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渊志》石马玉簟

3、海渊楼不是楼 江渊跟

　　江渊跟在蓑衣人后面走了很久。
　　雨一直没停。江州的街道他闭着眼都能走通，可走着走着，他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瓦房变成了破旧的土坯房，头顶那盏常年挂在巷口的红灯笼不见了。
　　他停下脚步："这是哪？"
　　蓑衣人没回头："你猜。"
　　江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不是怕死，但他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
　　"十年前，你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蓑衣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也是这么握着自己的刀。"
　　江渊瞳孔一缩："你认识我爹？"
　　"认识。"蓑衣人伸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是一道深深的竖痕，眼皮耷拉着，像是瞎了，"他叫江有海，是海渊楼最好的'引路人'之一。后来他死了，死在——"
　　"死在哪？"江渊上前一步。
　　蓑衣人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侧过身，伸手一推。
　　江渊这才发现，他们面前有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立在废墟中间的门。没有墙，没有屋檐，没有建筑，就是光秃秃一扇门，嵌在一个腐朽的木框里，像是一个玩笑。
　　可是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江渊闻到了味道——
　　海水腐烂的味道。
　　和他爹十年前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门后不是废墟。
　　门后是一座楼。
　　不，不是一座楼——是无数座楼的影子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层楼的走廊上都挂着一盏灯，灯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红的，有的是青的，有的是黑的。
　　江渊站在门口，脚下的地板是黑色的木头，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
　　"欢迎来到海渊楼。"蓑衣人从背后关上了门。
　　门消失的那一刻，江渊听见"咔哒"一声，像是锁扣落下的声音。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存在的地方。"蓑衣人说，"或者说，存在，但不属于你们的江湖。"
　　他往前走，江渊跟上。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字。江渊凑近看了看——
　　"剑宗覆灭夜"、"白马山庄血案"、"雁门七十二寨"……
　　"这些是什么？"
　　"江湖。"蓑衣人说，"每一个门后面，都是一个江湖。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死去。"
　　江渊皱起眉头。他听不懂。
　　蓑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叹了口气："你爹也没听懂。他花了三年才明白——海渊楼不是楼，是一本书。每一扇门，都是书里的一页。"
　　"我爹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他收到了和我给你的那块一样的铁牌。"蓑衣人看着江渊，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人想让他查一件事。他查到了，然后他死了。"
　　"查到了什么？"
　　蓑衣人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但他死之前，把那枚'渊印'寄回了江州，寄给了你。"
　　江渊愣住了。
　　他想起十年前，他爹死后的第七天，他收到过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渊"字。他一直以为是爹的遗物，带在身上当念想。
　　"那枚铁牌，是海渊楼的钥匙。"蓑衣人说，"有了它，你就能进来。有了它，你也能……进去。"
　　"进去哪？"
　　"进去那些江湖。"蓑衣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去完成它们需要被完成的事，去杀需要被杀的人，去救需要被救的人。每完成一次，你就会得到一枚'渊印'。渊印越多，你就越强。"
　　江渊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蓑衣人说，"然后你回到江州，继续当你的街头混混，拿着那半袋碎银子，等哪天被人砍死在巷子里。"
　　江渊握紧了刀。
　　"或者，"蓑衣人继续说，"你进去，找到你爹当年查到的东西，知道他到底死在谁手里。"
　　走廊尽头有一盏黑色的灯。
　　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江渊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靠在柱子上。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铁牌。
　　"这就是江有海的儿子？"女人开口，声音冷冷清清，像是冬夜的月光。
　　"是。"
　　女人走到江渊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柄卷了刃的破刀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太弱了。"她说。
　　江渊眉头一皱。
　　"我叫海英。"女人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浮着一枚黑色的铁牌，"海渊楼的引路人。从今天起，我负责教你怎么活下去。"
　　江渊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盯着她看："你认识我爹？"
　　海英的眼神暗了一下。
　　"认识。"她说，"他还是个菜鸟的时候，我带他进了第一个江湖。"
　　"他死在哪个江湖？"
　　海英没有回答。她收回手，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想知道答案？"她头也不回地说，"活着通过第一个试炼，我告诉你。"
　　蓑衣人拍了拍江渊的肩膀，递给他一块铁牌。
　　铁牌入手冰凉。
　　上面写着三个字——
　　「第一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