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两心相悦 答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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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耀下，蓝紫衣裙飘飞的千面姬，像一朵神秘的，散发着奇异幽香的雪山莲花。
本该如云流动的水袖，却在半途折坠，被主人卸力收回。千面姬身姿一顿，舞步缓滞，偏过头去看天上飞过的孤雁。
刘晋眼见蓝紫身影远去，箫声控得更低了，低得像两人在桐城初遇时，共同淋过的那场湿漉漉，寒浸浸的秋雨。
忽地，千面姬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水袖一甩，如同抛出柄杀气凛凛的利剑。袖风带着戾气，扫落了苑中干枯的春花。
箫声平地拔高，像裂帛撕裂。刘晋记起猜石大会后决绝转身的女子，像只被逼到绝境的蝶。
此刻的千面姬旋转得几乎要飞起来，水袖猎猎作响，似要把遍地春花搅成泥尘。可无论怎么挥袖，都挣不脱那如泣如诉，热烈缠绵的箫声。
箫声不忍地软了下来，像自愿融做溪水，去滋养春花的裂冰。舞动的步子立刻迟疑了，滔天的怒意不知何时泄尽，水袖缓缓收回，垂落身侧，在原地犹豫地打着转。
在此刻，箫声变得缠绵，叠音一个套着一个，像从前每一次，千面姬抱了万分期待，刘晋却未能说出口的话。
隔着挥起的纱衣，千面姬终于看了刘晋一眼。眼中的愤怒，犹疑仍夹杂着警惕，不允水袖留连。
于是箫声渐渐地矮了下去，矮成西北沙地里，山洞中那不肯熄灭的一点火星。
千面姬停住了舞步，水袖沿着她的手臂，流泻成两汪蓝紫色的小溪，时高时低。
刘晋举着箫，不再吹奏新的旋律，只把同一个低音长长地拖着，稳稳当当，如同捧起一盏将灭未灭，快要倾覆的灯。
千面姬慢慢转过身来，恨恨望向刘晋那双向来木直的眼睛。而今日，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中的迷惘终于尽数消失，化作了一汪深邃，妥帖，安静的湖泊。
月海国的月亮映在了水里，蓝紫色纱裙烙刻在了刘晋眼中。
四周一片寂静，千面姬扬起嘴角，轻轻笑出了声。
春风乍起，将一缕清新悠远的昙花香气送入宁珏呼吸。他不去看圆台，转而看向那两株同开的夜月昙。
昙花绝色，开放不过一瞬。他只能借着日色的遮挡，光明正大地窥视一回，却留不住。恐怕往后，午夜梦回的时候，鼻间都要泅散一抹沾了清露的幽香了。
宁珏知道这昙花名叫“夜月昙”，却谎称不知。才落一子，已经满盘皆输。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春烟里。’千姑娘好舞姿！”宁珏嘴边扯着一圈笑，眼中是好似亮得惊人的认真赞叹。他凝视千面姬良久，而后去看那个吹箫的男子——那个在忘忧楼里，被千面姬以白袖撩拨的玄袍公子。
箫声歇了许久，刘晋还握着那管紫竹箫。日光照在他肃正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开出了一朵妩媚娇俏的雪山莲花。
“‘状如捷风，又若流波。’这位兄台箫声独绝天下，敢问名姓？”宁珏笑意不改。
“刘晋。”
“宁珏记住了。”
宁珏又道，“两位贵客妙善音律，若不嫌简慢，可在宁府歇息一晚，明日再行离去。白日里，正好与各位姐姐探讨乐舞之事。”
“那便多谢宁公子了。”千面姬右手拈花指行了一礼。
“遵公子令。”十二舞姬道。
“公子，府中有两位商贾来问玉石。”一小厮前来袅晴苑禀报。
“两位，宁某先行告辞。”宁珏身前似乎有长风作引，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宁公子——”千面姬忽地喊了一声。
宁珏身形毫无停滞，只有那破旧的衣袍一角，在空中留了片刻。
“你唤宁公子何事？”刘晋几步走近。
“无事，他买来的花开了，还未欣赏。”千面姬抚摸着夜月昙的花瓣，说话时声音忽地柔了下来，好似南宁的吴侬软语。
“这昙花很漂亮。”刘晋真心夸赞道。
“木呆子，是花美还是我美？”千面姬眼尾那抹蓝紫色胭脂闪了闪。
“自然是千姑娘美。”刘晋说话仍是一板一眼的认真。
“真难得，石头也能开花啦？”千面姬有些惊诧地瞪着一双狐狸眼，刻意去寻刘晋的表情。
“君子不打诳语。”刘晋望向那双春水一般妩媚鲜活的眸子，认真道，“千姑娘，今晚亥时，刘晋有话想对姑娘说。”
狐狸眼蓦地滞了一下，而后眨得弯弯：“好啊，晋哥哥。”见刘晋不适地皱紧眉头，却并未出声阻止这个称呼，千面姬眼角弧度扬得更高了，“我真名叫‘绯云烟’，只告诉你一人知晓，晋哥哥可不能告诉别人。”
月海国之人，行走他乡只可用化名，真名只可知会妻子或相公。千面姬玩兴大发，说话时下巴扬起，愈发带着些娇纵逗弄之意：“你想如何称呼我呢？”
“‘云’似远山，‘烟’去无痕。走不近留不下之物，全靠着一抹‘绯色’来逗弄人。”刘晋面不改色地说出心中所想，眼中漾出十分的温柔，“我叫千姑娘‘阿绯’可好？”
