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号∥：地球火种》南照临

28、第 28 章 28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而入，房间整体的格调为粉色，床头贴了一张白雪公主与王子的海报，窗户上方挂着铃铛，风卷起窗帘时，铃铛也跟着叮叮当当的，发出清脆的声音。

　　楚柠此时正坐在床上，抱着自己七岁的女儿。

　　她双目半睁半闭，嘴里哼着歌，手掌轻轻拍打着女儿单薄的肩膀，还跟着轻轻摇晃着身体。

　　冷时雨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楚柠垂着眸子，轻抚着女儿的脸颊。

　　她虽然在笑，眼里却含着滚烫的泪水：“不会见到了。”

　　冷时雨心头一慌，立刻从母亲的腿上爬了起来，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为什么？”

　　楚柠紧咬着唇，突然拼命地摇了摇头：“因为，他消灭了英雄。”

　　冷时雨年纪还太小，不懂母亲眼泪里藏着多少心酸和无奈，她也跟着哭了，靠在母亲的肩上。

　　楚柠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悠悠开口：“从前有个女子，驾驶着叫做‘机遇号’的星舰，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一直驻守在地球，帮人类阻止了多次毁灭性的灾难，可人类却消灭了她。如今我们被强大的文明入侵，再也没有人保护我们了。”

　　冷时雨似乎明白了母亲在说谁，问道：“妈妈，是纪遇吗？”

　　楚柠哭着点头：“没错，原来你还记得她。”

　　冷时雨：“老师教过，说她是个恶魔，要残忍地消灭人类。勇敢的人类为了保护地球，团结一致，冒着生命危险消灭了她，成长第一步，要对英雄祛魅。”

　　当女儿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铿锵有力，声调里似乎都透露出一股愤怒的仇恨，这不是她生来的本能，而是一种被系统性洗脑训练出来的本能。

　　楚柠对女儿的这番话，也没有太多意外，因为在教科书里植入这样的教育，已经是全球普遍共识了。

　　从纪遇被人类杀死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年，地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雨，她不是恶魔。”楚柠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认真地阐述事实，“她是一个被人类误解、被时代背叛的灵魂，是一个明明没有责任，却一次次站出来的人。哪怕不被理解，哪怕最终被消灭，她也不后悔义无反顾爱过这个世界。”

　　冷时雨疑惑地问道：“那为什么这个世界还会消灭她呢？”

　　这个发自于本能的问题，太过沉重，似乎已经超出了一个七岁小孩子的认知范围。

　　楚柠回答：“因为人类充满恐惧。他们害怕感情、逃避责任、丧失担当，把脆弱当成耻辱，将冷血和否定当成独立清醒，利益是唯一，于是这个世界再也容不下爱。那么……仅出自于爱，才守护世界的纪遇，就不被认可，最终被消灭。”

　　冷时雨眼中那股莫名的愤怒，渐渐的淡了些，毕竟她还太小，任何事物都要听大人的灌输，母亲的话似乎让她渐渐地卸下了防备，她用力地抱住了母亲，将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小声说：“妈妈，我爱你。”

　　她并不懂爱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她需要妈妈，也离不开妈妈，看到妈妈伤心，她也会伤心。

　　楚柠捂着嘴痛哭出声，可最终脸上却浮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当人类失去信仰和爱，那些仍然相信这些的人，会变成异教徒、罪人，要被消灭。但他们是人类真正的火种，妈妈希望你能成为那颗火种。”

　　话刚落音，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几个外星人走了进来。

　　他们额侧有微凸的弧形黑脊，长发垂腰且黑白规律相间，头顶束着三角发髻，插着木钗状饰物，穿着贴合身形的银灰金属质感短褂与深色长裤。

　　冷时雨吓得躲在了母亲的怀中，瑟瑟发抖。

　　楚柠痛苦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她在女儿的额头吻了一口，在孩子耳边说：“别怕，妈妈会永远陪着你。”

