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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纪遇的崩溃 ...


  •   四人各司其职,全程安静埋头做事,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只有器械轻微的磕碰声、线路拉扯的细微摩擦声。

      几人时不时依照维修进度互换站位,配合得默契自然。

      纪遇是最忙碌的那个,她脚步不停,通道之间来回跑动,有些通道可以站立,而有些通道需要坐下。

      她时而弯腰钻进设备下方狭窄的检修夹层里,半个身子探入其中摸索,时而侧身推开前方封闭式检修舱门,站直身子单手扶着舱壁,另一只手快速调试精密按钮。

      沉闷持续了许久,慕云霓捏着记录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干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了舱内的氛围。

      “那个,雅媛跟我们说,她已经决定拿掉孩子。纪遇,你什么时候帮她。”

      夹层里传来细微的零件咬合声,纪遇正单手固定内部松动的动力卡扣,另一只手对接隐藏线路接口。

      今天遭遇的变故太多,她暂时将周雅媛的事忘了。

      手中的维修工序环环相扣,一旦中途搁置,极易导致线路错位,动力参数紊乱,只能先做完收尾。

      她微微偏头,声音隔着设备挡板传出来:“我忙完手里的事就去。”

      “哦,好的。”慕云霓应声,快速记下一组电压数据,抬手切换检测界面,刻意找着轻松的话题,试图冲淡舱内压抑的安静,“对了纪遇,你看了冷卓尧最新的新闻发布会吗?他要竞选总统。”

      片刻后,纪遇从狭窄夹层里退身出来,直起身拍了拍袖口,抬手关闭检修小门,扣紧密封锁扣。

      “看了,随他去,”纪遇感慨道,“世界要变得美好了。”

      慕秉持此时已经将整条传导线路完全拉直固定,确认线路无弯折,无紧绷破损后,抬手锁定线路固定卡扣,说道:“地球正在建立联邦大区,全球团结起来应对危机,一旦他当上A国总统,会掌握很高的话语权。”

      “那就期待美好的理性生活吧。”纪遇拿起便携检测扫描仪,贴在外壳上匀速滑动,屏幕快速刷新内部结构参数。

      慕云霓停下手中的检测操作,微微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呵,他嘴里的理性,根本就不是真正纯粹的价值理性,而是滥用工具理性。”

      纪遇收起扫描仪,弯腰调试脚下的线路底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同样一套概念免责手法,怎么只给理性专用,不给情绪和宗教用?情绪犯错,就是感性的危害,宗教杀人,就是宗教的黑暗,唯独理性有免责话术。”

      慕云霓闻言,猛地停下了正要存档数据的手,抬眸接话,语气认真:“狂热宗教的确可怕,即便现在某些地区还借着神之名发动袭击。宗教本身也充满排他性,不信我就下地狱之类的。生活中还有很多非理性的迷信,什么风水,命理。甚至有官员迷信风水,政策制定以风水决定开发或扩张,对民众来说很不公平,也有危害。”

      纪遇单手拽出一段深埋的次级线路,捏着线芯轻轻梳理。

      “人们将恐怖袭击简单归咎于愚昧,刻意淡化资源争夺、近代殖民扩张、大国地缘干涉埋下的长久祸根。批判宗教已经是主流正确,可几乎很少有人反思理性。至少绝大部分宗教被打服了,不敢随便害人,也养活了许多理性战胜迷信的影视剧套路。可没有一部影视剧敢公然批判理性,最多暗示理性滥用。”

      慕秉持:“我曾看过告别理性,也有人在批判。”

      纪遇:“那是二十世纪的事了,当时那批人经历过科学理性的灾难,所以是学术圈对理性开火最猛的时代,但批评者被同行排挤,唾骂成疯子、科学的敌人。他们甚至被后人修正成反对滥用工具理性,维护交往理性。自此之后,学界不再认可理性本身有结构性弊病,认定只要补齐价值就能完美。到了二十一世纪,对理性本身的批判几乎绝迹,最多讨论滥用问题。”

      慕星衍刚好分拣完最后一组卡扣,将托盘归置到一旁固定架上,闻言微微愣了愣,思索几秒后开口。

      慕星衍问:“为什么?”

      纪遇:“21世纪初,全球化、互联网、智能产品和工业消费品的大爆发,把科技与工业变成了普通人触手可及的福祉,精英们把这一切归功于理性。这种身体上的舒适与物质的充沛,掩盖了二十世纪的灾难和哲学家们的警告。普通人觉得真香,因为他们成了这套系统最直接的受益者。”

      慕星衍:“那你觉得再往后,普通人还会不会觉得好?”

