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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深山 卢西亚诺敲 ...

  •   卢西亚诺敲门走进肯威公爵的办公室时,发现整个小队都在。不大的办公室被挤得挤挤攘攘的。他像队友们点点头,他们就自动靠了靠墙,好让出一条通路来。
      卢西亚诺在门口敬了个礼,打了个报告。肯威公爵没有只叫他一个人。他心里虽然疑惑,但略略松了口气。
      估计不是港区的事。他思忖。
      “到这来,奥兰多队长。”肯威公爵微微一笑。他笑得很少,于是这一笑又让放松些的卢西亚诺升起警惕。他快步走上前,余光瞟了一下队员们。在肯威公爵面前,他们虽然都显得很拘谨,但是散发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好像发生了什么好事一样。
      “元帅大人。”
      “我们刚刚正说到你。第三后勤队近期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想,也是时候调整你们的军职,让你们更有些作为。另外两个后勤小队的队长年纪大了,我想把他们合并起来,都交给你管理。奥兰多队长,你意下如何?”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卢西亚诺。小队里许多队员需要晋升的机会。老人们需要更安稳的位置,而小的那几个需要钱。作为队长,卢西亚诺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要求。
      “感谢您,大人。”卢西亚诺低了低头。“一切为了帝国。”
      卢西亚诺听见身后有人小声欢呼了一下。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心里像牵着一块坠子。他们小队的确做得很好,但肯威公爵并不喜欢他。没道理这种好事会落到他头上。要论升迁,还有许多贵族士官比他更合适。
      卢西亚诺不知肯威公爵在打什么主意。未寄出的信还藏在胸口,他摸了摸。这时,肯威公爵又开了口。
      “那么,”肯威公爵盯着他看,“等这次秘密任务结束之后,你就将是奥兰多少尉了。预先祝贺你。”
      “秘密任务……?”卢西亚诺心里一跳。
      “这就是叫你们第三队来的原因。奥兰多队长,我将一项秘密任务交由你们完成。今日深夜就要动身。”肯威公爵打开一卷北地的地图。这地图绘制得十分精细,标注了各处山区小路。卢西亚诺上前两步,去看肯威指向的地方。
      “三小时后,你们伪装成普通的小型商队,从这里出发,前往距离前线最近的小镇卢迪镇。我们抓住了几名非常重要的敌国间谍,你们的任务是从卢迪镇押送他们到……”肯威公爵的手指一划,“山地九号监牢。”
      指尖停留处,画着一个极小的星号。那是一所非常隐蔽的监牢,位于北地深山中,关押着□□与重刑犯。只有极少数军人才了解这所监牢的位置。
      “前几个月你们小队去山地九号送过物资,所以这个任务还是交给你们。”肯威把相关资料拿给卢西亚诺。“这是人员资料。这四名□□了解敌方许多重要情报,敌国一定会派人来截取。但不用担心。卢迪镇已经设好三队为你们打掩护的押送车队。我们提前放出了假消息,只要你们顺利离开卢迪镇进入山区地带,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卢西亚诺快速翻看着资料。任务并不算危险,但得十分谨慎。虽然在境内被敌军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如果让这几名□□逃走,那就将会损失许多能从这些人嘴里得到的重要情报。
      “人手上……还是否有所支援?”卢西亚诺想,如果能够增添几名步兵营的护送人员,任务似乎能够更稳妥一些。
      “我考虑过了。但是,一旦真正的护送队伍看起来青壮年过多,就很难不引起怀疑。”肯威把地图收起来叠好,交到卢西亚诺手上。“因此,你们小队就是最好的选择。”
      “按时出发。如果顺利,也许不止是升职,你们还能回家度过新年。”肯威拍拍卢西亚诺的肩膀。“我相信你。”

