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青州三家（五） 姚刘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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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保下姚家？”重楼看向姚玉，眼中带着几分威胁。
姚玉的眉梢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万事不争的弧度，摇了摇头：“姚家只是我的雇主。姚玉孑然一身，所爱不过刻玉。一块玉料、一把玉刀，平生足矣。”
重楼稍稍放松下来。知道他身份的人少之又少，姚玉是他最不想除去的一个。若无此人见证，他会觉得，那个光风霁月的郑玉玠，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于是舒缓语气道：“你能如此想，再好不过了。”
姚玉认真地劝告：“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利用之薇。”
“她已改换了身份，过得安稳顺遂。”在姚玉殷切的目光中，重楼妥协了，“我答应你，尔虞我诈，倾轧盘剥之事，只脏重楼一人之手。”
一股沙尘被风卷起，冲向姚玉。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拿昔日的“郑玉玠”和眼前的“重楼”比对，半晌，略有深意地再道：“黄雀是最终胜者，但也许，你只是沾沾自喜的螳螂呢？”
“小心宁珏。”姚玉闭上嘴，咽下那句“来日再同你切磋刻玉技艺”的话，任自己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黄沙之上，多出两行浅浅的脚印。重楼视线里，那个散漫却不折的背影渐渐消失。
许久之后，三枚雁形飞镖被扔在沙土上。那是宁珏为表示对重楼的信任和看重，透露给他的，宁家最大的秘密。
又许久后，此处再无他人。
张晚晚“呸”了声，将嚼剩的甜叶草吐出，边走边想：难怪千面姬未在宁珏房中找到证据，恐怕证据早就被交到了重楼手中。
她眯起眼，想着这些面皮比狐怪还多的人，心中一阵烦躁。过了好一阵，嫌弃地蹲下身，捡起了那几枚刃口独特的飞镖。
……
这一晚，月明星繁。姚家房脊上，杜宇已蹲守监视多时。
寂静中，姚老爷卧房的门被一双手推开，穿着斗篷的人信步走了进去。
自从上一次斗篷客出现，姚珍示威无果后，便只得拼尽全力挽回姚家生意。可多日以来，姚家还是出账比进账多，渐有日薄西山之相。
姚珍看看床榻上勉强清醒过来，仍旧面色发青的爹，再看看自己无力垂落的右臂，一时对姚家的将来感到绝望。
老管家随侍在一旁，见斗篷客推门而入，直朝床榻走来，丝毫没有阻挠之意。
“近些日子西北边军查得严，北狄不敢派人前来。”斗篷客直接开口陈说形势，“往京中传信的路子，又被我封死，姚家无法向太子求救。”
“姚老爷可是觉得，贵公子能支撑得起姚家门楣？”
斗篷客踱步到姚珍身旁，抬起他那条受伤的胳膊翻看，引出“嘶”的一声痛呼，冷笑着说完形势说威胁：“听闻姚公子押玉途中遇刺，特来看望。下手的人力道再重些，公子这条金贵的胳膊可就废了。”
姚老爷病体难支，气息加重。他斜眼朝斗篷客那双阴狠的眼睛看来，微弱道：“你想要什么？”
“姚老爷果然识时务。”斗篷客丢开姚玉的胳膊，歇了歇手腕，道出条件，“交出昆仑令，姚家从此与太子和北狄势力无关，只为我做事。”
“你休想！”姚珍俊秀的脸上露出愤恨之色。
斗篷客理也不理，只垂下手，等着姚老爷最后的答复。
“好，我答应你。”姚老爷掌家多年，深知姚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他再犹豫。他认命般急切道，“但你要保我珍儿性命。”
“爹！”姚珍下意识地阻止，却在对上榻上之人坚定的目光后，泄了气。
“成交。”斗篷客声音平平，叫人听不出喜怒。
“管家，把东西给他。”姚老爷命令道。
“是，老爷。”老管家镇定自若地走到床头花瓶前，按下机关，从墙上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方形锦盒，递给斗篷客。
“姚家的玉石生意往后必然顺利。”斗篷客打开锦盒，饶有兴趣地看着盒内的信笺、飞镖、一小截昆仑令，满意地保证道。
“还望公子遵守约定。”姚老爷偏头朝床边看来，眼中尽是不甘心。
“好说，姚老爷保重身体。”斗篷客拿到东西，似笑非笑地扫了姚珍一眼，“姚公子也是。”
在三道情绪不一的目光注视下，他大步走出房间，径直离去。
床榻上，姚老爷闭上眼，努力平息起伏的心绪，半晌才道：“珍儿，姚家以后就传给你了。斗篷客心狠手辣，莫要和他硬拼。”
