。

      “殿下好软。”

      姜含章脸颊一热,低声嗔了句荒唐,却并没有推开他。

      “我好爱殿下。”

      沈云程的声音很轻,揽着她的力道却变重,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固执地剖开她的防备。

      她看见他肩头一滴血滑落,烫在耳廓的灼热气息已变得微微急促,并未回抱住人的手紧紧的攥起了拳,任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是沈云程难得用‘我’这个自称。

      这个被她怀疑、被她亲手所伤的人,此刻却像忘了所有痛楚,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虔诚地捧出一颗心,依旧毫无保留地献给她。

      “属下没有任何怨言,”沈云程喃喃道,“殿下做任何事,属下都不会有怨言。若有一日殿下需要这条命……”

      他顿了顿,“殿下只管说一声,它早就是殿下的了。”

      沈云程的掌心覆上姜含章攥紧的拳,“属下只是代为保管,用它护着殿下。”

      这些若出自他人之口当属轻佻的话,自沈云程口中说出,竟无半分狎昵。

      他不像是诉情,倒像是信奉。

      ——“我是殿下永远忠诚的信徒!”

      话音未落,姜含章只觉得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的心就在胸腔里滚落石阶,撞碎成了千万片折射月光的琉璃。

      玲珑剔透。

      待她惊觉时,碎片已生根,沿着骨骼攀长出了藤蔓的脉络。

      夜风拂过相贴的衣袂,簌簌声中,姜含章在想,她此刻睫毛的颤动,只是风动。

      “只有你见过——”姜含章柔声,“本宫在野地里摔倒了,还能起来揪了花继续往前的模样。”

      她轻轻拍了拍沈云程的后背,“回家了。”

      “听殿下的,”沈云程重复了一遍,“随殿下回家!”

      沈云程的箭伤并不严重,回府后姜含章还是严令医师仔细查验,备好了药,嘱咐了煎服的方子,直到太医再三保证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赏花一程,姜含章生出了些以前没有的感觉。

      她在沈云程面前,可以肆意的自由自在的做自己。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旁人在侧,她或许都不会做出这般没有任何负担和思虑就在原野上撒欢跳脱的模样。

      若是被朝中那些老臣瞧见,恐要骇然伏地。

      虽说即便换了旁人随侍,她或许仍会如此肆意,那些臣子需捂着自己惊掉的下巴都不敢置喙半句。

      但那终究是不同的。

      那是她能那样做,而不是想那样做。

      能与不能,想与不想,是两回事。

      能是权力。

      想是真心。

      “殿下在想什么?”沈云程系好衣带,起身走到姜含章身侧。

      他想要依偎着揽安城入怀的心思,终究只是指尖动了动,虚虚地停在她袖边一寸处,又克制地收回了。

      姜含章回过神,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处:“没什么,还疼不疼?”

      沈云程摇了摇头。

      “那你好好休息,本宫明日再来看你。”

      “殿下!”

      姜含章只觉得衣袖忽地一紧。

      沈云程的手指勾着她的袖缘,像抓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嗯?”

      “属下……能不能向殿下讨一件赏赐?”

      姜含章微微挑眉,不免惊喜,这是沈云程第一次主动求赏:“难得你会主动开口,说吧,要什么,本宫无有不应。”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影摇晃,案上药方纸张轻轻簌响。

      “属下至今有一万般羡慕之人,心中久久不能忘怀,那日花灯河畔,属下恨不能魂穿那个拿了花来送殿下的小姑娘。”

      他拉着姜含章的衣袖没有松手,反而是自己上前了一步,靠的姜含章更近了些。

      “你什么癖好?”姜含章眉梢微挑,“对一个小朋友……”她话音未落,眸中便已惊起千堆雪,只觉颊边倏然一暖。

      沈云程猝不及防的在她脸颊轻啄一口。

      如蝶翼掠过,一触即分。

      “那日见人赠花,属下便想,若有一日能逾矩亲近殿下……”他滚动的喉结中咽下后半句话,紧绷的肩胛使得箭伤处渗出淡淡血痕,“属下死罪,甘受殿下责罚。”

      他的唇离开她脸颊,告罪却仍攥着那片衣袖不放,如同就势在她耳边呢喃,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带了几分得逞后的狡黠。

      素来都是自己调侃逗弄人的份,姜含章脸颊微热,耳根发烫,此刻竟着了他以退为进的道。

      她指尖一顿,另一只手却已按上他喉间命门,只是到底没用力。

      “只是临死前,”沈云程被激的脊背一紧,声音像淬了糖霜的剑锋,一寸寸剖开她佯装的镇定,“殿下能不能——”

      沈云程故作停顿,“也亲亲我?”

      霎那间,姜含章那生了根、沿着骨骼攀出的藤蔓疯长,顿时枝繁叶茂。

      她犹豫一瞬,便将未被沈云程拉着的手抬起,双指并拢放在唇边,她逗弄人的本事遇到沈云程的真刀真枪时,顿时败下阵来。

      本想用指吻以代,却不料指尖尚未离开唇瓣,沈云程忽地倾身,一股灼热便烙印在了她指节。

      被风吹起的药方飘落烛台,在火焰上蜷曲成灰。

      二人之间,成了一指之隔。

      姜含章的指节微微动了下。

      她耳上珠玉坠子晃出细微碎光,下一刻,便用指腹轻柔的抚过了沈云程的下唇。

      指尖温度透过皮肤融进骨血,呼吸停滞之间,姜含章好似感受到沈云程微微动了下。

      接着,她指尖忽觉一抹如晨露沾花般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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