　　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下了床。经过外星人身旁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无畏地看向身旁的人。

　　只见其中一个外星男人微微点头，态度十分礼貌，与刚刚突然闯进来时来势汹汹的模样截然相反：“不用担心，我们会用人道方式消灭你们。”

　　楚柠讽刺一笑，“靠侵略的人道，也可以自自称人道。”

　　外星男人微微昂首，脸上依然挂着笑意：“我们只是在清理地球垃圾，你们已经得到垃圾种类中最优等待遇了。”

　　母女两人被外星士兵带离了家门。

　　天空、街道、周围的建筑，一片死寂，空无一人。

　　但眼前的世界，却呈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干净。

　　……

　　地球的焚化炉阵列，在全球区域规整排布。

　　巨大的三角形熔炉，内部隐约可见流转的淡蓝色能量。

　　人进去后，会被能量拆解躯体，全程无痛苦，仅残留瞬间的意识模糊，如同婴儿蜷缩在母体的温暖包裹。

　　一批批地球人被统一押送而来，形成绵延数公里的长队，沿着焚化炉的通道缓缓前行。

　　队伍没有嘶吼，没有狂奔，甚至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有一片死寂。

　　有人垂着头，发丝凌乱，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脚步机械得如同提线木偶，眼底是深入骨髓的颓废。

　　有人紧紧攥着身边人的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还有人望着焚化炉的方向，眼中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却连一声怒吼都不敢发出。

　　但无论他们是什么模样，面对死亡的一刻，这是他们最真实的样子，与优劣无关。

　　队伍两侧，晷宿士兵笔直伫立，他们平静、守秩序，没有丝毫暴戾，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礼貌的从容。

　　一名晷宿士兵注意到队伍中一名年轻女子正低头啜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衣襟上。

　　他缓步走上前，声音通过翻译器转化为温和的声波，透着一丝安抚：“无需担忧，整个过程完全无痛。你们会在能量分解中感受到如同婴儿在母体般的舒适与温暖，意识会在平静中消散。”

　　女子的哭声顿了顿，她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外星士兵，眼底满是绝望的质问：“你们要把我们扔进熔炉里烧成灰烬，还谈什么舒适？你们就是一群冷血的刽子手！”

　　士兵没有动怒，只是微微颔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姿态，声音温和依旧：“我们会以最温和的方式完成文明肃清，请不要害怕，尽快跟上队伍，不要延误流程。”

　　他转身继续向前巡逻，路过每一个面露绝望的地球人，都会重复一遍温和的安抚。

　　“不要害怕，全程无痛。”

　　“请保持秩序，很快就会结束。”

　　“这是对你们最温柔的处置方式。”

　　冰冷的事实与温柔的安抚形成极致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在每一个地球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明明是走向死亡的绝望之路，却被晷宿人用礼貌与温和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种荒诞感，比赤裸裸的屠杀更令人窒息。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死亡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划破死寂，如同利刃划破平静的湖面。

　　“你凭什么打我！”

　　队伍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骚动的源头。

　　队伍中段，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抬手扇向身边的女子，巴掌落下的声音清脆刺耳，女子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鲜血，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精准地落在女子的脸颊上，语气粗俗又刻薄：“打你怎么了？都末日了，谁还惯着你？你敢瞪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女子被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死死盯着男人，眼底满是屈辱与愤怒：“你就是个畜生！末日又怎样？末日也不能成为你欺负人的理由！”

　　“畜生？老子就是畜生！”男人被激怒，扬手还要再打，却被一道银白的身影猛地拦住。

　　一名负责巡逻的晷宿士兵，他伸出手臂，精准地挡住男人的拳头，将男人的力道弹开。

　　士兵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警告：“请停止暴力行为。晷宿族的清理流程，禁止暴力。”

　　男人被弹得后退半步，站稳脚跟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地大笑起来，他指着晷宿士兵的鼻子，语气满是不屑与蛮横：“你们不是要人道毁灭吗？人道毁灭还管我打人？我打我自己的同类，关你屁事！”

