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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是我有天 ...

  •   门内有人迎上前来,杨粲抬眼。

      “庾副将,怎么是你?”

      郡王不在?

      庾嘉苦着脸道:“殿下此前私自出宫前往解府,如今东窗事发,一大早就被陛下召进宫去了!”

      杨粲:“哦,庾副将这是在责怪本官么?”

      “……不敢。”

      这姓庾的对司马雅倒是一片忠心,然而郡王进宫带陶秀都不带她,也不知庾副将有没有察觉到郡王的那么一点防备。

      庾嘉:“令君这边请。”

      三家归晋之前,建康城是江东吴国的旧都,郡王府也原本是吴国某贵族的府邸。
      后因吴国被灭,高层贵族都被强迁去洛阳之故,这座府邸便空置下来,直到晋室朝廷搬来秦淮河岸,顺理成章将之收入国库,又赐给了司马雅。
      所以虽然起用不久,这却是一处旧宅。

      杨粲跟随庾副将穿过前院,到了后头的园子。
      园内古树参天,又恰逢槐花初绽,空气中除了槐花香气,还有一丝润潮的水汽。
      这才是江南常有的气息。

      杨府是照着洛阳旧居建造的,府内原有的一处池塘也给填了起来,杨粲在自家府上,总没有身处江南的实感。
      如今进了郡王府,方觉不同。

      穿过林子,前头竟是一片湖水。
      湖边种着一片苦楝树,杨粲远远望见枝头叶间一片细碎的白色,微微有些恍惚。

      以她的目力,原本看不清是什么树,但苦楝的形状与花色过于熟悉,是以一眼就分辨了出来。

      她小时候,家里种着极多此树,因为这种树喜温暖,在靠北的洛阳栽种还要额外费些心力,母亲为此花了不少工夫。

      但现在终于到了南边来,不知为何反而见得少了。

      此时看到苦楝,想起过去之事,让杨粲隐隐有些烦躁。

      只是看到丹阳侯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烦早了,后头的事还有够她头疼的。

      南方园景但凡有湖泊池塘,旁边必安置有亭台,郡王府也不例外。

      杨粲到了湖边,就看到苦楝树下一座六角亭,外头站着一排侍人,肃容而立,鸦雀无声,看着有极好教养。
      布毯铺在六角亭的台阶上,向杨粲所在的方向延伸过来。上头一尘不染,也不见落叶。

      杨粲想不到郡王府上能看到这般精细雅致的光景,看来丹阳侯与郡王的性子差别极大的。

      进了亭子,杨粲见一人跪坐案边,手中握着几条丝线,正在编着什么东西。

      单看这端坐的姿态,倒让她想起了司马雅治茶那一回。不知郡王的茶艺是否有向她娘亲请教过。

      杨粲先行礼道:“弘农杨氏粲,见过丹阳侯。”

      丹阳侯——殷成懿抬起脸来,眉眼从阴影中渐渐浮现。

      杨粲看清她的样貌,瞬间瞳孔微缩,心怦怦跳起来。

      这个人……她姓殷,难道说,她就是周雁的妻子?!

      ——没错,虽然周族长将殷成懿关在深宅大院里,但杨粲是见过她的。

      这一切还要回到颍川王叛乱之前,大江南北太平无事,她去三吴办事兼游览,顺便捡了个熊崽子的那一次。

      彼时杨粲与周珧一道离开洛阳,过了江水,前往南边的义兴郡,为的是给杨宪的友人送信。
      那个友人便是周氏的当主周雁。

      那时周珧尚未记入周氏名下,两人作为远客,受到了周族长的悉心招待。

      因为到了新地方,半夜里杨粲精神得睡不着,便想出门逛逛。
      周珧劝她:“这是人家的地方,你可不要乱走,犯了人家里的忌讳。”

      杨粲掏出一个面具扣在脸上,微微一笑:“这样的话,稍微胡闹一点也无妨。”

      “还是收敛一点……!”

      杨粲嘴上应了,出了门,转头就盯上了西边一座高楼。

      那座塔楼显然不同于府内其他建筑,就这样突兀地竖在夜空里,好像在说:“不好奇我是做什么用的?快来看看罢!”

