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青州三家（七） 夸夸夸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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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公子这是怎么了？”张晚晚杏眼中流露出吃惊之色。
重楼一身锦服，腰间坠了好几块玉饰，比宁珏这个宁家话事人看着还像个贵公子，想来这段日子过得很是春风得意。
“宁和，去请医师来！”见重楼此状，宁珏十分担忧。
“在下无碍，公子不必差宁和白跑一趟。”重楼一瘸一拐地走到几人中间，见了个礼。坐在椅中后，朝向宁珏，脸上尽是喜悦，“重楼不负所托，约莫还有半旬，双色翡翠就要雕刻完成了。”
又平静地道，“我今日和姚兄刻得很是尽兴，才一时不慎，被掉落的玉雕砸中双足。已揉了药酒消肿，无甚大事，有劳几位挂心。”
“无事就好……”张晚晚点点头，与千面姬不着痕迹地对了个眼神。
“不知宁公子，准备何时举办这‘赏珍会’呢？”千面姬适时开口，带着几分慵懒的探究。
“待府上管家看过历书，定下日子，就给两位姑娘送帖子。”宁珏大笑几声，很喜欢千面姬对双色翡的好奇。即便无法表露心迹，能同在一处赏花观玉，也是很好的。
“我想叫林枫和晋兄长一起来。”趁此机会，张晚晚开口道。
“自当如此。”重楼和宁珏脸上的笑意皆停了片刻，而后浅浅续上。
“两位公子如此热情，赏珍会当日必定宾客盈门！”张晚晚眸底透出得逞的狡黠，和坦荡的恭维。
“姑娘谬赞了。”宁珏简短道。
……
午膳时，张晚晚借故摔倒，被重楼眼疾手快地扶起。两人在宁府待整个上午，告辞离开。脑海中忽然想起些什么，张晚晚又去了一趟县衙。
“可查出些什么？”重回忘归楼后，千面姬已回房中照顾刘晋。林枫敲门而入，见张晚晚倚在窗边凭眺青州城，走近问道。
“小疯子，如果一个人有很多张面具，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春风过处，女子青丝飞扬，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此刻写满了迷茫。
林枫微微一顿，站到张晚晚身旁，替她挡住灼热的日光。他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沿，节奏如同檐角滴落的雨水，叫人渐渐静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世有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又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等八苦。七情八苦相煎，人便会生出千百种表相，这大概就是晚晚口中的‘面具’。”
张晚晚侧过头，见林枫的眼神空濛濛的，像桐城之中经久不散的大雾。又道：“重楼此人，与我们交谈时，显得客气又热忱，好似个良善好脾气的贵公子；与姚玉公子谈论往事，一言一行又皆透露出愤恨，好似举世皆可焚。”
她看向黄沙之上建起的青州，小声道：“我晌午试探，他是有武功的。去县衙查探，猜石小会上遇到的崔大郎和老掌柜，在小巷中被人刺瞎了眼睛，恐怕就是重楼所为。”
林枫的眸光清正而温润：“晚晚可是觉得，重楼行事过于狠辣？”
又一缕微风经过，张晚晚伸出手感受，摇了摇头：“那二人所求不善，重楼不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抿唇思索片刻，再道，“是我自己不习惯人心翻覆，人性之恶罢了。”
“是因为晚晚心善。”林枫瞥见女子眼中的悲悯，下了定论。
张晚晚又有些迟疑道：“刘晋兄长回来时，我曾瞧见，月娘与一腰间系有红绳的男子密谈。”她意有所指，“丝匣刺客先去姚家，又迅速赶往刘家，怎么会那么巧，就与你撞上了？”
“你是说，有人将我们的计划行踪透露出去？”林枫顺着张晚晚的意思猜想，而后出言道，“浮云终散，明月自来。再过些时日，青州之事会查清楚的。”
微风将林枫的长发吹得飘起，张晚晚站在他带来的阴凉处，看向那双通透温润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些莹润的光亮，直到自己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嗯，我知道了。”她这样说着，眸光一转，如孩童般笑道，“‘林夫子’真是饱读诗文，学问广博。多谢你的劝慰啦！”
又多出个称呼，林枫无奈地笑，唇边浮起一丝上翘的弧度。
只夸一句是不尽兴的，张晚晚于是又道：“昆仑令由三家共同持有。取回了刘家的，也就没人能凑齐完整的玉令，号令青州商族了。林大侠深谋远虑，洞若观火，小女子十分佩服。”
“彼此彼此，晚晚亦是兰心蕙质，颖悟绝伦。”林枫神情中处处是暖意，
