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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沧珠有泪(17) 重返沧和州 ...

  •   雨声化作呜咽,淅淅沥沥地下在几人心里。

      张晚晚握紧踏月的手指发白,寒意从心脏生发,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置于冰雪之中,冷得牙齿抖颤。

      与北狄一战,南宁出兵十数万,折损数万兵将,才保得境内平安。她没想到,只因为一个官员小小的私心,便能让边境将士们保下的百姓,无辜丧命达数万之众!

      冷雨夹着冻风,让身处钟家后院的几人,都感受到了俨城万里冰封般的寒。

      张晚晚听到两声骨节的脆响,见身侧之人拳心攥紧,泛出青白之色,竭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林枫极缓,极重地呼出一口气,把喷薄的怒火重新压回胸腔。眼中温润之色尽散,化作万年寒冰。他开口,声音冷彻骨髓:“此事当真?”

      “草民愿以性命担保!”钟寿祁嗓音嘶哑,像是被扯坏的风箱,每吐出一字,都带着破损的沧桑。

      “你先起身。”林枫将碧玉玦捏在掌中,过了许久,再摊开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寻常,“王上才刚嘉奖了付春生,此时提起决堤之事,恐使龙颜大怒。”

      他默了默,像是在劝说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更何况,付春生是太子手下心腹。消息若在此时传出,对即将大婚的太子会造成巨大冲击。”

      “王上虽有意培植二王子势力,但对太子也是极为看重。”林枫在片刻后拿定主意,冷然开口:“这件事急不得,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愿听御史差遣!”钟寿祁郑重行了一礼,见钟无悔神色沉痛如堕地狱,心脏仿佛被攫紧,紧张唤道,“少主……”

      “钟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钟无悔却觉得自己已历尽人间苦难。他喃喃问道,“老爹给我取名‘无悔’,那他呢,可有悔吗?”

      细密的睫毛被冷风吹颤,他闭上眼,回忆着那夜放在桌上的八道菜色,腹中忽然一阵恶心。

      许久,钟无悔压下心中百结,开口时,声线不复往日轻快,变得深如幽涧:

      “我后悔了啊……”

      ……

      沧州这场冬雨一下便是好几天。曾经冲倒冲塌房屋的水,再次考验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修筑房屋的男子大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顾埋着头,冷着脸,在透寒的雨丝中,为自己的新家添砖加瓦。

      赈灾粮食拨下后,负责炊事的妇女也有了底气,熬粥时,会往锅中多加一把两把粗米。变得黏稠温软的米粥从口中滑入肚腹,将热气传遍全身。

      吃饱喝足了,便能暂时放下一切,去做那重新建造的,开天辟地的正事。

      张晚晚提着朱家婶子特意盛出的粥,从城南飞回州府,和林枫一同享用。

      粗陶碗和木箸被取出摆在桌上。张晚晚拿出分到的半小碟腌渍野菜梗,看了看林枫。

      回沧和州以来,两人各自都有事情要忙。林枫助朗宁把堆积的事务处理完,张晚晚去查付春生留在此处的侍卫“和风”,尚无结果。

      “哧溜!”温热的炊粥被饮下,女子点点头,打破已有许久的沉默:“小疯子,我是真的很不喜欢入这红尘。”

      她唇色暖红,声音纯净温柔:“你初见我时的警告是对的。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衣呢?”

      “刺杀绝技虽然难练,但也不过五六个春秋,便能小成。”

      “可人心却太难看透了。”

      “你知道吗?我曾经杀过一个官员,见求生无望,便将三岁稚子丢来阻隔踏月剑锋。”

      女子嘴角勾出抹讽意:“明明前日夜里我去打探消息时,还见他抱着才刚降临的男婴,眼中俱是欢喜。”

      “生死之间,轻重立明。”女子叹道,“自我下山寻找师父后才发现,甚至不必论及生死,几枚铜钱,半根糖葫芦,都能惹出一堆是非来。”

      “更何况是南宁海州,那一颗又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了。”

      她拧紧双眉,把林枫难以尽情发泄的情绪都倾倒出来:“我好烦!”女子细指拈起碗沿,饮粥如饮酒,“世事烦扰,不如‘努力加餐饭’。”

      热粥被喝掉一大口,碗被搁置到桌面。张晚晚在烦躁的思绪中,抓住一个突然冒出的问题:“你小时候,可有见过当今王上?”