      来都来了,杨粲纵身一跃,几步便飞了过去。

      刚落到塔楼顶上,杨粲倒挂住屋檐,从露台探了个脑袋下去,便与屋内一个女人对上了眼。

      月色之下,美人虽美,奈何这边正在做贼。

      杨粲暗叫不好,忙把头缩了回去。

      只听到下头传来悦耳的声音:“咦,不见了。我终于糊涂到能看见小神仙了么。”

      ……

      “咦,奇怪了。莫非娘子听不见我的声音么。”

      杨粲回过神,见殷成懿仰望自己,眼带困惑,忙定定神,抿了抿嘴道:“抱歉,在下方才心中有事,失礼了。”

      她慌什么呢,她认得丹阳侯,丹阳侯可不认得她呀。
      只要过去与现在不会联结到一起,她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但是问题来了,她在周府内院见过这个女人,而现在她又是郡王的娘亲。难道说……

      又想起那个熊崽子也是周家的,莫非……

      杨粲越想越不敢细想,忙打断思绪,在殷成懿对面坐下,尚未开口,又见对面盯着她,歪了歪脑袋,道:“杨……令君,是么?”

      “我……确实正任尚书省令,上杨下粲,表字照鸾,女侯请随意唤我名、字,听无不从。”

      殷成懿笑笑:“是么,阿粲,照鸾,小杨?不好意思呀,我的脑袋有点问题,如果说了什么叫你不高兴的,可别跟我计较?”

      脑袋……有问题?
      杨粲微讶,不禁瞟了一眼亭外的庾嘉以示询问,却见庾副将目不斜视,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倒是殷成懿身边一个侍人道:“女侯因为一些缘故,原本不大见人。只是郡王交待,令君见多识广,温文雅量,直接见面无碍。所以今日特地一番布置,希望能与令君和睦相谈。”

      杨粲挑眉:把娘亲放着,自个走了,郡王对她还挺放心。

      杨粲正在想要如何“温文雅量”一些,殷成懿抬起手便摸上她的脸,口中喃喃道:“咦,我莫非在哪里见过小杨么?”

      杨粲温文不起来了,甚至想尖叫。
      强自稳下心神:“女、女侯恐怕是认错了……”

      侍人也紧张起身,轻轻将手搭在殷成懿手臂上:“大家……咱们不好动手呀!”

      殷成懿“啊”了一声,收回手:“不好意思呀,小杨。”

      “咳、无碍……”

      把话收回去就无碍……!

      殷成懿仿佛听到了杨大人心中的呐喊,又歪了歪头,总算道:“虽然仿佛有印象,可是这张脸确实没见过的。”

      见过才有鬼了。

      杨粲微微一笑:“恐怕女侯在街头见过与我身形相仿之人……也或许看到的就是我,因此留下了印象也是有的。”

      殷成懿:“我很少上街的,只在义兴和乌程出去过几次。小杨的意思是,你去过我家那边么?”

      杨粲语塞。

      这要怎么答呢。如实答了,她是否又要问何时去的,去了哪里?

      幸好侍人看出杨大人有口难言,虽不知为何,总归该递个台阶,忙岔开话题道:“大家,净问这些做什么呢,您忘了有东西要送给令君的?那个才叫人高兴呀。”

      殷成懿恍然:“对,小杨,这个要给你的。”

      她在袖子里摸摸,掏出一条丝络来:“这个是我最近编出来最好看的一条,给你。第二好看的给阿雅,你们一人一条……咳咳咳!”

      杨粲刚接过丝络,就见殷成懿捂着嘴猛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与自己发作时有得一拼。

      侍人忙顺着她的背:“大家,不然先回去歇息……”

      又向杨粲道歉:“实在抱歉,令君,主人早年身体有亏,间或发作起来,常常下不了床。如今恐怕要先去歇息,实在失礼,还望令君见谅……!”

      “快请,我自便就好,不必记挂。”

      杨粲这才明白司马雅为何一副很善于对待病人的样子,原来是家里也有一个。

      殷成懿离开,杨粲独自坐在亭中,总算可以好好考虑这其中的干系。

      周家,周家……

      时间、司马雅的年龄,以及那个“雅”字,多方面联系起来,已经可以确定,郡王就是周家遗失的那个孩子无疑了。

      那么,她当初在浮玉山上捡到的熊崽子就是郡王,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还马上要嫁给她?

