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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为何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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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山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宁禾与薛瓒赶到附近小镇购置了脚力。
二人略作乔装,一路无话,马蹄嘚嘚,两日后的清晨,抵达宜阳县。
守门的兵卒比寻常县城多了数倍,个个面色凝重,盘查极为严格。
薛瓒取出早已备好的过所,声称是自秦州而来,欲往洛阳探亲的兄妹,因听闻宜阳封城,特来查看在此经营绸缎庄的表亲是否安好。
那兵卒仔细验看文书,又打量了二人几眼,见他们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不似歹人,加之薛瓒暗中塞了碎银,便才挥挥手沉声道:“城里不太平,办完事尽早离开!”
二人牵着马踏入城内。
宜阳本算是洛阳辖下颇为繁华的大县,此刻却见长街空荡,行人寥寥,偶有经过者亦是步履匆匆,面色惶惶。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市集空无一人,两侧的店肆大多门窗紧闭,门板上甚至贴着些模糊不清的符纸,唯有几家药铺还半开着门,却也门可罗雀。
两人牵着马,沿着青石板街道缓缓而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薛瓒停在一家叫“福临”的客栈外。
薛瓒上前,叩响了紧闭的店门。
叩了半晌,里头才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问道:“谁啊?”
“过路的,求宿。”薛瓒扬声道。
门内沉默片刻,才传来回话的声音:“速速出城离去吧,小店不接待外客,这城里不太平!”
宁禾上前一步,恳切道:“掌柜的,我表妹前些日子来此做生意,不料竟遭了难,如今尸身还停在衙门义庄。我兄妹二人是特地从秦州赶来奔丧的,望掌柜行个方便,让我二人留宿几日,好歹等领回妹妹的尸身,让她入土为安。”
说着,她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随便两间屋子即可。”
那掌柜的似乎有些犹豫动摇。
宁禾趁热打铁,又道:“掌柜的放心,我二人皆是走镖出身,身上有些拳脚功夫,绝不会给您添麻烦,若是店里需要,我二人还可免费护卫。”
许是“走镖出身”、“拳脚功夫”这几个字起了作用,再加上那锭银子实在诱人,门内迟疑了片刻,随即传来抽掉门闩的声音。
店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掌柜探出头来,快速扫了二人一眼,目光在宁禾背后的剑上扫了一眼,这才侧身催促道:“快快进来!”
二人进去,掌柜立刻将门重新闩好。
客栈大堂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宁禾很敏锐,察觉到这客栈并非如掌柜所言不接待外客,反而人气颇旺,楼上传来的细微声响和隐约的人语声,说明住客不少。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掌柜的,我习惯住高些,觉得清静,不知三楼可还有空房?”
那掌柜的闻言,苦着脸摇头:“没有喽,姑娘,不瞒您说,小店一个月前接待了个北边来的大商队,几十号人,把三楼和大部分二楼都包下了。如今只剩下二楼拐角还有一间上房空着,还是前日刚有位客官急着离开才腾出来的。”
宁禾讶异道:“商队?这城里如此光景,他们为何滞留这么久还不离去?”
掌柜的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唉,造孽啊!那商队东家的亲妹子也没了。”
“那东家是个烈性子的女商人,为了查清妹妹枉死的真相,发誓不找到凶手绝不离开,便带着手下一直住了下来。”
宁禾与薛瓒对视一眼。
她不动声色“哦”了一声,随即付了房钱,由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
推门进去,房间还算整洁。
店小二放下热水便匆匆退下。
房门一关,宁禾立刻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又推开窗户,观察外面的街道路线,才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啜饮。
“你怎么看?”薛瓒倚在窗边,目光扫过楼下空寂的街道,低声问道。
宁禾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那商队东家,亲身经历了丧妹之痛,必定掌握着一些外人不知的细节。还有那掌柜,在此地经营,消息必然灵通。你我分头行动,你去寻那掌柜套话,我去会会那位东家。”
薛瓒笑着点头应下:“好,阿禾果真聪慧。”
宁禾瞥他一眼,目露嫌弃。
到了午时,两人下楼用饭。
宁禾提议就在大堂,正好观察情况。
下了楼,大堂零零星星坐着七八个人,多是男子,面色沉郁,低声交谈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一桌坐着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劲装,眉眼英气,神情透着悲恸。
她身边站着两名佩刀的护卫,身后还有一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显然身份不凡。
宁禾心下猜测,这多半就是掌柜口中的那位女东家了。
她与薛瓒选了邻桌坐下,点了几个简单小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宁禾故意对薛瓒道:“下午我们去衙门义庄看看吧?总得见妹妹最后一面,问问何时能领回尸身安葬。这般拖着,算怎么回事?”
薛瓒立刻会意,配合地叹了口气,声音沉痛:“唉,好。只是这衙门……怕是不好打交道。好好的人,不过是来这宜阳做趟买卖,怎么就……”
这番对话引起了邻桌那女东家的注意。
她抬起眼,目光在宁禾与薛瓒身上停留片刻,沉吟了一下,起身走了过来。
“打扰二位。”
她声音有些沙哑,对着宁禾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方才听闻……令妹也在此地遭了难?”
宁禾点了点头,叹道:“是我表妹。”
那女东家道:“在下姓苏三娘,晋地人士,我妹妹也在此地遇害。不知可否叨扰,同桌一叙?或许我等苦命人,可交换些信息,早日揪出那害人的元凶!”