      她想知道护下付春生的萧焕,是不是一个公正的君王。

      林枫拿着木箸的手悬停在半空,而后放了下来。他薄薄的眼皮抬起,似在回忆。在脑海中搜寻后,摇头道:“我只在年幼时参加过两次宫中宴会。”

      “自母亲亡故,便随师傅云游,只偶尔去看望小妹,逢年过节会回陵州莫府一趟,未再进京。”

      对萧焕这个和莫云霆一起打下江山的叔辈,他几乎未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

      “所以你对武帝,了解也不深?”张晚晚拿着木箸拨在碗中拨弄,夹起两粒白米送入口中。

      林枫知道她想问萧焕是个什么样的人,捡出仅剩的几缕宫宴年节记忆,缓缓道:“武王患头风之前,应该算是个威严和慈爱参半的人。”

      他记得武王曾斥责内侍做事不用心,让内侍撤走了他不爱的菜肴,又另上了几道。

      不过寥寥几息时间,回忆便已到头。

      残余的热雾勾出林枫有些犹疑的表情,他看向张晚晚,目色微深:“若要说谁最了解王上,普天之下,非太傅杨清不可。”

      萧焕、莫云霆还有杨清,是从年少时便互相扶持,一起定江山的知交挚友。林枫自嘲笑笑,后来呢,他们还是朋友吗?

      毕竟萧焕当初那么容易就相信了“匪贼灭门莫家”的说法。而杨清,也始终没有站出来为莫家讨要过一个真相。

      付春生之事,武王是在庇护太子,还是不想有些事情被牵扯出来,又有谁知道呢?

      张晚晚听罢,见林枫连连叹气摇头,便又从粥钵中捞出剩下的米粒,都置于林枫碗中,安慰道:“不如加餐饭!”

      “多谢晚晚。”林枫眼中温光流动,他学着她的模样,啜饮热粥以盖心中寒冷。

      张晚晚正色安慰:“皇天在上,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视线交汇,两道声音变作一道,烫得彼此心口发热。

      用完餐,张晚晚正把碗筷收回木盒中,见江尘匆匆赶来,脸上半喜半忧:“小七那混小子醒了。”江尘停顿片刻,语气低下去,“他断臂处生了热症,恐要重新剜掉腐肉上药。”

      张晚晚站起身,垂眼轻声说:“我知道了。”

      最宽敞的甲字客舍中,苦涩的草药味在空气中散开,让人嗅之紧眉。伴随着草药味的,还有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痛吟。

      众人进屋,见摘星和小七醒转过来。

      摘星是习武之人,体肉筋骨更加强健,恢复得很快。他半倚床头,对赶来的林枫张晚晚道:“那日来州府中刺杀小七的人身形诡谲,武功高强,摘星不敌,实在有愧。”

      “聂小公子不必如此。若不是你护着两个稚童,他们恐怕已经命丧刺客刀下。”江尘总是那个会主动打破沉重氛围的人。

      摘星得武帝赐还姓氏之后,还是首次被人唤出“聂”姓。他一时讷讷,旋即眉宇舒展,露出个十七八岁少年般,澄澈真诚的笑,忙抱拳还礼:“多谢江公子。”

      四人打过招呼,默契地噤声,只专注看着张晚晚替小七除去那染血的纱布。

      小七躺在床上,痛得额角冷汗直冒。他一见到张晚晚和林枫,头来不及朝里微侧,眼中便落下泪来。

      “你这是见到我们高兴,还是因胳膊痛哭的?”张晚晚习惯了与这小童呛声,这是她与他的交流方式。

      纱布粘连了血肉,取下不易,小七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肯再出声。待纱布取下,他眼神扫过右边只剩半截的胳膊,神色黯淡了片刻,而后便打起精神看向门外。

      “怕等下去除腐肉时,你的疼叫声会吓醒小八?”小七总是比张晚晚想象中还要坚强一些,很快便接受了失去右手的事实。

      小七闻言,身子不自觉颤抖起来,左手暗自抓紧床褥,头埋进松软的枕头,声音堪称悲壮:“我可是能在洪灾中活下来,还能养活小八的人。我怕什么!”

