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蓝田日暖（四） 玉雕师重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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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晚晚一行人皆有武功在身，看热闹总是及时。千面姬媚眼斜过手无缚鸡之力，脾气却硬得像块臭石头的刘晋，勉为其难提起他的领子，飞跃跟上。
几人在欢呼声中落了地，刘晋扶着喉咙呛咳。千面姬目光落在玄领被揪出的褶皱上，又寸寸上移，落在男子喉骨处，薄唇处，就此停住片刻，抬眸黏上那双清正的眸子。
刘晋被这样的目光扫过，皮肤上似生出密密麻麻的虫蚁来。他一向端立的头颅忽然偏了几分，躲开缠了丝的朦胧，看向夜色中那道翠绿。
从俨城至青州，千面姬打定主意，好好冷落了刘晋几天。如今心中吃醋，逗弄之瘾再度被勾起。她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饶过了男子。
“此等水色，此等绿意，怕是能卖出上万两白银！”同来碰运气的一个年迈玉雕师叹口气，捋着白须感叹。
“老子怎就没有这般好运气！”一个高瘦如柴，贼眉鼠眼的男子盯着那道翠绿，眼中不甘又贪婪。
“崔大郎你个泼皮户，家中老娘不顾，赌博吃花酒倒是样样没落下。连老天都看不得你发财！真是活该。”有邻近之人躲在暗中，借机大肆将此人痛斥了一番。
“有胆给老子站出来，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小崔猛地一扭头，视线在人群中飞速巡过，鼠眼中忽然现出狠色。
人群纷纷沉默下去。半晌，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哎，老夫当真无用，捧着本《原石图鉴》看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还比不过一个晚辈后生。”开玉石商铺的掌柜泪眼昏花，手中是剖验后，布满棉絮的玉料。
剖出绿翡的男子闻声抬起头，果然不过而立之年。他模样至多算是端正，脸上带着轻柔笑意，温和又擅谈：“掌柜莫急，您来日拿着玉料到忘归楼，报上‘重楼’之名，我必能救它一救。”
“这玉料满是棉絮，如何能救？这便不劳后生费心了。”老掌柜认命般垂首摇头，神色灰败。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棉絮’正好暗合了‘风雪漫天’之意；玉料底处形状，又好似一垂钓鱼老翁。何不化瑕为瑜，雕一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景？”
老掌柜灰暗的眼中忽地迸发出极亮的光：“不知公子是哪家商族的玉雕师？”
“不过一无门无族散人尔。”叫重楼的男子将绿翡收入怀中，抱拳拜了一周，平静离开。
“这个人倒是给我一种熟悉之感。”张晚晚手指轻点下巴，作思索状。
“小晚儿既说‘熟悉’，必然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千面姬双手正绞弄纱衣玩耍，眼尾轻轻一扫。
“应当是没见过。”张晚晚将此人相貌在脑中滚过一遍，最后确定道。她正犹疑，目光乱转落在林枫身上，忽地一亮，“我知道了，此人很像在桐城之时的‘小疯子’！”
表面是个人人称颂的文雅公子，实则仇恨加身，转眼便可提剑杀人。沉晦而暗流汹涌。
“不过更枯索些。”
懂得了张晚晚的话中意，林枫笑道：“原来晚晚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我可不能做出什么恶行来，叫你生了厌烦之心。”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像‘小疯子’，而不是‘林大侠’。”张晚晚蹙眉走近，背手仰头打量林枫。
“晚晚是如何看出——”
“因为你都不开心！为何还要装出这般轻松愉悦的模样呢？”
话没说完，被张晚晚抢先答出。林枫对上那双澄澈如镜，仿佛可以照出他灵魂墨色的杏眼，卸下笑容，神情微黯道：“嗯，我是有一些不悦。”
“林大侠，你不悦的时候也很好看的。何必妄自菲薄？”张晚晚认真道。
“我怕我自视甚高，令晚晚生厌。”林枫嘴角勾起。
张晚晚挠头想了想，一时不知林枫是在自夸还是在自贬。
“多么‘心有灵犀’的两个人呐。”千面姬的狐狸眼，落在昏暗的烛火中，有些湿漉漉的。她眨动眼睛，神色安静下来，纤指一伸提醒道，“那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腌臜汉，还有那哭得惨烈的老掌柜，可是跟在玉雕师身后离开许久了。”
“等明日天亮，衙门正好替那‘一夜乍富’又‘人财两空’的冤死鬼收尸。”柔软的语调，危险的神情。
“快走！”张晚晚和林枫朝小巷追去。
一个腌臜汉，一个老朽之人，费不了什么功夫。千面姬没有一同前去的意思，只是凝神看着那两道双飞远去的身影，觉得“追与逃”的话本已然演了太久。