突遭巨变的姚珍沉默着，心中翻江倒海。他攥着渗血的右臂，木讷地应了一声：“是。”
面对家族倾覆，姚家两代掌权人在此刻皆显得无力。老管家站在屋内，如同一座定了身的碑石，布满沧桑。
屋顶上，见斗篷客出门，探看多时的杜宇催动轻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三条街外，那斗篷客忽地拐进小巷之中，消失不见了。
杜宇目光在巷子前后滚过，皆没发现人影，一道幽幽的声音忽在头顶响起：“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千丝匣开，十六根银线形态不一，迅速朝下射来。
杜宇转身，险之又险地避开眼前那道银光，头也不回地朝巷口处狂奔。
……
这一夜，同样热闹的，还有青州刘家。刘家在青州商族中做小伏低多年，每遇大事必然明哲保身，虽不及姚、宁两家势大，却始终是“青州三家”之一。
刘老爷作为青州刘家的掌事人，此时正在房间里焦急打转：刘家刚开出红翡，眼看生意就要蒸蒸日上，结果儿子刘璞却被匪贼绑走了。
他肩背微驼，像被风沙压弯了的朽木。愁苦的脸自深色锦绣华服中长出，两道蹙起的眉毛左右贴在额头。来回走了几圈，身子重重砸在椅上。
林枫潜在刘府多日，早已轻车熟路进入房间，藏在厚重的楠木衣箱后多时。他微微侧脸，听刘管家开解刘老爷。
“老爷，您别着急，少爷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回来。”老管家眼角皱纹颇深，俯下身子，给自家主子沏了一杯败火的茶水。
林枫眸光流转，指节在木箱上触了触，继续听着。
“猜石大会后小璞就失踪了。除了前几天收到的飞箭传信，便再无其他音讯，我如何能不急？”刘老爷牙关咬紧，两撇胡须因此而微微颤动，他将茶盏拿在手中，又放了回去。
外界传言，刘家老爷对商贾议价时，是个唯唯诺诺，经常一退再退让利的老家翁。唯独在家中，异常疼爱与一狄姬所生的独子刘璞。
因年过四十才有这个儿子，刘老爷对刘璞十分溺爱，要星星绝不给摘月亮，因此将刘璞养得骄奢淫逸，小恶不断。
老管家打量着自家老爷的神色，聪明地不再去触碰那片逆鳞。
“也不知道我儿能不能吃好穿好。”刘老爷心中担忧，絮絮念叨着，“早知如此，我便该应了那些匪贼的要求，把昆仑令给他们就是了。”
烛光将林枫的影子拓在青砖地上，极淡的一痕。影子的指节一顿，又微微动了动。
听着自家主子越说越不像话，老管家这才劝道：“老爷，昆仑令是三家执掌家族的信物，若给出去，您还如何掌控刘家？”
刘老爷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青州百姓不都说我刘家是‘徒有其表，忝列三家’？那我又何苦辛劳忙碌，上下打点到处陪笑，就为维持一个无用的虚名？”
“公子从小锦衣玉食，若无玉石为资，恐难行路。老爷就算不为家族考虑，也要为少爷想想啊。”老管家出言并不锐利，却钉住了想撂挑子的刘老爷七寸。
“何苦来哉！”刘老爷被老管家说得左右为难，嘴角火泡愈发疼痛难忍，“那你说该如何？我刘家不过是给狄人送些银两，以求自保。姚家势大时，刘家给太子萧长川的孝敬也没落下。我得罪谁了我？”
“家中护卫都是些吃白食儿的吗？连个少爷都护不住！”想起那夜刘璞在家中被劫走的情形，刘老爷就心间一窒。
老管家正欲再劝，却眼前一闪。
“别动！”林枫指间夹着枚雁形飞镖，横在刘老爷侧颈处。
刘老爷略一挣动，镖口便划破皮肤。余光瞥见熟悉的雁形飞镖一角，疼痛让他快速清醒过来，胡须微颤道：“壮士所图为何？犬子可还无恙？”
“交出昆仑令，饶刘璞不死。”林枫出声，声音清而冷。
“我交，我交。”多日的担惊受怕，压垮了刘老爷最后的理智。他顶着老管家一再劝阻的目光，伸手拍在木椅扶手之上。
墙面现出个暗格，林枫几步移近，将那格中锦盒握在手中。
“找死！”刘老爷忽地一声暴喝，“冒名顶替的小贼，老朽叫你有去无回！”
“咻——”箭头自墙中机弩射出，泛着幽幽蓝光，直直扎向林枫双眼。
黑袖如旗一挥，将箭簇尽数扫落在地。林枫身影如风，脚步腾挪，避开朝他涌来的各色暗器，寻了个间隙打开锦盒。盒中除去几枚雁形飞镖，再无他物。
“我刘家的昆仑令，岂是那么好夺的？”刘老爷一边起身后退，一边按动各处机关，一开始还十分自得，不过几息，见林枫愈来愈近，心中开始发怵。
“老爷！”老管家发出一声惊叫。
林枫握住最后射出的匕首，再度横在刘老爷身前，又将怀中之物丢到床上：“刘老爷可认得此物？”
刘老爷朝身下一看，骇得差点原地跳起。
“竖子怎敢！”既痛又怒的声音带着血肉的黏腻，从他胸腔中冲决而出。
老管家顺着刘老爷的视线看去，一截染血小指落在床榻之上，断口十分齐整，依稀可见平滑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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