      小童发完这番狠,便闭上眼,眼皮缩成结,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哽咽着,再无法开口。

      到底只是个十岁稚童,再如何掩饰情绪,还是会露馅儿。

      张晚晚心疼得心脏一抽,从身上取出小瓷瓶,喂小七服下丸药,少有地温声轻哄道:“药丸有安眠镇痛效果,你身体还很虚弱,再睡会儿。等你醒来,胳膊便不会疼了。”

      “我保证。”她的承诺掷地有声。

      小七闷闷应了一声,泪眼模糊中,见木床四周围满了人,个个都面色焦灼地看着自己,心中生出些暖意和勇气。睡意渐渐袭来,他放心地闭上眼,沉入梦中。

      ……

      沧和州的雨停了,俨城的雨却正开始下。

      太子行宫之中,身穿官袍的男子匍匐在地,全身颤栗着请罪:“下官此举,着实是为了殿下着想啊。”

      萧长川站在博古架上,伸手抚弄着光洁细腻的瓷胎细瓶,闻言嗤声一笑,“你勾结外人杀死钟满楼,还令刺客大摇大摆闯进州府,去动林枫要护的两个小童。”

      “啪!”瓷瓶被摔碎在地,碰起的碎瓷片擦过付春生右侧脸颊,划出道深口。付春生痛得“嘶”了一声,颤抖着将半个上身都摔趴在地上。

      “擅作主张,先斩后奏。”

      “付春生,你不过是本王养的一条狗。还真以为,本王舍不得杀你吗?”

      带着雷霆之怒的话语在头顶响起,付春生吓得身体卸力,直接瘫软在旁。求生欲促使他挤出最后一丝清明,替自己辩解道:“海珠商行在钟满楼手中,只肯交给殿下五分利。”

      付春生狠下心来:“小人当了这海珠行首后,每年必将八分利都呈给殿下!”

      萧长川沉下脸:“这么说,本王还得感谢你多出的这三分利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这天下早晚都是殿下您的。”付春生连连摆手,讨好模样叫萧长川看得心烦。

      “狗奴才熊心吃了豹子胆!胡吣什么!”萧长川喝斥。自忖道,小商小贩出身的贱民,就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即使得了他的青眼,被扶植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和铜臭气。

      付春生壮着胆子抬眼打量太子神色,见太子极怒渐消,才又惴惴添上几句:“臣将商行中一批上好的海珠扣留了。殿下即将大婚,正好以此明珠,搏太子妃殿下欢心。”

      “臣听说,太子妃殿下,平生最是喜爱海晏明珠。”

      萧长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骄矜美丽的女子身影,那是即将站在这太子宫中,与他并肩而立的正妻。

      他又想起司空静容和舒妃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半是荒唐半是可怜嗤道:“也罢,就当是送她一份入这宫牢的贺礼罢。”

      太子拂袖转身,最后给付春生留了个警告:“不要忘了,你只是个卖烂橘的小贩。要不是本王从街上把你救起,你早就死了。你这条命,是属于本王的!”

      付春生摆正姿态,半身伏地,重重扣头:“奴不敢忘!”

      “本王大婚,付大人便不必来了。既染了寒疾,便留在家中好好养病吧。滚!”

      付春生将心中夹带恐惧的不满压下,俯身而退:“小人遵命!”

      宫婢侍从早就被遣散,烛火摇晃,寂静与冷意互相渗透叠加,愈发深重。

      萧长川回想着付春生勾结刺客一事,微撩眼皮,心中为手下人的胆大妄为生出些微小波澜。

      他挥手将烛火扫灭。不过须臾,那波澜便归于死寂,徒留疲倦和厌烦在心中搅扰,来煎人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沧珠有泪(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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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晚上12点左右更新,没有更就是不更。女主名字含义在第3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