她不喜欢作假唱戏，于是心中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厌烦，尖锐地想要刺出。
蓝紫身影一步一步，走到刘晋跟前。千面姬眼中那醉酒般的朦胧散去，双眸变得亮如星辰。她心跳如鼓，干脆直言：“我很心悦你的端方持正，我也很心悦你。红尘万丈渊，可要一起坠落试试？”
刘晋那张素来端正如木刻的脸，像被人从中间劈出一条缝，惊诧之色猛地覆了满眼。
只有惊，没有爱。
一个极轻，极涩的笑从红唇边沿浮升起来。千面姬声轻如梦：“我知道了。”
她灵巧错身，蓝紫衣衫化作喧闹之中安静的决绝，给这份爱慕一锤定音。
青州风沙大，吹得两旁灯笼斜斜飞起。轻巧物什撞得哐啷作响，叫人忙慌。
刘晋直直地望着那道蓝色背影，眼底那层端方持正的薄冰，碎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杜宇陪在身后，看着眼前新出炉的失意之人，仍是一脸平静，手却抬起，轻轻抚了抚怀中玉料。
……
一街之外的深巷中，重楼被崔大郎踹翻在地，正捂着腹部颤抖。
“叫你装模作样！”“叫你发财！”“叫你充好人！”每说一句，崔大郎就要在重楼身上踢上一脚。他本就瘦弱，踹了许久，渐渐扶着墙壁喘气。
“可别把人踢死了。”老掌柜守在一旁，十分焦急，“快将绿翡取来，说好的，一千两。”
“老不死的，要不是你先出的价，老子还不愿意呢！这绿翡你转手卖出，怎么也能卖上个三五千两。”崔大郎道。
“这等翡翠，青州哪能天天开出？那么多百姓看着呢，我不信你找得到地方出手。”老掌柜收起适才在主街上的悲痛神色，眼中露出了行商多年的老谋深算，半是安抚半是催促道，“老朽替你放着风呢。”
“你倒是个忘恩负义的。”适才重楼愿为老者雕刻玉石的言语，崔大郎可都听见了。他狠狠啐了老者一口，眼睛朝四周一瞟，十分愉悦地俯下身，伸手去取重楼怀中的绿翡。搜了领口和双袖，却还是没能得手，不免气极，“宝贝藏哪儿了？识相点儿，赶紧交出来！”
重楼悄悄抬起头，朝老者和崔大郎看了几眼，记住两人样貌。他嘴角渗出血色，眼中却十分平静，冷静地蜷起身体护住脏腑柔软处。
“敬酒不吃吃罚酒！”崔大郎环视四周，在巷角处寻到一块尖石，捡回手中，对着重楼那双淡静的眼睛，狠狠砸落。
一个玉雕师若是失去目力，便等同于死亡。重楼周身疼痛难忍，只得聚起最后的力气，用手肘护在眼前。
“咻——”对手过于恶臭，张晚晚不愿脏了踏月，于是射了朵枯败的茶花出去。
茶梗簪入皮肉，茶花摇晃几下，坠落在地。
“哎呦！”崔大郎耳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凶意顿生，尖石调转方向猛力一挥，却见张晚晚仍在几尺之外。心中生出些畏惧，他一边下意识躲闪，一边捂住耳朵放狠话，“臭娘们儿，敢挡你爷爷的财路，找什么死！”
张晚晚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骂“找死”，还是被一个如此伤眼之人所骂，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她几步上前，一脚朝崔大郎踹了过去。
墙壁发出沉闷声响，血迹从上流下，落在痛晕过去的崔大郎身上。
“女侠饶命！”老掌柜见夺宝无望，忽地匍匐在地，重重叩头。
“聒噪！”张晚晚顺手取了把毒粉，朝老掌柜一挥，将人毒晕过去。
“多谢姑娘相救——”重楼听见动静，强忍着疼痛踉跄站起，向张晚晚抱拳行礼。
“找个医师看看，你伤得不轻。”张晚晚观重楼脸白如纸，好心提醒，“最好报个官，这两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在下这便去。”重楼喘气应道。
“林大侠，你来晚了。贼子已经伏法。我们走吧。”短短三句，语气轻快又亲昵。
重楼倚在墙边看向巷口，红衣两道身影好似神仙眷侣，飘飘而去。
他走回原地，取出藏在污泥之中的玉石，伸手擦拭。片刻后，绿翡重新露出晶莹的光。绿光落到身侧，照出那朵掉落在地，却丝毫没有沾染泥土的红山茶。
重楼于脑海中勾勒出女子样貌，深觉这绿翡颜色单一，还需一颗绝顶红翡来配。
他缓缓站起，将绿翡和红山茶藏入怀中。待存出些力气，举起石块，径直走向晕倒的崔大郎。有扒下的外袍做挡，重楼再无顾虑，石块狠狠朝崔大郎掌心扎入，又用力一扯。
事毕，他从身侧的囊带中取出两块质地相似的普通玉料，放了一块在崔大郎手边。转身平静地走向年近古稀的老者，目露冷漠之色。
尖石落下，鲜血再度喷溅，老者眼眶处多出两个血色窟窿。
重楼丢下另一块玉料，把石块塞进老者手中。沾血的衣袍被掀落在地，他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朝深巷更深处走去。
忘忧楼中，月娘前来刘晋房里收拾餐盒。桌上的百合米粥一动未动，已然凉透。她顿了片刻，将米粥放回餐盒，暗自离开。
走到二楼门廊处，千面姬款款而来。月娘正欲行礼，却见蓝紫色身影头也不偏地入了住处。
几息之后，下到一楼，撞上步履匆匆的刘晋。她盈盈行了一礼，却见刘晋亦是出神不应。
月娘轻眨双眼，瞬间明白两人关系，被带着偏私的“钟爱”刺得心脏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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