      海浪声。狂乱无序的海浪声。
      钟颐在芒刺般的雨中睁开眼。他在海中,船上,漆黑的发丝黏在脸上,咸而潮湿的风执拗地推搡着他的身体。甲板和桅杆猛烈地晃动,他向上看去,暴风雨中的船帆疯狂被风吹得鼓起又干瘪,宛若一场被过度加速又倒转的月食。
      得把帆收起来才行。迷蒙中,他脑海中还能想起他需要做的事。于是他拼尽全力抱紧桅杆,在剧烈的颠簸中用手指去解那复杂的绳结。额头落下的到底是雨水,海水还是汗水他已经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得解开绳结,他得把帆放下来,不然,不然……
      绳结散落了。浸透水的绳索扭曲着落下来,湿又重地落在他头顶和身上,蟒蛇一样挤压缠绕着他。随即,在他想清楚之前,那帆劈头盖脸地坠到他身上,随即滑落到他臂弯里。那金黄色的帆。他茫然地搂抱着那布匹,感到它在暴风雨中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压得他不得不躬下身瘫坐在地上。
      真奇怪。他搂着这帆布,想,怎么会有金黄色的帆,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卢西亚诺的头发一样。
      钟颐一抖,缓缓低下头。不知何时,怀里的金帆已经变成了卢西亚诺。青年闭着眼睛,金发了无生趣地盖住额头,血管蛰伏在他青白的皮肤下,再也不会搏动。
      再否认也是无用。在这个有如预言一般令人汗毛倒竖的噩梦中,他的爱人已然变成了一具无药可医的躯壳。

      阿尔贝托深夜被震耳欲聋的铜铃声吵醒。他披了衣服,睡眼惺忪地走到地下室,就看到钟颐半跪在地上,卢西亚诺给他寄的信件铺了满地,几乎像一地永不消融的残雪。
      “怎么了?”他一惊。
      “你立刻去北地一趟。去找他。”钟颐猛地扭头,瞪得很大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他。“一定要见到他的面,才能回来。”
      不用解释“他”是谁。能在钟颐嘴里出现的“他”,似乎只能,也只有卢西亚诺。
      “发生什么事了?卢西亚诺不是前几天刚寄了信?”阿尔贝托皱了皱眉,微弱的昏黄灯光里,他看见钟颐惨白的脸上涌上烦躁的神情。他默不作声地又翻了两下信件,随即停下,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他咬得太过用力,乃至他的指尖淌血,把他的嘴角晕上一片血色。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阿尔贝托见钟颐不搭话,只是不断翻看那些信件,不由得猜测。他知道钟颐睡不好,觉浅得很,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
      钟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阿尔贝托觉得他猜中了,于是运用着仅有的一点耐心试图哄他。
      “你等等白天,你冷静下来要是还觉得我得去看看,我再驾马赶去。我们有一批货明天要收。是消炎药,北地急需,利润很高。你不是一直跟我念叨要把这一批药都囤起来吗?”
      “不收了。”钟颐把手指放下,血点把他的睡裙染出斑驳的红点。他像个胡闹的孩子般执拗地转过头,看着阿尔贝托。“不收了。叫北地人拿去。你必须现在立刻走。一切工作都停下。直到你看见……直到你看见他。”
      “你确定?”阿尔贝托叹了口气。
      “我确定。”钟颐把睡裙捏紧,身体绷得紧紧的。“你立刻出发。”

      深夜三时,山里的风比白日冷上许多。月光也要隐入山的那边,绰绰留一圈白雾般阴森森的白边。被枯叶覆盖的土路用马背上挂着的煤油灯照着,几乎只看得清脚下。再往远,就是一片混沌。
      在这种情况下,骑马并不比步行安全。后勤营第三队一行人牵着马围住中央两辆藏着犯人的粮草车,悄声行进着。在城里的接应行动已经耗费了他们过多的精力,进入山区,路又难走,队员们都没什么心力交谈,只想着稳妥些,快些到目的地才好。
