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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呲西森克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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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栋白色的楼前面,楼不高,方方正正的,墙面上嵌着一排排深色的窗户,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字是横着写的,朱由校勉强认出“人际医院”四个字,可是那些字的写法,笔画拧着扭着,跟大明的端正楷体全然两样。
张惠熄了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头看他还傻坐着,指了指他胸口那根带子,说了句“按那个”,又做了个按压的动作。
朱由校看着她,模仿着在卡扣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带子弹开了。
他伸手把那根带子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动作笨拙,张惠没催他,等他弄完了才推开车门下去,绕到他那边把门拉开。
他跟着她进了那栋楼,一进门就是一股气味,刺鼻走带着点凉意,像是药又不像药,他从来没闻过。
地面铺着浅色的光滑的砖,亮堂堂的,头顶的灯光白得晃眼,他从室外昏暗的天光里一下子走进来,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
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有同样的蓝色牌子,写着弯弯绕绕的字。有人穿着白衣服从他旁边匆匆走过去,有男有女,混在一起走,并肩着说话,自然而然,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
朱由校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追着那两个并肩走过去的白衣服背影看了好几次,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张惠领着他拐进一间小房间,里面不大,一张窄床靠墙摆着,铺着白色的布,靠墙有个金属架子,架子上搁着瓶瓶罐罐和一摞棉布。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戴着白口罩,露出两只眼睛,头发盘在头顶用夹子别着,看他们进来就站起来,目光落在朱由校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哪儿不舒服?”她问,声音被口罩挡住一些,闷闷的。
张惠说:“路上捡的,应该是在野外待了一整天,身上有摔伤和晒伤,脚底磨破了。”
她指了指朱由校的脚。
女医生弯腰,伸手去抬他的裤腿。
朱由校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腿往后退了半步,裤脚从她手里滑出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这个女人伸手就要碰他的腿,脸上没有任何请安或避让的意思,就这么直接弯下腰伸手。
生在皇家,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被宫外女子触碰过,帝王龙体尊贵,礼制森严,别说贴身检视伤势,寻常宫女近身侍奉都要恪守规矩,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眼前这名陌生女子,穿着一身浅色短褂长裤,不戴珠钗,不着裙衫,言行举止坦荡随意,没有半分女子的羞怯恭谨。
礼制崩塌的不适感瞬间笼罩全身,朱由校眉头死死拢起,喉间压出一句音色古朴,咬字厚重的呵斥,带着纯正的明代官话腔调,晦涩又生硬。
“大胆。”
声音干哑的,带着一种他乡口音,字咬得很重,张惠和医生听到的是:【塔达姆】。
所以,什么是塔达姆?
是他的名字吗?可是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像呀。
张惠愣了一下,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然后她跟医生小声说道:“不好意思,他精神有点问题。”
医生说:“你不让我看脚,我怎么给你上药?你脚底在流血,你自己感觉得到吧?”
朱由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布鞋底早就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脚底板沾了灰和干泥,有几道口子渗着血丝,混在灰土里看不太清楚,但确实在疼,一阵一阵的。
他站着没动,也没再往后退,但整个人的姿态是僵的,肩膀微微架着,下巴收紧,一脸防备。
张惠叹了口气,跟医生使了个眼色,用手在太阳穴旁边比划了一下,食指转了转。
医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换了个语气,软了一些:“忍忍就好了,很快就过去了。”
张惠走到他旁边,侧过身,小声地慢慢说:“她是医生,给你治伤,你脚上有伤,让她看看,涂了药就好了。”
她语速慢,每个字咬得清楚一些,还伸手指了指他的脚又指了指医生的手。
朱由校看不懂她们无声的交流,却能捕捉到那一抹略带怜悯和略带异样的眼神。
他眉头皱得更紧,眸子落在两个女子身上,他听不懂她们大部分话语,只能捕捉零星字词,却能清晰感知,自己被当成了疯子。
张惠处理完客套话,转头看向一脸紧绷的朱由校,语气放软,像哄闹脾气的大人。
“乖乖坐好别动,医生给你处理完伤口就不疼了,破皮不及时上药,感染发炎会很麻烦的。”
这句简单的劝慰温和直白,没有冒犯,没有异样。
朱由校沉默片刻,竟真的压下了所有抵触,稳稳坐直身体,不再僵硬抗拒,安静配合着剩下的治疗。
