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月隐西桥

20、刺痛 “

　　“哟！这不是老沈家那小子吗？”一个穿着皱巴巴工装、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从旁边楼道里拐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酒瓶。
　　他眯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厌，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猥琐而充满恶意，“放学了？啧，长得可真他妈俊，比你妈当年还招人…怪不得你爸当年…”
　　后面的话被一阵猥琐的笑声淹没，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沈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最肮脏的毒蛇舔舐！刚刚在课堂上被强行压下的冰冷屈辱和愤怒，如同浇了油的烈焰，被这恶意的、指向他母亲和下流的言语瞬间点燃、引爆！
　　那个醉汉猥琐的笑脸，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带着同样令人作呕目光的影子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沈厌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沉寂如寒潭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冰冷怒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薄红！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和杀意，浓烈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醉汉被沈厌的眼神吓得酒醒了大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嘴里还在嘟囔：“…瞪…瞪什么瞪？小兔崽子…”
　　沈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动作快如闪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沈厌！！！”林阳的魂都快吓飞了！他比沈厌更快！在那拳头挥出的前一秒，他像一道闪电般扑了过去！不是去拉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沈厌的腰！
　　“放开我！！！”沈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他剧烈地挣扎着，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想要挣脱林阳的束缚，冲向那个侮辱他母亲的醉汉！
　　屈辱、愤怒、深埋的创伤和无法保护母亲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眼睛血红，理智早已被焚烧殆尽！
　　林阳用尽力气死死箍住他的腰，双臂像铁钳，任凭沈厌如何挣扎撕打都不松手！他能感受到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愤怒，心疼得像要裂开！
　　“滚！”林阳一边对那个醉汉叫道，一边把沈厌拦在身后。
　　那个醉汉愣了几秒，林阳见他还没走，一下怒火中烧。
　　“叫你滚你没听到吗？！”林阳作势真的要动真格，那个醉汉才见势不妙，灰溜溜的跑了。
　　林阳立马回去看沈厌。只见沈厌跪在那里，像一座被骤然抽去所有支撑的雕像，轰然垮塌。
　　林阳远远望见那蜷曲颤抖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急忙奔到他身边。
　　沈厌整张脸都浸没在浓密黑发的屏障之后，唯有一侧脸颊在发丝的缝隙里隐约显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他的身体在颤抖，却听不到任何哭泣的声响，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而破碎的气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又被压抑回去，仿佛连空气都成了折磨他的刑具。
　　林阳缓缓在他身侧单膝跪落，犹豫片刻，他抬起手，轻轻地把沈厌的身体掰过来，揽过他剧烈起伏的肩头。
　　林阳手臂在他身后交叠锁扣，将他冰冷、颤抖、濒临崩溃的身体，整个儿严丝合缝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沈厌散乱的发顶，鼻息间全是泪水和枯草的微咸气息。
　　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那里面一颗心脏正疯狂地、痛苦地搏动撞击着肋骨。
　　另一只手则在他后背上下摩挲，隔着衣物，笨拙却固执地传递着抚慰的暖流。
　　“好了……”林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飘着，竟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好了……没事了……”
　　指尖小心地拨开他额前那被汗水和泪水浸湿、黏连成一缕缕的乱发。发丝冰冷潮湿，粘在皮肤上。
　　林阳将手掌完全覆盖住他低垂的后脑，掌心感受到的温热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
　　林阳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另一条腿支撑着身体，手臂承受着他前倾的重量，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头顶，掌心稳稳地覆盖着，五指微微收拢，指腹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轻轻揉按着他紧绷的头皮和冰冷的发根，一遍又一遍，笨拙却固执地传递着无声的抚慰。
　　风从远处的枯树林里穿过，发出更响的呜咽，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也吹动他散落在林阳膝前和泥土上的长发，那些潮湿的发丝像悲伤的水草般无助地飘动。
　　“沈厌！沈厌！看着我！看着我！”林阳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像要炸开。他终于肯抬头了。
　　看着林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心疼和焦急，沈厌那毁灭一切的狂怒火焰似乎被这滚烫的目光灼烧得摇曳了一下。
　　但深埋的痛苦和屈辱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无法平息。
　　“哭吧……”林阳把脸埋进他冰凉的发丝里，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边，“我在这儿……抱紧你了……不会松开的……”夜色浓稠如墨，深不见底。
　　然而怀中这具颤抖的躯体，这沉甸甸的、带着滚烫泪水的重量，却像一颗被绝望深埋的种子，在林阳用体温和力量构筑的泥土里，终于寻到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依托。
　　泪水，不受控制地、混合着屈辱和愤怒，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冰冷的防线，从沈厌血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滚落在那张苍白而愤怒的脸上。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但那无声的、汹涌的眼泪，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林阳心碎。
　　看着沈厌脸上滚落的泪水，看着他紧咬出血的唇瓣，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助…林阳感觉自己的心被彻底碾碎了。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汹涌爱怜、心疼到极致、以及一种想要替他承受所有痛苦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林阳所有的理智！
　　他不再思考后果，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