      拐过一个弯,低矮的灌木少了些,地上出现了些更大块的石头,高大的乔木几乎把月光与山峦都遮蔽。仔细听,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水流声。队员中的老人神情松快了很多。这代表路程过半,他们已经进入了深山,敌国不再有什么可能来截取收押的犯人。其中一个老兵正要说两句话活跃一下氛围,就在这时,前面那辆粮草车里传来微弱的咳嗽声。起初声音很微弱,压抑着,后来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咳嗽的人仿佛要背过气去。这声音在山林里太过明显,树干上数只肥硕的夜枭被惊飞,落下巨大模糊的阴影。
      卢西亚诺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队伍在几块巨石的旁边停下了。
      “稍事休息,保持安静。”他发出简短的命令。随即他叫了几名身材相对强健的队员,“协助我看看情况。”
      几名队员把马牵住。卢西亚诺挑亮一盏油灯,举着灯在队员的帮助下踩上发出声音的粮草车。他们不嫌麻烦地去除作为遮掩的层层稻草,掀开被遮掩的车厢盖,在灯光映照下去看隐藏车厢里的囚犯。
      两辆车里各装了两名囚犯。两名男性在前车,两名女性在后车。发出声音的是后车厢。等卢西亚诺握住匕首,凑近查看还在不断发出难以抑制的咳嗽声的囚犯的情况时,他一悚。那中年女人脸色过于潮红,身体随着咳嗽不断颤抖着,而塞住她口腔避免她发出声音的布团正渗出鲜血。
      她病得很重。就算没有捆住身体手脚的绳子,她也绝对逃不脱。这么严重的病症绝不可能是刚刚发作的。她已经病了很久了。
      卢西亚诺缓缓把提灯巨高,去晃另一位女囚的脸。一头近乎与稻草融为一体的面庞下,那名女人也同样口鼻出血,呼吸困难。
      卢西亚诺把举着灯的手放下,往后退了一步,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上升膨胀,变得巨大。
      “叫老汉斯下来看。”卢西亚诺闭了闭眼睛,睁眼下达命令时他的下颚绷得紧紧的。“组织几个人把另一辆车上的稻草也卸了,去看看另一车的情况,越快越好。”
      士兵爬出车子传达命令。很快,老汉斯就爬下了车厢。
      “奥兰多队长。”
      汉斯五十多岁,曾在帝国西侧边境的小镇做了二十多年的医生。卢西亚诺冲他点了下头,压低声音:“请看看这两位女士。”他快速地看了一眼车外的方向,然后以一个极低的声音说,“我怀疑是出血热。”
      汉斯一惊。
      “有酒吗?”这位富有经验的中年人紧皱眉头。“烈一点。”
      军中禁酒,并且由于商人的经商活动,酒精产品的供应已经变得非常紧张。但钟颐总会给卢西亚诺留最好的。因此卢西亚诺向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不大的扁银壶递给老汉斯。
      汉斯拧开盖子,烈酒的味道立刻窜了出来。他看了卢西亚诺一眼,然后倒了点酒搓在手上,随即蹲下身,一只手用手帕捂住口鼻,一只手去探女囚的额头和鼻息。卢西亚诺为他提着灯照亮,火焰把影子映得颤动不止。
      很快,汉斯就站起身,他又用酒擦了擦手,然后把酒壶拧紧还给卢西亚诺。
      “是出血热。情况不太好。”他迅速就做出结论。他看卢西亚诺脸色青白一片,尽量笑了笑,“别担心,监狱会有药物。况且这种病症并不会接触到就传染,你知道,一般都是该死的老鼠……”
      卢西亚诺捏紧了酒壶。他很感谢汉斯想安慰他的心情,但是问题不在这。
      他们离开车厢。卢西亚诺轻声叫汉斯去另一辆已经被搬空的车里查看情况。而他吹着冷风,看着地图很快地想了一会。等汉斯确认完另一辆车的情况,他已经理清了思绪。
      “情况一样?”卢西亚诺抬起头。汉斯非常惊讶的发现,青年人的眼神已经变得果决冷静。
      “对。”
      卢西亚诺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然后他迅速告知队伍重整,指挥着队员把两辆马车上的囚犯集中放在一辆车上,为那辆车配上强壮而有力的两匹马以及对山地最熟悉的两位队员驾驶马车。稻草全部卸下,另一辆马车也就地弃置,剩余队员全部上马,由一名北地老队员作为先锋,卢西亚诺作为最后一名殿后,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量快速地前进,尽可能在天亮之前到达山地九号监牢。