      当初她听闻周雅失踪,还很是遗憾了一番。只是那时她也处境堪忧,无心关注太多消息,很快将这事抛在脑后。
      谁成想,那个所谓“失踪”了的孩子,竟是自个跑出去的呢?
      司马雅这个臭习惯还真是一以贯之。

      但是……既然如此,她和司马雅这个婚恐怕成不了了。

      最首要的原因是,周雁对她的事了解得太多了。

      作为杨宪的好友,以及晋室过江后鼎力支持的江南豪族之首,周雁与杨宪时常互通有无,甚至收周珧为养女,也是因为杨宪的缘故。
      周族长对她这个所谓杨氏长女的来路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这些若叫司马雅知道了……或者说,连司马雅都知道了,那离皇帝知道也不远了。

      她若与司马雅成婚,再与周家打交道,不可能绕过司马雅。

      若特意嘱托周族长不要与郡王谈及她的事……且不说周雁原本并不知道她全部的秘密,这么一说反而容易让人生疑;就连周雁愿不愿意听她一个小辈的话还是个问题。

      更何况郡王与周族长应该算是“有仇”的。

      杨粲想起司马雅告诉她的那个“故事”,这么看来完全没有骗她,那个囚禁她娘亲的地方,她还亲眼见到过……

      如果她和司马雅成亲了,她该站在哪一边呢?

      郡王发誓不动一分一厘的那个家就是周家,但妻侣一体,杨粲最想招揽的却正是周家,怎么可能不动?

      这当中太多矛盾,而避免这些麻烦最好的方式,便是取消这门婚事,她和司马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再产生交集。
      那样她的目标和计划就会回到正轨,也没有了这样那样的隐患。

      唯一的难题是要抗旨不遵,但以杨家的地位来说,再请求一下杨宪,还是有希望的。
      何况杨宪原本便不太同意她与郡王成婚,只是她本不想麻烦杨宪,只靠自己解决。如今看来,免不了又要借一借司徒的力了……

      杨粲叹气:她这辈子欠杨宪的真的太多了,下辈子能还得完么?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

      杨粲抬起头,发现竟是郡王回来了。

      司马雅问道:“跟我娘亲见过了么?”

      杨粲点点头:“女侯为人和蔼,质纯善良,我们相谈甚欢。”

      司马雅偷笑:“那是你还没跟我阿娘交心,再多说几句,就会发现她也是个心黑嘴毒的。”

      “也”?还有谁是?

      杨粲嘴唇动了动,本来想问,又想:说这些做什么呢,横竖往后也不会多打交道了。

      杨粲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司马雅自然而然跟上她,道:“上晌陛下把我喊进宫去,将禁军还到我手上了。”

      “哦,这可要恭喜殿下。”

      “不过还是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出生到现在还没被骂得那么狠过呢。”周雁也是动手的时候多。

      司马雅兀自心有余悸,又道:“估计门外的侍卫听了,都要以为我马上要给推出去斩了……”

      “这可真是为难殿下了。”

      “也还好,骂两句罢了。说不定这么再来两次,那道圣旨就要收回去了。”
      “不过……”

      杨粲有点走神,她踩着掉在地上的槐花,明明在考虑郡王的事,但郡王本人就在旁边,她却又听不进她的话。

      司马雅纠着手指,迟疑了半天,终于道:“这事这么难办,最后也不知是我的脑袋先没还是婚事先没。
      “我看,要不咱俩就先凑合过……”

      “殿下,咱们抗旨罢。”

      司马雅:“你说什么?”

      杨粲将心神回笼,转过身看向司马雅:“就是说,这个婚不要成了,咱们抗旨罢。”

      “事到如今?为什么?”

      “殿下不是被陛下狠狠责骂了?借此机会放弃,殿下可以回归陛下麾下,下官也可以安分做官……当然,圣旨之事只要相求司徒,多半最终还是可以解决的,不必殿下为难……”

      司马雅想了想:“杨粲,就算你我不成,周珧也是回不来的。”

      “那又如何?”

      “你的意思是,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要跟我成亲?”

      “有什么必要吗?”

      司马雅上前一步,阿蛮尚没反应过来,反而是陶秀上前拦住:“殿下,令君体弱,恐怕禁不住牵扯。”

      司马雅瞪大眼:“我还能把她怎么着?不对等会儿!你为了她把刀子对着我?!”

