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绸海峡》荔栗梨

51、第五十章 越界 1615年

　　1615年的9月，狩猎季没有如期举办。一方面，承办狩猎季的戴伦侯爵仍在皇宫修养病症，另一方面，北地边境战事频繁，接连胜利的战斗让民众群情激昂，战役彻底转守为攻，两方都想在寒冷漫长的冬季来临之前将驻地向对方的领土推进，边境枪炮声不断。
　　但秋天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停下脚步。冷空气夹杂着硝烟的味道，扼住生命的咽喉，枯死的树叶铺在地上，乍一看像染了血。从玛丽安娜书房的窗户往外望去，首都奥罗拿亚的秋景已铺天盖地，好似夏天从没来过那样。
　　形容谨慎的监察官站在书桌前，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绷紧的面皮上。这是他不知第多少次面见皇长女进行汇报，但他仍如第一次汇报那样紧张。隔着书桌，在他对面，玛丽安娜穿着朴素的曳地长裙，瘦长的手指捏着报告。战事开始之后，她的公务比起往常更加繁忙，身形也清减了，但面容神态上一如往常。
　　“……笔迹还是同一人的？”
　　“是。”监察官补充，“已经是能够确认的第三次了。”
　　玛丽安娜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然后轻轻摇头。
　　从药品，食物，到煤炭。需要的军需品总会提前被港区的商人收购，然后以北地能够承担的高价卖出。购买者并不总是同一人，有时甚至是数十人的群体，但是再精妙的障眼法也无法抹去体系内部流通的证据。不同商人的签署文件里，有一样的笔迹。这是发现的第三次。这些笔迹都能和那位神秘的港区商人克劳克先生的某封银行申请书相对应，而这位克劳克先生，极有可能，不，是只有可能是卢西亚诺的同伙——或他本人。皇室的会计估算过高强度囤积倒卖物资所需要的现金流。那数字令人咋舌。哪怕是龙的巢穴，都不见得能有那么多金币。
　　扪心自问，玛丽安娜并不讨厌卢西亚诺。她并不会讨厌任何人，甚至那些死于她命令的政敌，都并不因为她个人的好恶而死。她只是在清除她道路上的荆棘。因此她感到一阵淡淡的惋惜。卢西亚诺本不是她的什么阻碍。她欣赏他对待高位者充满理智的态度。卢西亚诺与整个戴伦家族对她的威胁只在于那庞大的港区资金，而整个火车系统的建设能够把这威胁整个吞吃下去。她没想到的是，卢西亚诺或是他身边的什么人，竟然能在如此紧张的时间内倒手炒地。卢西亚诺在港区的资产不仅没能被削弱，反而翻了倍。随着战争开始，皇室管理分身乏术，但卢西亚诺似乎并未满足。港区欲壑难填，他们继续打着军需品的主意，小动作不断。
　　臣子有所欲望是好事。但是，玛丽安娜不需要不会审时度势的臣子。
　　肯威公爵给她写过几次信。利克西斯也向她报告过。她一直按下，也许是希望卢西亚诺能够及时收手。但很可惜，卢西亚诺浪费了这机会。
　　她闭了闭眼。做出决断。
　　“……叫北地传信官来。”

　　与此同时，北地某处山区的棚屋里，卢西亚诺把冻得关节发红的双手靠近炉子。他在后勤营第三队担任队长，任职已有数月。队伍里一共十二人，只有两名文弱的新兵，剩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兵。队伍虽然体力不足，但胜在经验丰富，老兵们都是本地人，对山林里的小道非常熟悉。他们最常做的工作就是护送物资快速穿越层层的山林，从前线到后方，或是后方到前线。卢西亚诺刚入队的时候，天气刚刚转暖，山脉里凉爽湿润，在山里骑马或徒步奔波并不算太折磨人。但等到秋风刮过，很快，气温骤降，冰霜尽染，山林里的环境变得寒冷恶劣，路也变得难走了。
　　历代跑山人留下了棚屋。卢西亚诺在秋季前购买了物资，带队员把常经过地区的棚屋修修整整，好歹是在寒冬降临之前整顿出一些在山间落脚取暖的地方。如今，北地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雪，于是他们在夜晚来临之前，在棚屋里停驻。
　　“奥兰多队长，马都栓好了。”队员尼尔从外面进来，搓了搓手。他是队伍最小的新兵，只有十六岁，长得很瘦小。“前半夜我来守夜吧。”
　　屋子里正用军刀撬开罐头的老兵眼睛一瞪。
　　“没有膝盖高还要守夜，小心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这根豆芽菜！”他说着，把打开的罐头一个个码在炉子上加热。其他队员都笑起来。
　　“早点起，和我一起值清晨的轮替吧。”卢西亚诺冲尼尔笑了一下。
　　“好的，队长。”尼尔瘪了瘪嘴。
　　风摇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音。队员们凑在一起说着话。罐头很快就热起来，加工过的肉和豆子散发出食物的香气。大家就着一张小桌子或站或蹲，就这样吃了一顿晚饭。等队员都吃完，卢西亚诺帮忙收拾了空罐头盒，把垃圾扔进铁桶里。
　　“明天早上我去屋后面挖个坑埋上吧。”一个老兵摆摆手让卢西亚诺去歇着。他从兜里抽出香烟盒，就着炉子的火点上，然后顺手把烟盒递给卢西亚诺。
　　“我不抽。”卢西亚诺笑了笑，用手背推了推烟盒。
　　“对，你不抽烟。”老兵“嗬嗬”地笑了两声，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他把烟盒收进怀里，惬意地眯了眯眼瞧着卢西亚诺，“你是个乖小子来的。”
　　旁边的老兵也笑。一种善意的，调侃的笑。
　　“酒也不会喝，烟也不敢抽，怕不是家里有个脾气大的未婚妻，管得严得嘞！”
　　卢西亚诺还是笑，但队里的人都知道他有点不好意思。卢西亚诺刚进队没多久，大家就从他看信的样子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位小少爷保准是有心上人。卢西亚诺不太说起这位心上人的事，但那多半是个好姑娘。她给卢西亚诺寄了好多东西，除了信，还有衣物，鞋子，被褥，糖果，有什么送什么。但卢西亚诺低调又节俭。那些漂亮衣服卢西亚诺都收好了放在镇子里他宿舍的柜子里，并不像其他公子哥军官那样招摇过市。
　　也因为如此，卢西亚诺很快速地就融入了这支队伍。老兵看着卢西亚诺。他穿着和队员一样的浅灰色军装，只在胸前缝了一块队长标记。那衣服布料使用的是粗糙耐磨的棉布，卢西亚诺穿着不算合身，但也从没抱怨过，只是自己配了皮带，从外面把衣服在身上扎紧。到后勤营这段时间，他瘦了但也结实了一些，挽起袖口的时候，小臂的肌肉上青色的血管浅浅伏着。
　　“奥兰多队长刚来的时候，谁能想到呢。”老兵嘴里嘟囔。卢西亚诺刚进后勤营的时候，老兵们都不算服气，想吓一吓他，让他回预备营去，但卢西亚诺面对寒酸的条件眉头都不皱，第一次进山就能面不改色地坐在地上撬冷罐头吃，比平民新兵适应得还快。他不禁想，自己的儿子如果能像卢西亚诺一样能吃苦就好了。
　　夜深了，地上铺了睡袋，守夜的两个老兵坐在门口的炉子前守夜。卢西亚诺骑马奔波了一天，躺下却没什么睡意。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总是有点隐隐的不安。随着棚屋内逐渐静下来，他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直到天边泛白，他都没能睡下，索性爬了起来。
　　白天一定要赶回镇上。他想。说不定真出什么事了。