      尚未得到足够休息的一行人得到命令,立即出发。虽然卢西亚诺和汉斯都并未提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队员们或多或少了解了囚犯的情况。重要的囚犯在生病,如果不尽快到达监牢,也许他们不仅不会得到被承诺的升职,还会受到长官的惩罚。在这种情况下,整个队伍中的所有人都焦躁而急切。幸好带队的队员足够熟识地形,而深秋的路况也还不算太差,车队的移动速度相当之快,几乎到了一种完全无暇判断和分辨路况的程度。
      因此等情况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有点迟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马车侧翼的一位中年队员。他是本地人,入伍之前在香草店工作,鼻子很灵敏。他在呼啸的风中分辨出一丝血味,味道不算太大,但像线一样绵绵不绝。他忙于驾马赶路,起初没有多想,但那血的味道像拔不掉的倒刺一样持续蜇着他绷紧的神经。逐渐,一种可怖的妄想浮现在这位北地男人的心头。他的童年,或是北地人的童年都曾经被教导过这样的事——在山区,血味是致命的。尤其是食物匮乏的秋冬季,任何开放而不加掩饰的伤口,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因为,北地山区生存者一种真正的霸主,那是——
      “狼!”
      后侧方有队员猛地大叫,声音因恐惧而撕裂。
      的确是狼。在马背的颠簸中,只需向后看一眼,就能确定,那并非幻觉。黑沉沉的森林中,有绿色的萤火紧随车队上下颠簸。那是饥饿狼群的眼睛。它们被新鲜的血味吸引,不扯下血肉饱食决不罢休。
      “不要惊惶!妈的,检查马的眼罩!”前方有经验的山民在马背上挺直后背高高举起灯,回头大喊。“别瞎看!控住马!”
      “奥兰多队长!”跑在最前面的队员看不清后方,大叫卢西亚诺。
      “全速前进,别慢下来!”卢西亚诺的声音从队伍最后传来,“队伍跟紧!”
      卢西亚诺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他清楚,狼是甩不掉的。尤其是他们这样的队伍,许多人只堪堪学会驾马,这会已经快到极限,队伍已然变形,在他前面的新兵尼尔几次要摔下马去。在这短短几瞬的时间里,狼群已经从队伍后追赶了上来,分成两路从两侧试图开始包抄,他回头就能看到快要够到马尾的狼吻。没什么好办法了。他双腿把马肚子夹紧,把备用弹匣放在最顺手的口袋里,把后背上的步枪背到胸前,然后抽出一把匕首,死死抓在手里。
      天空似乎亮了点。在吝啬的微光里,卢西亚诺看见远程即将经过的路口。接下来,车队即将向右,密集的森林即将变得更加稀疏。没有时间犹豫了。
      对不起。他想。原谅我吧,钟颐。
      他深吸一口气,翻转手腕。用匕首割破手臂。更多,更新鲜,更浓郁的血气让狼群在奔跑中发出难耐的低吼。但这不足够。卢西亚诺拧转身体,端起步枪,冲着最近的那匹狼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扳机。
      “砰!!!”
      “不行!”
      那头狼的头部被崩成一团血花,重重地跌了出去。与此同时,狼群此起彼伏的哀鸣与好几声焦急的嘶吼融合在一起。
      “保持速度!注意转弯!!”卢西亚诺哑着嗓子喊,冷风灌进喉咙。他拧转身子又是三枪,每声枪响过,都有一匹狼飞跌出去。
      他转回身,换弹,空弹匣弹在地上发出尖锐的脆响。路口近在眼前,他死死抓住缰绳,猛刺了一下马腹,而后一头扎进了另一侧的道路。
      狼群缀着他和他的马。一只不少。
      索雷尔·奥兰多爷爷曾和他讲过,狼是一种睚眦必报的动物。为了给族群复仇,它们会紧紧盯着仇人不放。即使面对更易得,更有诱惑力的食物,也同样如此。
      我还……没忘呢。卢西亚诺架住枪。爷爷,为我骄傲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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