虽然满心不解与憋屈,他也清楚,眼前两人没有恶意,这陌生的处置方式,能缓解身上的灼痛与伤口不适。
朱由校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到了那张窄床的边上,两条腿悬着。
医生这次不再直接上手,而是先用眼神指了一下他的裤腿,见他没躲,才伸手轻轻把裤脚往上卷了一圈。
他的小腿露出来,皮肤上有一片擦伤,红红的,表皮破了几道,渗着透明的水珠。
医生拿起一个瓶子往棉球上倒了点透明液体,棉球按上去的瞬间朱由校小腿一抽,医生按住了他的脚踝,说了句“凉一下就好了,杀毒”,按着没松。
她动作不算慢,棉球把伤口擦了一圈,又换了个干净的棉球蘸了浅黄色的药膏,薄薄地抹了一层。
朱由校浑身都透着别扭,脊背绷得直,整个人坐得端正。
他见过世间女子模样,深宫妃嫔温婉柔顺,市井妇人守礼恭谨,也不乏那些性子泼辣的,心机深沉的,但无论身份高低,皆守男女大防,行止有度。
从未见过这片地方的女子,能如此坦然与陌生男子近身相对,触碰肢体毫无避讳,说话直白,没有半分羞怯。
这间屋子纯白无饰,没有雕梁画栋,绫罗绸缎,头顶白光长明不落,器物方正古怪,所有陈设和规矩,以及人们的言行,都彻底跳出了他对世间万物的所有认知。
他坐在椅子上,任由对方触碰自己的身体,心底依然不适,却不敢再贸然出声。他身在全然陌生的地界,无侍从和护卫,任何冲动举动都是未知的风险,只能硬生生隐忍所有不适。
在外人看来,他一动不动,眼神呆滞,活脱脱就是精神异常、对外界反应迟钝的病患。
女医生动作很快,清创消毒上药,贴敷一气呵成,把所有浅表外伤和晒伤全部处理妥当。
就在收尾整理器械的间隙,办公桌角落的黑色方块器物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瞬间亮起一片光亮。
突兀的细微声响,凭空发光的黑匣子,让一直镇定隐忍的朱由校眼神定住。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锁在那方小小的物件上。
方方正正的,通体漆黑,没有榫卯,能自行发声亮光。
他穷尽毕生木工巧思,阅遍天下奇物,从未见过这般无需火源动力,便能自发发光震动的器物。
女医生随手拿起手机,在光亮的屏幕上轻轻滑动,低声接起,语速轻快自然,全程习以为常。
这一幕,再次彻底颠覆了朱由校的认知。
他静静看着那枚被握在掌心,方寸大小,包罗异响异光的黑匣,心底的震撼不以,对这片陌生地界的未知恐惧,又多了几分。
通话很短,片刻便挂断,女医生收好手机,抬声告知两人。
“伤口都处理好了,都是浅表外伤,不严重,按时擦药养护就行,不用住院,直接可以走了。”
张惠连忙应声道谢,带着朱由校走出诊疗室,一路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走到室外公共长椅边坐下。
走廊人来人往,灯光长明,四周人人衣着古怪,步履匆匆,说话语调全然陌生。
朱由校坐得端正,视线不住扫过四周,眼底茫然从未消散。
张惠侧头看着他,见他始终沉默呆滞,眼神空洞,完全跟不上节奏,心里认定这人精神状态异常,耐心开口询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哪里的?家人联系方式有没有?我总不能一直把你带着身边,得把你送回家。”
朱由校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被不远处墙面悬挂的电子公示屏吸引。
屏幕持续滚动,跳出一排排数字与文字。
上面的文字,让他看的一阵阵头脑发懵,心里想:“这些字,似是朕平日所见之字,笔画削去许多,轮廓还在,勉强能辨。何故把笔画削得这般简略?民间俗写也不至于简到这般地步。”
上面的数字他隐约认得,万历时期利玛窦进贡过西洋钟表,天启一朝,他还存放在皇宫,他喜欢拆装机械器物,会摆弄这些洋钟,有少数的钟表,没有翻译成子丑寅卯,还保留着原始的字符,留有这些番字记号。
他私下里问过懂这些字符的士大夫,对方告诉他这些便代表了中原字符的“一二三四五”。
屏幕角落不断跳动的年月日时序,他认识年月日这几个字,再配合前面的字符,2027年5月15日。
他无法理解这些纪年纪月是何意思。如今究竟是谁在当皇帝?这是什么年号?
张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公示屏,又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放缓语速,自我介绍。
“我叫张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朱由校收回目光,落在身边这个语气温和的陌生女子身上,隐约听懂了名字两个字。
普天之下无人敢直呼帝王名讳,问询圣名。眼前女子的问询,放在大明便是僭越大罪。
可她眼神纯粹,无知无畏,显然根本不知皇权尊卑。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或许,这里真的是大明疆域之外,从未被记载的世外之地?
心念至此,他压下帝王傲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用古朴的明代官话开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地究竟是大明哪一方地界?”
张惠当场愣住,脸上的耐心一点点消失,满眼都是费解。
【普天梯亚,莫非王土。次地究金西塔明那一方地盖】
对方的咬字口音非常的重,她勉强拼凑听懂了几个词,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什么王土,我听不懂啊。你会不会说国语?或者简单英文也可以沟通。”
朱由校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心里瞬间了然。
语言不通,礼制也不通。
这片土地的人,听不懂正统中原官话,不知大明皇权。
他眉眼沉了沉,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上位气度,语气加重几分。
“尔安敢反诘朕……咳、咳,扶吾还紫……回家。”
后半句刻意收敛了帝王自称。
张惠:“什么?”