      纪遇:“痛感已经袭来,也许不会再以二十世纪之前那样粗暴的物理折磨,更多的是精神折磨。工业化与科技的本质是追求效率与控制,把自然资源开发完之后,这套追求极致效率的算法和逻辑,就会不可避免地转向开发和挤压人本身。以前科技是解放体力的工具,现在算法和AI是异化大脑的枷锁。无论是在外卖骑手的系统里,还是在办公室的KPI与监控软件下,人不再是目的,而是这套巨大科技系统里的一个数据点和燃料。”

      慕秉持:“未来AI难道不会带来更多的岗位吗?就像当年的工业革命,起初人们也不安,的机器代替了手工,可实际上创造了更多的岗位。”

      纪遇:“工业革命与AI迭代不是复刻式的发展逻辑,岗位扩张也不是技术革新的必然结果。岗位数量的增减,不等同于人精神层面的富足。技术消解传统联结之后,个体原子化加剧,精神问题患逐年激增。任何时代都既存在受益者,世界大战都有人攫取利益,所以无论社会变成成什么样都有维护者。哪怕发生饥荒,饿死全球一半人,还有另一半吃饱肚子的人说,是你不努力,你没能力。”

      现场,陷入了一股致命般的沉默。

      纪遇一边将一个管子塞到墙壁里,即便补充:“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的工业化提供了大量中产岗位,让普通人能通过努力换取生活。但21世纪中后期的技术革命,正在直接消灭中间阶层的岗位。普通人会觉得科技越发达,自己反而越脆弱,越容易被淘汰。极致的科学理性击碎了传统的信仰、共同体和人际纽带,把一切都量化为价格和效率。当物质充沛到边际效应递减时,普通人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精神危机,孤独、焦虑。”

      慕云霓问:“你的意思是人们会感觉到越来越痛?”

      纪遇:“是的,当痛感超过甜头,社会思潮就发生转头,但不会是优雅的哲学探讨,而是普通人极端现实的行为反弹。人们不再热情拥抱每一次技术升级,而是开始警惕技术对隐私的侵犯、对工作的剥夺。当理性与科技无法提供安全感和意义感时,人们会拥抱神秘主义、部落主义、激进的本土主义或者传统文化。想在这些前现代的共同体中,寻找被理性社会剥夺的温度与庇护,当这种事发生时,这些人又要被既得利益者视为非理性,理性又赢了。”

      说到这儿,纪遇的眼神恍惚了几分:“最后,当人们发现无论如何优化自己,都打不过工业与算法系统时,对不断成长、不断奋斗这个现代核心价值观的怀疑就会爆发。躺平、反消费主义,本质上就是普通人用不配合来对抗理性的挤压。但人们不会认为他们在反抗理性,也不认为是理性的问题,甚至被解读为理性消费,太可笑了。”

      慕云霓眉头微微皱起:“可现代的理性,跟当年的宗教压迫不一样,现代人可以有基本的自由。”

      纪遇拧紧线路端口的固定螺丝,力道均匀。

      “所谓自由,是社会换了一种管控形式。你以为你自由,可断电三天就得崩溃,你以为你独立,可你离不开手机、外卖员、国家水电系统,只不过把传统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依赖,改成了一个人对系统的依赖。所谓宗教和理性是西方语境。东方的制度和社会环境不同,没有因为信仰某个神而发动战争。唯一的近代太平天国打着上帝的旗号,但不是因为信仰而发动战争,而是为争皇位。”

      “可是现代不阻止你的信仰自由,只要不违法。”慕云霓辩驳道。

      纪遇直起身,换了一侧的检修点位,抬手启动局部动力检测程序,蓝光扫过精密的构件表面。

      “当初宗教还说神爱所有人,可落实到具体时,你不信就下地狱。现代说信仰自由,但舆论会用各种方式骂你反智,迷信。可每次谈到理性灾难的时候,总要加一句这不是真正的理性。人们对那些被视为反智、非理性的人,批判力度空前绝后,可却无视理性造成的更大规模灾难,这种严重不对等的审判,本身就是在证明理性不代表客观,而是话语的霸权。”

      慕秉持刚刚完成线路的二次固定,走到一旁辅助检查设备损耗,适时开口补充。

      “无论怎么样,也都不能过分的迷信,现实中那些对迷信的抨击,是说别人诈骗、害人。”