她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宁禾做出犹豫之态,片刻后才道:“苏老板请坐。”
苏三娘在空位坐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情绪,这才缓缓道来:“约莫一个月前,我们商队途经此地,那时虽已有些风声,说是有年轻女子惨死,但只当是恶徒作案。我姐妹二人走南闯北多年,都习武防身,身边又带着镖师和护卫,自忖无惧。谁知……”
她声音开始颤抖,“谁知到了第六日清晨,我妹妹说想去街上买些胭脂水粉,独自出了门,直到下午也未归来。我们四处寻找,直到当夜,衙门的人来通知,说……说人没了……”
说到此处,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落,泣不成声。
宁禾默默递过帕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等待着。
苏三娘用帕子捂住脸,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悲声,肩膀仍在微微耸动。
“苏老板节哀。”
薛瓒适时开口,委婉道:“不知令妹……是在何处被发现的?”
苏三娘捏着帕子的手一紧。
她抬起头,目露恨意,哑声道:“是在醉春楼,宜阳最大的青楼。”
宁禾与薛瓒皆是一怔。
青楼?
苏三娘咬着牙,继续道:“那夜,据说是他们花魁献艺的大日子,楼里宾客满座,舞至酣处,房梁之上毫无征兆垂下一匹巨大的红绸。”
“我妹妹……我妹妹就被裹在那红绸之中,当众落下,等人们解开,她已是干尸!”
宁禾听闻如此诡异骇人的死法,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戏剧性且残忍的方式杀人?
这绝非寻常凶徒所为。
薛瓒沉声道:“苏老板节哀,此事确实匪夷所思。”
他风度翩翩地安慰了几句,言辞恳切,让人心生好感。
苏三娘在他的温言劝慰下,情绪渐渐平息些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转而问道:“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令妹她是在何处遇害的?”
宁禾早已备好说辞,面露悲戚,低声道:“我姓宁,这是家兄。我妹妹做些胭脂水粉的小本买卖,此次来宜阳是与一家铺子谈供货,谁知人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城南的一条暗巷里。衙门的人发现后,也只告知了我们这些,细节一概不肯多说。”
苏三娘闻言,眼中恨意更浓,攥紧拳头:“这天杀的恶贼!祸害了这么多无辜女子性命!”
宁禾顺着她的话,试探着问道:“如今城里都传言,说是邪祟作怪……苏老板,您信吗?”
“邪祟?”
苏三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扯出讥笑,“什么邪祟,分明是人为!我妹妹指甲缝里有带着血丝的皮肉,定是临死前挣扎,抓伤了那恶徒!”
说完这句,她立刻闭上了嘴,无论宁禾再如何旁敲侧击,苏三娘都不肯再多言半句。
显然方才是一时情绪失控,此刻已然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戒备,对这两个刚见面陌生人并不信任。
宁禾心知再问也无益,便不再强求,又与苏三娘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和薛瓒用完了饭菜,起身回了二楼房间。
关上房门,宁禾面色微沉。
薛瓒低声道:“我下午去大堂坐坐,去掌柜那套套话。”
宁禾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呢?
薛瓒手段了得,不过半个下午,在大堂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悠闲品茗,与那掌柜攀谈没多久,便不着痕迹套出了不少信息。
据掌柜所言,他自家也有个刚及笄的女儿,因为害怕,这一个月来几乎足不出户,一直躲在后院屋里。
这客栈里还住着两个厨房的帮工丫头,也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出门。
除此之外,掌柜言辞间透露,他有个当仵作的亲戚,曾不慎说漏嘴,那些惨死的年轻女子除了都是被抽干了血外,生辰八字似乎都很像。
宁禾觉得掌柜的话不可全信,还是得多方打探。
最要紧是找机会去见常宫女,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夜幕降临,宜阳县寂静无声。
宁禾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心中盘算着夜探县衙义庄或是去见常宫女。
薛瓒看出她的意图,劝道:“阿禾,此刻全城戒备,你我初来乍到,那暗处的对手诡异莫测,此时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甚至落入圈套。不如再等等看,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宁禾思索片刻,觉得也不差这一夜,便点了点头。
一整晚,两人轮流守夜。
*
段沉玉于两日前,将宜阳县令隐瞒不报、境内接连发生女子离奇惨死之事,择要禀明了苻生。
苻生暴怒,觉得那县令不把他看在眼里,把怀里的衣不蔽体宫女一把推在地上,霍然起身,当即便想下旨将那县令锁拿进京凌迟处死。
段沉玉劝住了他。
内侍宫女被屏退,战战兢兢守在门外不远处。
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见沈大人从殿内出来,而陛下火气竟消了,心情大好。
当日,段沉玉以感染风寒为由,称病告假,闭门谢客,实际趁夜出了城,恰好比宁禾晚一天。
宁禾来的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段沉玉到了宜阳。
因近日进城者寥寥,且多是男子,他没费什么工夫,只在街角一家早早开门,熬煮驱邪草药的药铺前稍作停留,三言两语问出了宁禾的去向。
他牵着马,站在客栈门口,跟掌柜说是宁禾的夫君,因途中琐事耽搁,晚来了一日。
掌柜看他斯文有礼,又能准确说出投宿者的姓氏与关系,迟疑片刻,还是抽开了门闩,把人放了进来。
段沉玉对掌柜拱手道:“多谢掌柜,不知内子住在哪间房?”
掌柜的指了指楼上:“二楼,拐角最后一间兰芷阁。”
段沉玉再次道谢,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店小二,便抬步上楼。
他走到兰芷阁门前,略微整理了一下微有褶皱的衣袍,这才抬手,屈指轻轻叩响了房门。
很快,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段沉玉微微蹙眉。
这脚步声沉稳,还带着些随性的拖沓,绝非宁禾平日那般轻灵利落。
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门内,薛瓒衣襟半敞,长发未束,随意披散,显然是刚起。看到他后,打了一半的哈欠顿住,面露惊讶。
四目相对。
段沉玉看着衣衫不整的薛瓒,面色覆雪,嗓音沉冷:“为何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