她听到的是,“耳昂干凡杰奇姆……咳、咳,夫吾环兹……回嘎”。
“回嘎?”张惠重复这两个字,最终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哦,回家是吗?你太重了。”
张惠总算拼凑明白了他的诉求,忍不住笑了一声,只觉得这人又奇怪又可怜。
“我就是打算带你回家啊,可你得告诉我你家在哪啊,我开车送你回去。”
朱由校看着她轻松嬉笑的模样,看着四周全然陌生的人世百态,人麻了。
张惠看着他再度失神呆滞的模样,无奈叹气。
“你肯定是精神不太好,平时只说自己的小众方言,文化认知也跟不上。我接触过全国各地方言,愣是一句都分辨不出来,太奇怪了。”
她偏着头想了想,忽然坐直了,“等等啊,我想起来了。”
她掏出了口袋里的东西,又是一个黑色的扁匣子,比她刚才看见医生用的那个更薄更亮。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朱由校看见那上面出现了花花绿绿的图案和方块字,他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长椅靠背上,哐地一声。
张惠瞥见他的闪躲动作,只当是精神病患的异常,随口安抚。
“怕什么?不就是个手机嘛。哦对,你情况特殊,我不跟你计较。”
她点开方言识别APP,把手机麦克风凑近朱由校嘴边。
“来,你随便说几句话,我用软件识别一下,看看你到底是哪里的方言,识别出来咱们就能正常沟通了。”
朱由校盯着凑到面前的黑匣子,看着上面微微闪烁的光点,完全听不懂她一连串的话语。
他眉头微蹙,心底满是戒备。
“汝终日呓语不休,吾全然不懂。”
古朴厚重的明代官话落地。
手机麦克风收录完毕,几秒过后,APP机械的播报声响起。
【无法识别该语言,请重新录制。】
冰冷的机器人声从黑匣里传出,清晰又突兀。
朱由校人瞬间往后缩了半寸。
无声无息的方寸器物,不仅能发光震动,竟还能开口吐人言。
神迹?妖物?
张惠满脸不可思议,反复检查手机的网络和软件设置,满脸费解。
“奇怪了,这软件连最偏僻的乡野土话,少数民族方言都能识别,怎么到你这里完全读不出来?这也太不科学了。”
她不死心,再次把麦克风凑近,语气急切。
“再来,多说几句,多说一点,我再试试。”
朱由校看着她执着的模样,结合方才器物吐声的诡异景象,勉强猜到对方的意图。
他压下心底的震动,带着满心疑惑追:“此是甚去处?果系大明封疆么?急来奏朕!”
在张惠的耳朵里全部都是【呲西森克伊出,锅黑他明风康么,克伊来邹奇姆】。
APP静默收录,几秒后依旧是冰冷的机械答复。
【无法识别该语言,请重新录制。】
张惠彻底懵了,盯着手机屏幕半天回不过神,满脸难以置信。
“我的天,你这到底是什么语言?难不成是濒临灭绝的古方言?可就算濒临灭绝,只要还在,就能识别出来啊,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啊,网络也没问题,软件也没故障,怎么会一句都识别不了。”
她反复刷新页面,来回调试设置,满心都是技术无法解释的困惑。
就在这时候,走廊拐角传来砰的一声,紧跟着是咯噔咯噔的闷响。
张惠和朱由校同时扭头看过去,靠墙放着的一排长椅,其中一把的靠背整个脱了位,歪歪斜斜地搭在那儿,一头从扶手槽里滑出来,磕在地上。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想把靠背按回去,按了两下,卡槽对不准,木头和木头挤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磨擦声。
那人站起来踢了一脚椅腿,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一直沉默失神的朱由校闻声抬眼,目光扫过松动的木椅。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走到长椅旁。
周遭路人还在观望犹豫,没人敢轻易触碰破损的公共设施。
朱由校弯腰伸手,单手扶住歪斜松动的靠背,另一只手扣住椅身衔接的木缝。
椅子老旧松动,榫槽积了不少灰尘碎屑,卡得衔接不紧实。
他抬手捏住松动的木构件,微微用力拔起,将错位的榫头完全脱出,随手在地面轻轻磕了两下,震掉榫槽里积攒的灰尘杂物,把变形微微翘起的木边轻轻按压抚平。
随后他对准卡槽,抬手托住靠背,精准对位,手腕微微发力,一点点将榫头重新压回榫槽之内,找准最贴合的咬合角度。
手指微调构件角度,来回贴合试位,将原本错位松动的结构一点点压实卡紧,每一处衔接都严丝合缝,受力均衡。
最后掌心按住椅背中段,向内压实,轻轻晃试确认稳固度。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原本歪斜松动,濒临断裂的长椅靠背,彻底恢复稳固,纹丝不动。
全程动作熟练利落,行云流水,自带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专业娴熟,寻常普通人根本做不出这么精准老道的手法。
旁边观望的路人看呆了眼,张惠也放下手机,满脸惊奇地看过来。
“可以啊师傅,看不出来你还会木工手艺?手艺还挺地道!”
朱由校听到了“木工”两个字,他听清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和灰尘,看着张惠,嘴角松动了一点点,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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