      陶秀垂头,没有答话,却也没有挪开。

      司马雅不敢相信,看向杨粲脸上:“好么,连我身边人都收买了,然后一脚把我踢了?”

      杨粲:“郡王言重了。我们原本不过被圣旨绑在一起,如今让一切回到正轨,也不必您来承担代价,有何不好?”

      司马雅站在原地。
      她感到一切如此突然,以至于她根本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杨粲在想什么。

      但杨粲说的难道没道理吗?现在突然不想放弃婚约、甚至打算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的她,才是头脑出了问题的那一个。

      “……好,都好,大人说得很是。”司马雅无言以对,“那我之后只要坐家里,等好消息来就是了?”

      杨粲点头。

      司马雅看她半晌,抿了抿嘴,转身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树影之间。

      杨粲看向陶秀:“……叫你为难了。”

      陶秀迟疑道:“殿下明理,并不会计较。”她应该也不会受什么惩罚。
      尽管如此,以她的立场来说,确实是做了不该做的,这么说只是想叫杨粲不要上心罢了。

      杨粲摇摇头。

      陶秀追随郡王离去,杨粲站在原地,抬起手来。

      手中是丹阳侯所赠的那枚丝络,杏仁色的细丝束成线,又绞缠在一起,原本井井有条,但已经被她握得皱成一团。
      丝线层层叠叠,穿插交错,直教人眼花缭乱,看不到起始与终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以及这第二段人生。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刚才的选择完全正确。当断不断,只会反受其乱。

      但这枚丝络在手中攥了半天,原本应该还给司马雅,她却没有递出去。

      是因为没寻到机会?

      不是的。

      杨粲心里很清楚。

      是因为她感到可惜。

      为了什么?或许因为这枚丝络确实好看罢。

      杨粲不愿去细想自己在可惜什么,垂下袖子,转身离去。

      司马雅回府时便听说了殷成懿犯病之事,原本要去探一探,但一想到娘亲定会与她提起杨粲,便将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原本听到她要做小妻,殷成懿便拿了刀想将杨粲砍了,还是她好说歹说,百般承认自己心甘情愿,说得自个都信了,才叫殷成懿转怒为喜,对杨大人这个女媳期待起来。

      如今杨粲安然离开,显然是婚事不成之事还未告诉殷成懿,否则两个病秧子说不定要干一架。

      她要怎么跟殷成懿解释她这个女媳的转瞬即逝呢?

      该死的杨照鸾,走便走了,还要丢个问题给她。她要反悔,就不能干脆别来这一趟吗?

      司马雅在湖边坐到了天黑,才起身拍拍袍摆,往殷成懿的居所走去。

      进了门,殷成懿正在喝一碗甜汤,见她进来,忙招招手:“阿雅快来。”

      司马雅到她旁边坐下,殷成懿取出一枚橘红色的丝络,放到司马雅手里。

      “阿娘给你编的,最好看的一个给你。”

      司马雅看了看,道:“之后我挂到将印上。”

      殷成懿点头:“对了,我也送了一个给小杨,还跟她说她那个才是最好看的,你到时候看见,可别说漏嘴了。”

      杨粲也有一个?

      听到这个名字,司马雅心中又有些空茫茫的感觉。
      那她这个还要用吗?

      用的话,总感觉有些不得劲。

      不过……司马雅无奈:“娘亲又骗人?杨大人可没那么好骗,恐怕是您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最精明的。”

      殷成懿不承认:“你们两个样式是一样的,只有颜色不同,都是最好看的!我又没说最好看的只有一个。”

      “嗯……”

      司马雅正在斟酌,自己该如何开口,告诉殷成懿那个丝络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却听殷成懿忽然一拍手。

      “啊呀,我总算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司马雅一怔:“谁?”

      “就是小杨呀。”

      司马雅疑道:“您从前见过她?”

      殷成懿很是确信地点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小杨就是那个神仙!”

      “神仙?”

      司马雅听得越发离奇,殷成懿却满面正色。

      “是我有天夜里见到的,一个戴面具的小神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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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居然过审了。事已至此,之后改为固定晚9点更新。多谢大人们海涵。 预收求点点收藏:《堕天后被大天使倒追了 [西幻]》《龙的肚子总是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