“阿绯——阿绯——”千面姬试了两遍，深觉这个称呼与娘亲唤她的“绯儿”相似，都带着亲近珍惜之意。于是她笑了，促狭里裹着媚，媚里带着坏地冲刘晋道，“好啊，阿晋。”
夜月昙花形轻灵而动人，稳稳扎根在盆下泥土中，随凉风来去，晕开一道又一道幽远的香，引人沉醉。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了半天，舞姬之中名为“芍药”的，在心中为自家宁珏公子叹了一声，缓缓上前，出声道：“两位贵客请入座品茶赏花。若于音律之道有兴趣，也可与奴家和众姐妹混说一二。”
“全听这位姐姐的。”千面姬水袖一扬落座，温声道。刘晋自觉地坐到千面姬右侧。
……
“公子，宁和是骗您的，并没有商家前来买玉。”一出袅晴苑，小厮便跪倒在地。这小厮是宁府管家之子，自出生起，便跟在宁珏身边。
“说说你为何要这么做？”宁珏提起眼皮，来了几分兴趣。
“宁和观公子神色，似有不郁。”小厮自作主张，难免紧张，“因想着主子不愿再留在苑中，故有此行。”
“竟然连你都看出来了，我的养气功夫还差得远呢。”宁珏仍旧笑着，只是眼中现出几分嘲弄。
“公子不是喜怒形于色，公子只是太过在意千姑娘。”宁和道。
“你可知道，暗自揣测主人心思，还不听令行事，是做一个下人的大忌？”宁珏的语气十分平静。纵使宁和被当做半个公子养大，但有些事情，仍不可越俎代庖。只是他很喜欢宁和的这次莽撞。
宁和闻言抖了抖，仍是咬紧牙关：“奴才的堂姊便是因为家中贫寒，嫁不得喜欢的人，整日以泪洗面黯然神伤。奴才不忍见公子也是这般。”
“罢了，你起来吧。我哪里就能‘哭成个泪人儿’了呢？”宁珏夸张地说着，掩下眼底的哀伤，将宁和扶起，“下次不可再擅作主张。”
“是。”宁和应声，为猜对宁珏心思替他分忧而开心。又壮起胆子道，“千姑娘似乎与那吹箫的公子相识，且关系匪浅。”
“你倒是个机灵的。”宁珏笑着叹口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虽喜欢千姑娘，但‘两厢情愿’才可‘携手同行’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宁和抬起头，看着因伤感而苦笑的宁珏，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把眉心拧成了死结。
“你个半大孩子操什么心。”宁珏戴上和以前一般的花花公子的笑容，“说说吧，你堂姊还差多少嫁妆？”
宁和领会到宁珏的意思，赶忙报了一个数目。
宁珏点头应下：“这份嫁妆，我出了。”
“公子你真好。”宁和不过十一二岁，看着宁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如今族里不缺银子，公子为何不换身衣裳？”
“因为本公子在等一个能越过皮囊表象，看到我内心所想的姑娘。”一声重重的叹息后，宁珏抬头望向天上那只孤雁道，“形单影只者，有我一个就够了。”宁和绞尽脑汁想出两句安慰的话，正欲出言，却听宁珏道，“府中多事，去把你爹喊来。”
话转得生硬，一头雾水的宁和在心中揣度，近日里购玉的商人确实是多了些。于是恭敬道：“宁和遵命。”转过身，急匆匆地跑开了。
宁珏回头看向袅晴苑中的两人，一个妩媚活泼，一个端肃英俊，倒是天生的一对。他再度迈开步子，向离袅晴苑最远的书房走去。只要再离得远些，他就能避开那一抹幽深的昙花香。
……
这一晚，宁府偏厢之中，有两道人影正小声交谈。
抬手将才换上的夜行衣理了理，千面姬道：“外界都传闻这宁珏是个碌碌无为的花花公子。可那日我在猜石大会之上，见他行事大胆果决，很是潇洒。”
“今日于府中再见，他已借着‘双色翡’之名让宁家渐渐壮大。又听芍药姐姐言明宁珏‘相救安置’之恩。”千面姬眼神一转，看向刘晋，故意道，“可见此人并非那等无能庸才，而是个有勇有谋的翩翩佳公子呢！”
顿了良久，刘晋也未能接话。
他费力忽略掉千面姬对宁珏的那点好奇，喉结滚了滚，果决地从怀中拿出一只玉镯，托在手心，郑重道：
“今日坦诚，晚了好些，是刘晋之过。”
“那日你说‘心悦于我’，刘晋非是不爱，只是受宠若惊，一时还未醒转。”
“我娘常说我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难讨姑娘喜欢，故而刘晋总以为千姑娘只是在拿我解闷顽笑。”
一向端肃得不近人情的刘晋虔诚地低下头，与千面姬的视线相对：“刘晋愿以家传玉镯为聘，求与阿绯携手此生。刘晋必对阿绯珍之重之，再不让阿绯因我蹙眉伤神半分。”
“绯云烟，刘晋心悦于你，余生不改。”
“木呆子，”千面姬眼波一落，像融了蜜糖般闪烁，“我愿嫁你。”
笑意在刘晋脸上漫开，将他那端端正正的五官架子冲垮，塌成一片温软的，真真切切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两心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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