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月隐西桥

35、困惑 眼见那

　　眼见那伙人被远远甩在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厌猛地停下了脚步，微微喘息着。他松开了紧握着林阳手腕的手，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被烫到一样。

　　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和骤然消失的力道让林阳心里一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反手一把抓住了沈厌正要收回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沈厌！”林阳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他看着沈厌转过来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了一句带着卑微祈求的话，“别走……”

　　他看到沈厌眉头蹙起，似乎想挣脱，林阳心一横，想起之前似乎有点用的“示弱”，又赶紧补了一句，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我害怕……他们可能还在附近……”

　　沈厌：“……”

　　沈厌看着他那副明明能一个打几个却偏要装可怜的样子，内心一阵无语。他用力挣了一下，想把自己的手从林阳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语气冷淡：“松开。”

　　“我不松！”林阳抓得更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急切地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沈厌，“你为什么会回来？你明明早就走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的！”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也是最让他心头火苗复燃的地方。

　　沈厌挣脱不开，或者说，林阳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索性不再挣扎，只是别开视线，不再看林阳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用一种平板无波、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的冰冷语气说道：“你之前…也帮过我。这次，算还你了。两清。”

　　“两清？”林阳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声音都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就只是…因为这个？就因为要还我？所以你就……我在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特别吗？就只是…一笔需要算清的账？”

　　他死死盯着沈厌，希望能从那片冷漠的冰湖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裂痕。

　　然而沈厌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林阳一眼，只是用力地、一根根地掰开了林阳紧握着他的手指。那动作决绝而冰冷，没有丝毫留恋。

　　重获自由后，沈厌甚至没有片刻停顿，转身就走向教学楼门口。门外，暴雨依旧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决裂奏响的背景乐。

　　他撑开一直拿在手里的黑色雨伞，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密集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但他毫不在意。那把黑伞隔绝出一小片孤独的空间，而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就在这片灰蒙蒙的雨雾中，一步步走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阳模糊的视线里，只留下一个冰冷到令人窒息的背影。

　　林阳徒劳地伸着手，僵在原地，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挣脱时的力道。雨水带来的寒意顺着敞开的门涌进来，却远不及他心头的万分之一冷。

　　……

　　沈厌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声音嘈杂，却无法掩盖他内心混乱的思绪。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刚才林阳那双眼睛——那双总是亮得惊人、此刻却盛满了震惊、失落和巨大悲伤的眼睛。

　　他明明……只是被校长叫去办公室，就竞赛小组的事情多交代了几句，耽搁了时间。离开时鬼使神差地走了靠近男厕所的那条走廊，却正好撞见林阳被那几个人围住……他本来完全可以目不斜视地走开，当做没看见。以后就不用再被这个麻烦纠缠，可以彻底清静了。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明明心里是这么想的。

　　可是为什么……他的身体，从刚才掰开林阳手指的那一刻开始，就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

　　一种熟悉的、却更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冰冷的外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大雨的傍晚。父亲沈怀临提着行李箱，带着那个女人，决绝地走出家门，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那时候的他，只是平静地站在窗边，看着车子消失在雨幕里，心里一片麻木的空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知道自己和这个男人注定不会有太多瓜葛，他甚至理解那种冷漠和抛弃。所以他接受了，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刚才，看着林阳那双失落的眼睛，看着自己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时，心脏会传来一阵阵陌生的、剧烈的绞痛？比当年被父亲抛弃时，要痛得多，清晰得多？

　　他不懂。

　　明明是自己先推开他的。明明是自己想要划清界限的。明明是自己选择再次封闭起来的。

　　为什么……还会这么痛？

　　为什么……会对林阳的事如此在意？看到他被打，身体会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看到他失落，心会像是被狠狠揪紧？

　　他明明早就发誓了，这一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不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一步。

　　为什么……那个像傻子一样、不管不顾撞进来的林阳，会让他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沈厌停住脚步，抬起头，望着眼前密密麻麻、仿佛永无止境的雨线，它们疯狂地坠落、交织、破碎，如同他此刻理不清、剪还乱的内心世界。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这漫天大雨一样，无穷无尽地缠绕着他，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