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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短暂一叙 三面之缘 ...

  •   瀑布激起的水雾一阵接着一阵,莫琴呼吸起伏,喉间干涩因这水雾得到缓解。

      “叙旧之事,来日方长。”薛红梅打断两人谈话,声音不高不低,沉稳精当。她的目光飘向身侧摇摇欲坠的男子,冲张晚晚抱拳,“师侄为‘毒’之一道宗师,可知解去‘鸩毒’后,中毒人的身子该如何将养?”

      “鸩毒难解,想必琴叔曾饱受放血释毒之苦。”张晚晚看了眼林枫,又看了眼和他境遇相似的莫琴,心中万千言语,只凝成了眉间一道皱痕:莫家将士,不该如此!

      她探出手替莫琴诊脉,深觉指下脉象虚浮而微弱。她毕竟不是青竹叟,擅毒而不擅医。思索良久,摇了摇头:“余毒已清,可多用生发气血的膳食药材弥补亏损。只是琴叔身体耗损过度,加之忧虑过深,短时间内,‘补难救亏’。”

      林枫观张晚晚神色,心中有如刀拧。重得而惧失的感受令他声音发颤:“琴叔你……”

      “不妨事。”莫琴无力地摆了两下手,脸上含着虚弱的笑,“这具身体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能见少主一面,莫琴心中再无遗憾。”

      “少主可还记得,将军挽枪时的英姿?”

      林枫脑海之中,一个熟悉的面孔浮现。他避无可避,呼吸变得微沉。

      莫琴脸上的神色,悲痛又惋惜:“可惜我不得其法,难以让莫家枪法重新闻名于世。”

      林枫的手不知何时移向桌下,指尖紧握,似要攥破掌心,却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捉住,固执撑开。

      张晚晚眼见几息之内,林枫嘴唇由淡红褪去颜色,转过头,十分肯定地对莫琴说:“莫家之事会有结果,莫家枪法也将再度惊艳世人。我保证。”

      林枫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目光滑过身侧,余烬般的眼底浮出一点火星。他收敛神思,对上莫琴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我莫家子弟,绝不向不公命运低头!”

      “那就好。”莫琴眼底浮起一层模糊的潮气,双手撑在石桌上,脊背从微微的弧度变得笔直。

      薛红梅盘算着莫琴昏睡的时辰,抓紧时间道出消息:“木舟斗上与你们对敌的殷明也,在峡谷受伤后失踪了。”

      “我掌家之后,把陵州家资丰厚的木商都查过一遍。雁家不在其中,却在今年夺得第三,令人生疑。”

      “一个可以拿‘运道’做掩饰,并不引人瞩目的名次。照师姑看,这雁家所图为何?”张晚晚追问。

      薛红梅将白瓷瓶移至眼前,俯身嗅了嗅,放到身侧的莫琴面前,才道:“万家内乱,慕家与王室相亲。我薛家去岁才‘由隐转显’,声势盛而不厚。此时陵州商会群龙无首,小家族正待壮大,有些势力也正好浑水摸鱼。”

      “一年前,万宝华夺得万家家主之位。其父万宝谦趁机揽权,大肆结交包括太子在内的各方官员,甚至与一些神秘势力有染。为防止民商根基旁落,我只好给他下了毒。”

      莫琴轻嗅花香,以手抚胸道:“莫家出事前,万宝谦曾于将军府现身。五年前,本该轮到万家持令。叶前辈正是查到万家背后的异动,才未将徙木令交给万家。”

      薛红梅闻言,从怀中掏出面令牌,扔到桌上。

      令牌正面落在石桌上,不过三寸来长,两指来宽,被弥散的水雾浸得十分温润。牌身由沉香木制成,初看时颜色黝黑似墨。

      张晚晚捡起木牌打量,随着方向变化,令牌边缘透出四道整齐的褐色长痕。正中心雕刻一朵四瓣花,花瓣线条随木牌先天纹理而动,像琥珀凝成的泪滴。

      香气若有若无,从木牌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沉静,微苦,又带着一丝醇厚的甜。

      令牌之香不如奇楠香木张扬,却更加悠长缠绵,像是在空中结了一张网,沾上了就无法掸掉。

      “这是——徙木令?”张晚晚的拇指微动,不自觉抚上令牌中心。左上角的花瓣微微凹陷,像是被人用指腹抚摸过千百次。

      “不错。”薛红梅抽出一枝无香的野花,去掉根茎上的绿叶,“知道这令牌是谁交予我的吗?”

      张晚晚心脏猛地狂跳几下,追问道:“是,师父吗?”

      “没错。”薛红梅把野花折断一截,对上张晚晚的眼睛,“芙蓉师姐失踪前来过崖山,送来了一人一令牌。”

      “师父她,可给我留下了什么话?”张晚晚问得直白,目光灼灼,像一团不容回避的火焰。

      花枝在薛红梅手中轻轻晃了晃,被内力弹回瓷瓶中,发出触底的细碎声响。她见莫琴坐立十分勉强,顾不及回答张晚晚,叫卫晏赶忙将人背起,送往石宅。

      “卫晏是我给南宁培养的将才,若有朝一日北狄来犯,可用之。”莫琴拍拍卫晏肩膀,示意他止住脚步,缓缓对林枫道,“短暂重逢,艰险前路,琴叔不能陪你一起走。万望少主保重自身,以期还有再见之日。”

      “师父你真是,当面这般夸我,我会骄傲自满的。”卫晏桃花眼中满是笑意,平日里走路的跳脱模样尽数收起,稳稳地托着背上瘦削至极的人。听到莫琴之语,开口打断他口中的‘诀别’意味。