“沧和州不也有晚晚的故交？”听见“成亲”二字，林枫眸光软下三分，落在张晚晚高扬的发尾上。他不愿打断此刻，遂追问道，“林枫可还有别的长处叫晚晚喜欢？”
“还有呢，可多了……”
驼铃悠悠，霓裳胡旋，市列珠玑，平沙莽莽。两人一边欣赏边塞景象，一边笑着互相夸赞，渐觉心中辽阔，一片释然。
……
几人在忘归楼中又住了几日，转眼间来到四月中旬，受伤的已大好。几场绵亘的新雨后，青州杂花谢尽，胡杨木生发出油亮亮的小叶，为黄沙之上添上一抹绿意。
千面姬和张晚晚轮换着，在宁府外守了许久，都未等来闻风刺客动手。三家变得平静，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这一日，张晚晚和林枫正在二楼雅间对坐饮茶吃小食，却听见忘归楼中一阵吵嚷之声。两人极为默契地开窗留出条缝隙，朝人群中看去。
“小娘子长得娇美，做菜也很合老朽的胃口。五百两，跟我回府上如何？”
说话的是个六旬老商客，锦缎包裹着肥硕身躯，眼中布满精明的光。他放肆地上下打量月娘，像在看春日里最清新可口的笋尖，迫不及待要吞入腹中品尝。
“胡老板，月厨娘先前就已回绝过你一次了。你怎么还不死心？”列座之中，有个着深蓝锦褂的中年女商，见掌柜袖手旁观，月娘一脸为难，仗义执言道。
听得此言，张晚晚在心中思忖：先前刘晋为月娘解围驱赶的，约莫就是这个老淫商。她按捺着出手的冲动，继续听着。
“休得胡言！古语有云，‘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树梨花压海棠。’老朽我才过完六十大寿，老当益壮，聘个娇妾回府，有何不可？”
女商执茶盏的手顿住，像是被这等污言秽语恶心到。做女商行走四方，这把年纪了什么人没见过。她只怔愣了短短一瞬，眼中的惊诧便被烧旺的怒火代替，立时拍桌而起，指天对骂：
“你这老杀才、老花贼好生不要脸！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肥头大耳，白发都没几根的色样儿，哪家好姑娘能看得上你！”
“劝你趁早收了色心，明日下地狱，阎王还能少判你几年！”
青州商客来自四海八方，除去长袖善舞的，也有如女商这般威势加身，出言重如雷霆的。
老商客是个混不吝的，听得此言，脸色神色一丝不改，仰面自骄道：“青州姚家玉石十之有三，皆由我胡家担起买卖之责。姚家一日不败，我胡家就是这青州城的半边天！”
此言一出，月娘单薄的身躯一颤，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不过三成，就敢来此处撒野！”女商丝毫不怵，“我风家才与宁家签了契书，宁公子可是给了四成的玉料！”她掷地有声道，“今日这月姑娘，老身是护定了！”
“两千两，跟我回府！”老商客攥起月娘的手臂，逼视她的眼睛。
“老淫棍放开！”月娘不过想在忘归楼中安稳度日，却一再被扰。往事齐齐涌上心头，怒意再难压制。她一口狠咬在老商客虎口间，转头响亮地“呸”出口浊血。
“骂得好！呸得妙！”女商柳眉倒竖，叉腰赞道。
“不识抬举的贱人！”老商客痛呼出声，纳妾不成恼羞成怒，抬手就要甩出个巴掌。
月娘狠狠闭上了眼睛。
张晚晚手中的花生正欲弹出相救，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月娘身前。
“从今日起，姚家与胡家解契。”姚玉在姚府深思多日，终于决定来这忘归楼走一遭，却见念了多年的小妹受人欺负，蓦地怒发冲冠。
月娘小心睁眼，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唤了声：“玉哥哥……”
姚玉没有唤她的真名，只是伸手，在身后之人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姚玉，姚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玉雕师做主？”乍见姚玉，老商客便目光闪烁，却还是羞恼于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强撑道，“姚家今岁猜石失利，可还没缓过这口气！”
“那便不劳胡老板操心了。”姚玉一身青蓝长衫立在众商之中，出言温和却坚决。
“老朽这就去姚府，找姚老爷讨个说法！”老商客面色阴狠，目光先后剜过月娘和姚玉，拂袖带怒出了门。
姚玉这才转过身，折起右膝，平视眼前泪光涟涟的女子，柔声问道：“小妹可还好？”
月娘紧紧咬着唇，琉璃玉石一般晶莹的泪珠如雨滚落。
姚玉温和地看着月娘，直到她所有的情绪都已平复。这才抬起头，在忘归楼二楼雅间扫视一圈，最后望向窗边的林枫。
张晚晚顺着姚玉的视线蹙眉一看，才发现，那块许久没有出现的碧玉珏，被林枫系了根红线挂在身前，正发出剔透温润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青州三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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