      纪遇盯着跳动的检测数据,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手上的调试节奏微微加快。

      “迷信标签不是只打击诈骗害人,而是现代话语权的架构,任何被视为非理性的东西,人们用来精神寄托的,都被指责迷信,社会舆论不会进行具体区分。可一旦有人用理性科学旗号害人,人们上赶着区分,最后推给迷信。宗教是直白排他,它说不信者下地狱。你可以看到敌人,选择不信。但理性是虚假的包容,一旦你不信它,就是愚昧、迷信,被全社会排挤。下地狱你还能恨,能反抗。而愚昧你只能乖乖被教育,被改造。”

      慕云霓蹙起眉头,放下手中的记录板。

      “可历史上迷信和宗教害死了很多人。”

      纪遇关闭检测程序,转身拿起精密扳手,拧动设备外壳的固定螺栓,语气却渐渐带上冷意。

      “近代理性和它的衍生物,害了更多人。”

      “你也太夸张了。”慕云霓下意识反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纪遇手上拧螺栓的力道加重,金属扳手与螺栓碰撞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哒声,她唇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眼神锐利下来。

      “两次世界大战死了8000万到1亿人,人们用国家利益、地缘政治、生存空间、科学管理战争的理由。纳粹集中营里的1100万受害者。医生、工程师、律师、科学家用种族卫生、优生学、理性规划人口、科学淘汰劣等基因理由。”

      “日本侵华战争,军民 2000万到3000万死亡,侵略者用大东亚共荣、资源合理配置、文明等级论。极权政府的大清洗、饥荒、死亡量随便就是上千万,理由是历史规律、科学主义、消除敌人、计划经济。”

      “核武器军备竞赛,随时能灭绝全人类和地球生态,物理学家、战略家,用军工复合体威慑平衡、理性博弈论、确保相互摧毁。殖民主义全球扩张至数千万到上亿,美洲原住民减少约90%,航海家、商人、学者、传教士,携带枪炮和传染病,进行所谓的理性启蒙,人种进化。”

      “如果说这都是过去式,那现代精英们用成本收益分析、经济增长模型、技术乐观主义,粉饰工业污染、全球生态危机、核武器灭绝威胁,大数据数字牢房,将人当成矿。相比之下,所谓迷信和宗教千年积累的暴力业绩,在科学理性面前连个小弟都当不上。如果非要将这一切视为非理性,那我无话可说。一个东西永远正确,那它比它反对的东西更可恶。”

      慕云霓被这一连串沉甸甸的论据怼得语塞,稍稍停顿后勉强辩解:“理性和科学,是被权力绑架异化了,而不是中立的理性和科学。”

      纪遇手中的扳手狠狠卸下一枚厚重金属螺栓,将零件随手放在操作台面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她不再慢条斯理做工,动作带着明显的情绪起伏,眼底的讽刺几乎毫不掩饰。

      “为何批判宗教、迷信、情绪时,就不谈权力异化?这三个杀人靠刀,效率极低,破坏有限。理性杀人靠的是工业流水线、毒气室、原子弹、导弹、生化武器。一次可以杀几百万,一颗按钮能毁灭一座城。它不光提供了技术,还提供了这不是杀人,而是执行方案的心理免责机制。”

      “工程师设计毒气室通风系统时,在做流体力学计算,调度员安排通往集中营的火车时刻表时,在做运筹优化,物理学家计算原子弹当量时,在做核物理应用,企业高管决定开采某地资源,导致污染和癌症,在做成本收益分析,从来没有任何人因此检讨理性。如果理性随便被异化,被欲望裹挟,那更证明它就是脆弱摇摆的奴隶。”

      慕云霓被怼得头脑发涨,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吧,就算这本来就是理性本身,但理性也不光是这样。理性的核心精神是可以被质疑,被证伪的。”

      纪遇随手拽过一束杂乱的集成线路,用力捋过线束,动作带着压抑的戾气,语气也重了。

      “任何质疑者都被理性收编。女性和非白人,被西方白男精英创造的理性和感性分类,论证为天生感性,不适合从政、科研、做高管的时候,他们质疑了,然后被说成情绪化,数据不支持你。他们用几十年去证伪这套理性结论,结果发现,证伪需要进入对方的学术体系,拿到对方的学位,用对方的语言写论文,而等你终于拿到资格,你已经老了,而且对方早就换了新的话术,大方地说,‘女人和黑人也可以有理性’,于是你只能加入、感恩。”

      “殖民者说土著文明落后,需要理性启蒙的时候,土著拿不出科学数据、经济模型证明自己的文化和土地不该被摧残,他们的反抗被记录为非理性野蛮。你想证伪,可连进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因为实验室建在你家园的废墟上。被理性碾压的人,不允许进入对话、手里没有足够的资源、裁判不愿意承认你的结果,你的质疑的行为会被记录为非理性,变成理性正确的新证据。”

      “拼命强调理性好的一面,可没有人承认,理性不是用来开创的,它只是一种事后的话术,却包揽全部功劳,把机缘、好奇、直觉、刚需、实践、战争、经验积累尽数抹去,单独神化理性。”

      “可是……”慕云霓还想再说些什么。

      纪遇直接出声打断了她。

      她猛地抬手,一把将手里攥着的整条精密排线狠狠甩在操作台面上,刺耳的轻响在密闭舱内炸开。

      原本还克制的动作彻底停下,她脊背一挺,笔直站定,眼底所有隐忍全部褪去,只剩浓烈的讥讽与积压已久的怒意。

      “全球都在承认理性美好,不差我一个,为什么一定要矫正我?”