      “南宁将士,恭候运筹帷幄的‘玄策’军师归来。”林枫俯身,脊背弯出一道深弧。

      “好,待你澄清莫家冤情,我们再约上军中旧友,横扫狄蛮,把酒言欢。”

      “咳!”一声剧烈的呛咳在空中响起。

      薛红梅起身,袖摆拂过石桌,像一片白云掠过。她手掌抵住莫琴后背,内力潮水般涌入。见莫琴内息渐渐平静,这才放下心来,看向已经成人的张晚晚,回答她先前的问题:

      “芙蓉师姐有言:‘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师父我有事情要忙,小晚儿要照顾好自己,多吃好吃的。’”

      “你师父最后出现之地,在西北盛产玉石的‘青州’。”薛红梅继续道,“这些年我走南访北,多次托学堂门人打探消息,只能查到这个地步。”

      “多谢师姑。”张晚晚这句话说得略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真实的喜悦。天下之大,师父的踪迹像一处确切存在的陆地,叫她有了前行的方向。

      又摩挲几下花瓣上的凹陷,她将徙木令抛回给薛红梅:“陵州商事,还要请小师姑坐镇!”

      “好。”薛红梅接过令牌,轻笑着对两个后辈道,“商会举办的赛事,可不止木舟斗一种。明日上午,你们可去云沧江畔观赛,见识一番何为民间的‘百舸争流’。”

      卫晏背着莫琴,她紧随其后。说完这句话,背影渐远。

      第二日,云沧江畔,百姓成群结队,与观看“木舟斗”时一样欢欣。张晚晚和林枫蒙面站在人群中,才知道“百舸争流”是由民间百姓自发组织,自行造船报名的赛事。

      江风乍起,千帆竞发。放眼望去,桅帆排列如林,舳舻衔接如龙。舟上竞者齐聚船头,个个昂首挺胸,勃然奋发。

      那舟是千形百状的:并行双帆,硕大尾桨,齐飞侧翼……各种造舟巧思多如牛毛。

      令旗一下,江面之船如万箭齐发,迅疾如飞。前后忽逐,左右相催。风帆一时遮天蔽日,浪花迸溅如碎玉飞雪。各竞者怒目相呼,喝声震得九天都为之一动。

      “待军中特使取了样舟钻研,我南宁海船造船技术,又将更进一步!抵御海贼,更是有望!”万铁喉抚掌惊叹,和千百观者一样,无不热血贲张。

      破浪声呼喝声如沉雷滚地,齐齐奔涌在张晚晚心中。她目如耀眼星辰,和同样心旌神荡的林枫对上眼神,默契一笑。

      “小疯子,我们下午就出发。去青州,见‘南宁商行三宝’之中的最后一宝。”张晚晚唇线高扬道。

      “好。”林枫应和着。他看向身侧,碧玉珏被人声震得来回摆动,更显不凡。

      ……

      陵州一行,使千面姬更加明晰心中所爱。她扬起长鞭,与刘晋的褐色呆马一同化作官道上的飞影。

      行至半途,缰绳勒紧,唤了一声“吁——”。

      官道旁,躺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才在官船上救治过的,只见了两三次的“同乡人”冼月池。

      这人的眼睛总是冷若冰雪,只是每每看向自己时,都会将冷意收敛起来。如今这双眼睛紧闭着,再不见那渺远乡愁。

      他线条分明的脸白如石灰,被褐色血迹分割成块。浑身遍布粘连剑痕。

      千面姬跨鞍下马,伸指探在男子鼻翼间,心中一冷,长叹道:“你的命数可真薄……”

      她朝四周一看,野草之上,星点血迹一路铺开,约莫是冼月池逃避追杀时所留。

      “不好意思了,先前骗了你。我也是月海国人。”她有些忧伤,不愿继续欺瞒一个亡者,“月海国的大祭司说,生与死,譬如花开花谢、叶生叶落,是人所必经之路。”

      “你比我更早回归月海,要记得在那边探好路。等有一日我身陨之时,再同你做木头面具。”

      甜媚的声音散落在空中。千面姬在此处停留半个时辰,拂去袖间尘土,再度骑马飞奔。

      从陵州返回俨城的官道旁,竖起一座新立的坟墓。

      没有南宁百姓入葬时的纸兽香烛,也没有月海国人魂归天地时必须献上的仙人扇之花。只有一块半尺来宽,新近削成的木牌。

      木牌上的字迹刻得极浅极拙,笔画歪斜,深浅不一。字迹是用月海文字写成,意为“月城儿郎冼月池”。

      四周野草疯长。再过十天半月,此处坟茔便会被半人高的青草所覆,无人得见。

      “快挖开!”一道急切而沉肃的命令。

      五六个汉子听令,挥舞着巨大的铁铲,在坟墓的周围动作着。

      木牌被掀到一旁,厚厚的坟土被重新铲起。直到衣袍露出,铲子换成几双飞快刨动的双手。

      待见到尸首,领头之人将其上下各处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他思索片刻,托起冼月池的脑袋,掰开唇瓣,见到一团含着的布条。

      “把尸体埋回去。”取完布条,头领吩咐。

      山崖之上,方老苍展开送来的布条,以便曾庆察看:“公子,有新消息。”

      曾庆十分自然地瞟了一眼布条,感叹道:“才子佳人,他乡重逢。不过三面,就已阴阳相隔。”

      “但愿山水有相逢,花有重开日。”

      他望着早已不见蓝紫身影的官道,神情冷清。半晌,吩咐方老苍道:“奇楠香木夺取失败,把消息传回去。”又看向那座孤立的坟墓,下令道,“木牌带走。”

      “是。”方老苍低头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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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晚上12点左右更新,没有更就是不更。女主名字含义在第3章。7月初回来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