　　卢西亚诺骑着马，远远地就看见有人等在城镇出入口的大路边上。等马跑近了点，他立刻从那头蓬松的鬈发认出来，那是科尼·芒特。
　　开战几个月后，科尼的哥哥们就陆续参军了。家中的食品生意急需人帮衬，于是科尼暂停了港区的工作，向卢西亚诺递交了停职申请，回到了北地照顾家族生意。他是少数几个知道卢西亚诺如今职位的人，时不时会顺路来这座城镇看望他的老上司。
　　“奥兰多先生！”科尼也看见了他，跳了几下，向他挥舞着帽子。等卢西亚诺到他面前，科尼伸手直接扯住马嚼子。
　　“先生，我有急事找你！”
　　凑近了，卢西亚诺才发现科尼额头都是汗，脸也通红，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卢西亚诺心里已经有所预感，但是他看见科尼瞟了两眼他身后的后勤营队员，于是止住了想让他立刻就说的念头。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一名队员。
　　“这位先生找我有急事，你们先去镇子上休息，我等会就来。”他说完看向科尼，“走吧，我们到旁边说。”
　　队员们领命牵着马走远了。卢西亚诺和科尼走到城镇围墙下一处无人又避风的角落。
　　“怎么了？是港区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前线？”
　　“是……”科尼顿了一下。“先生，您认识一个姓克劳克的港区商人吗？”
　　科尼盯着卢西亚诺的眼睛。卢西亚诺心里一沉。
　　“他出什么事了？”
　　科尼呼出一口长气。
　　“我不知道您和他有没有什么关系或者联系，但是我之前工作的过程中批复过相关的文件。港区给他开了不少绿灯。”科尼从怀里掏出“如果您确实和他有关的话，您得看看这个。”
　　卢西亚诺蹙着眉接过那份调查文件。越看，他的心跳得越重越快。他和钟颐在信中聊工作，但两人都怕对方忧心，因此多数时候，卢西亚诺都只叫钟颐赚想赚的钱就好，不太过问，也不怎么干预。而阿尔贝托对政治一向不甚敏感，他在例行汇报的信里只说港区的运行一切向好。他不知道钟颐胆子有这么大，竟敢在军需品上搞垄断。
　　“先生，如果您认识这位商人，快叫他停手吧。”科尼表情很严肃。“这位先生已经让皇室非常不满。我听说帝都贸易与商业委员会已经锁定了目标，可能要对相关的商团都进行彻底的调查。
　　他心里升起浓重的忧虑与后悔。他想，他应当早点检查的。他应当给钟颐多留下些人手的。或者，他应当再多问问钟颐在做什么，说到底，是因为他自己还不够……
　　卢西亚诺咬了咬舌尖，阻止自己再想下去。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他想，他得在皇室的手往钟颐面前伸去之前，挽回这一切。
　　“谢谢你，科尼。”卢西亚诺把资料捏在手里。他知道如果不是科尼还惦记着港区的事务，他绝不会在正式调查通知下发之前得到消息。“帮大忙了。”
　　与科尼短暂告别，他立即赶往宿舍，给阿尔贝托写信。压住的物资必须立刻售卖，姑且先不要告诉钟颐，然后是需要打点的官员……在他打算封口的时候，宿舍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冷风钻进室内。肯威公爵的侍从站在门口。
　　“奥兰多队长，公爵大人找你。”
　　“请稍等一下，我……”卢西亚诺想，只差一点，信……
　　“很急。”侍从打断他。“先生，请立即跟我走。公爵大人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