      她抬手一把扫开台面上零散的检修零件,金属卡扣滚落一地,清脆作响。

      “是,理性好,理性棒,理性披了无数的小马甲,拯救世界。工具理性,价值理性、辩证理性、交往理性、思辨理性、纯粹理性、实践理性、常识理性、狭义理性、广义理性、旧理性、新理性、被滥用理性、被异化理性,我他妈数不过来了!每次理性惹出事之后,就换个马甲,搬出不同定义切割罪责!”

      她抬眼直视面前三人,眼神锋利,“只有罪犯才需要这么多身份遮羞!”

      慕秉持清晰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怒气,心里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半步,抬手想要轻按住她的肩安抚。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纪遇侧身避开他的安抚,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陡然锋利拔高。

      “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对对对,一切对科学之外的信仰全是非理性,这年头宗教神学、命理风水,都要给自己冠上科学理性的名义,网络大师们一边用八字判断别人富贵贫贱,一边他妈告诉你,要理性,不要迷信!啧啧啧,贱不贱啊,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纪遇仿佛在泄洪式的发泄,已经不在乎会不会激怒对方,这样的纪遇,吓坏了他周围的人。

      曾经纪遇无论做出如何荒诞的行为,说出怎样不可思议的话,至少不会是这样天崩地裂式的激烈。

      她突然大笑了起来,抓着头发:“对对对,所有人都要理性,孔子、孟子、老子、耶稣都他妈理性,要当一个理性的信徒!道德经、鬼谷子、论语,全他妈都要冠上理性的名义才配被端到台面上!”

      “是,没错,官员迷信风水,来划定发展区域,是祸害!可你们何时用过平等的姿态,审视过理性!”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星舰能源监测大屏,视线冷得像冰。

      “除了世界大战、毒气、屠杀那些老掉牙的话!切尔诺贝利核事故造成大面积土地核污染,放射性尘埃扩散欧洲,当地甲状腺癌发病率大幅飙升,生态长期受损,动植物变异!”

      她抬手按住操作台边缘,指节发力,身躯微微前倾。

      “印度博帕尔毒气泄漏,四十多吨剧毒异氰酸甲酯泄漏,直接死亡2.5万人,间接死亡累计数十万,二十多万人永久伤残,当地后代畸形、癌症率居高不下,地下水至今重度毒污染。”

      她眼底讽刺更浓,语速越来越快:“墨西哥湾深水地平线,平台爆炸,11人死亡,近500万吨原油泄入大海。大面积海岸湿地毁灭,海洋生物大规模死亡,沿海渔业崩溃,海洋生态长期创伤。”

      “美国拉夫运河,填埋两万多吨有毒化工废料,之后象征性1美元把地卖给政府,政府又科学理性规划,在毒土地建小学、居民社区。几十年后雨水浸透地下,毒物渗到地面和地下水。社区流产率飙升、新生儿先天畸形高发,大片土地废弃。”

      她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时代海滩,化工厂产生大量含二恶英剧毒废渣。企业理性算账,把废料混进废油,拿去给道路和场地抑尘,大量剧毒二恶英撒遍城镇地面。动物批量死亡,居民癌症畸形风险暴涨。最后整座小镇被废弃,土地报废。”

      她向前踏出一步,不再压抑分毫情绪,眼睛都红了。

      “尼日尔三角洲,几十年持续漏油,大片河流、农田被原油覆盖,土壤毒化无法耕种,水源被污染,当地人群肝病、癌症高发,渔猎生态彻底摧毁。”

      “多诺拉烟雾事件,短短数天19人直接死亡,数千人急性中毒,当地长期呼吸道、癌症患病率上升,庄稼植被大面积受损。”

      她眼神锐利的逼人,盯得众人不敢抬眼看她,“亚马逊大规模工业开发,巴西政府和资本的科学理性经济规划,大片雨林被清除,采矿废水、汞、重金属污染亚马逊河流。原住民水源中毒,大量特有物种栖息地被摧毁。”

      纪遇微微仰头,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情绪激动到眉眼发红。

      “这类事件数不胜数,可社会反复拿迷信事件审判反智!而以上这些理性灾难,每一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充满智慧的科学家、工程师、管理层,依靠计算、成本收益模型、经济规划做出来的理性决策,造成规模更大的土地毁灭、癌症泛滥、生态灭绝,这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和未来!随便一个灾难程度,都超过失意后信算命被骗钱的冤种!”

      慕秉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因为她感觉到纪遇明显处于崩溃的痛苦之中,他伸出手想安抚她,可最终手悬在半空,却没敢触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而其他人也只是看着,没人敢说什么。

      纪遇轻笑一声,只剩冰冷。

      “但主流喜欢盯着信仰那点小破事,反复鞭尸!永远把灾难归为非理性、贪婪、滥用,好事归理性、科学。可你们享受的科学理性的红利,是建立在践踏多少生灵之上,又透支了多少的未来?”

      她抬眼,目光直视所有人,带着积压多年的不服。

      “既然tmd迷信和理性都无法与人性剥离,为何tmd把理性拎出来剥离人性,单独美化?”她盯着众人,一字一顿质问,“理性是真空无菌体吗?”

      “高高在上地定义别人迷信、反智,可它自己造成的危害,比它反对的还要大!对对对,因为世上还有骗子和愚昧,需要理性的识别和约束,所以就应该拿着西方白人整出的理性核武器到处炸,杀人者能识别劫匪,所以杀人者也有正面价值!当人们发现,妈的,理性连它自己都识别约束不了时,就会说,这不是理性的错,而是非理性的错,又推导出人类需要理性!完美的逻辑闭环!”

      “是是是,近代西方精英的理性学说诞生之前没有文明,人人都是反智的蠢货!不知道地球是圆的、没有现代科技、没有医学、没有道德、没有同情心、没有分辨力、没有思考、没有智慧、没有实践、没有常识、没有秩序、没有对错、没有约束、没有伦理、没有互助、没有眼泪!没有理性就没有地球、没有人类、没有道德!现代人天生比古人智慧!一点都没有吃时间的红利!带着你的现代常识回到古代,绝不会被饿死!”

      纪遇说到此处,忽然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原地打转,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剥离什么。

      慕星衍看到纪遇的眼睛都红了,而且声量越来越大,于是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安抚道:“母亲,你冷静一点,我非常理解你。我没有被人类的主流思想污染,你想说什么都跟我说。”

      “够了!骂这个迷信,笑那个迷信,可唯独不说对理性的迷信!”纪遇仿佛没听到对方的话,她攥紧拳头,用力的砸了一下墙,“我他妈不是谁家信徒,也不是理性人士!思考是思考,而理性是霸权的意识形态。你们觉得理性是好东西,就去拥抱它,让这个词去定义你们的优劣,毕竟任何时代都会有一个好东西凌驾众生,儒家、皇权、宗教、科学、理性。”

      慕秉持大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纪遇。

      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了,纪遇发抖的身体逐渐平复。

      恍惚了一会儿之后,纪遇用力的推开了慕秉持,抹掉了眼角的眼泪说道:“我不是地球人,也不符合高等外星文明必然理性的模板,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不需要你们,你们都走!”

      慕云霓有点愧疚了:“你别这样,我的确是被地球的理性学说腌入味了,没忍住说了几句,如果我是古代人,也可能会拼命的捍卫儒家礼教。但不能因为几句争执,要赶我们走吧,我们之前又不是没争执过,你不是这样的人。”

      纪遇冷笑着问:“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我必须是什么样的人?要符合某种标签,好的坏的?我来到地球已经几百年了,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不需要你们,你们走,你们都走!”

      她一边说,一边将他们往前推。

      几个人一脸茫然的看着她,不知所措。

      慕秉持:“我们在一起经历这么多,你……”

      “你给我闭嘴吧,”纪遇打断他,“我在银河系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跟无数人都经历了很多,你们算什么?真以为自己有多特殊吗?”

      纪遇望着他们的一张张脸,攥紧了拳头,想到在戈壁上,那个人跟她说的那句话,于是,她的眼神变得坚定。

      “人是会变的,我已经变了,不是以前那个纪遇,你们这群妄想代表整个宇宙的地球人,我一点都不需要,你们只会拖累我!”

      说完,她立刻说道:“小冰,将他们传送到慕家的住宅。”

      话音刚落,几个人迅速化为一道光消失不见。

      慕秉持、慕云霓、慕星衍,以及他们的父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五个人全都站在慕家别墅的客厅里,面面相觑,一脸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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