　　他说着，又伸手去推身边的女子，女子被推得踉跄着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

　　周围的地球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同情，有人满是麻木，还有人眼底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末日之下，人性被无限放大，谁也顾不上谁的死活。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身影，从队伍后方缓步走来。

　　是慕秉持。

　　他穿着晷宿人的协作制服，目光落在那名嚣张的男人身上，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不是晷宿人，不讲人道。”

　　慕秉持径直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抓住男人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牲畜，猛地将他从队伍中拖拽出来。

　　男人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落地时险些摔倒，刚想开口怒骂，慕秉持便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的膝盖瞬间被踹得弯折，整个人跪倒在坚硬地面上，疼得额头冒出汗珠，却依旧嘴硬：“你敢打我？我要投诉你！晷宿人不会放过你的！”

　　慕秉持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抬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地面上，随即扬起拳头，毫无保留地砸在男人的脸。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气中炸开，男人的鼻梁瞬间被砸断，鲜血顺着鼻翼流淌下来。

　　他疼得嗷嗷直叫，却被慕秉持死死按住，根本无法动弹。

　　“你凭什么打我？你是个叛徒！你居然帮着外星人欺负自己的同胞！”男人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嘶吼，“你就是个贱种！连外星人都不如！人家至少还讲礼貌！”

　　慕秉持的拳头没有停下，一拳又一脚地打在男人的身上、脸上，每一拳都带着极致的力道。

　　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裂开大口子，牙齿脱落，鲜血糊满脸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我错了！”

　　周围的晷宿士兵就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止。

　　首领让慕秉持处理这些人，是完全合理的，这些人类真的难以管教，还得需要他们的同类才能制服他们。

　　队伍中的地球人齐刷刷地看向这一幕。

　　有人眼神复杂，有人面露恐惧，还有人眼底翻涌着强烈的恨意，对着慕秉持的背影低声咒骂：“叛徒！他就是个叛徒！居然帮着外星人打自己人！”

　　慕秉持终于停下了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低头看向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用男人之前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道：“都末日了，谁惯着你。”

　　男人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与血水混在一起，哭着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放我回去！我再也不打人了！”

　　这时，那名晷宿士兵缓步走上前，看着慕秉持，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准则的坚守：“够了，他需要归队。流程不能被延误。”

　　慕秉持没有反驳，只是侧身让开位置。

　　士兵上前，一把拎起男人的后领，像拖动物一样将他拖回队伍中，男人的惨叫声渐渐消失在队伍的尽头，只剩下微弱的呜咽。

　　慕秉持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面前的长队，每一个地球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却带着自嘲与疯狂：“我就是叛徒。”

　　“当初你们集体背叛纪遇，你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如今，我背叛你们这个集体，你们不服也得憋着，也得死！”

　　慕秉持看着队伍一点点远去，目光最终落在队伍中段的一对母女身上。

　　女人身着朴素，面容清秀，却满是疲惫与恐惧，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才七八岁的年纪，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

　　是冷卓尧的妻子楚柠，和女儿冷时雨。

　　慕秉持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迈步走上前，拦住了队伍的脚步。

　　晷宿士兵立刻上前，语气依旧礼貌：“你不能随意虐待清理对象。”

　　“我不虐待她们，我认识她们，想跟她们说几句话。”慕秉持的声音平静，“说完这几句话，我会亲自把她们送进焚化炉，不会延误流程。”

　　士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慕秉持迈步走到楚柠面前，楚柠看到他，身体瞬间僵住，抱着小雨的手臂收得更紧，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警惕。

　　“跟我来。”慕秉持抓住楚柠的手臂，将她带到了没人的地方。

　　“你想干什么？”楚柠的声音发颤。

　　慕秉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怀里的小雨身上，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怯意。

　　“我只是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楚柠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哀求：“我们知道你恨卓尧，我们是他的家人，自然逃不开这个关系。可是求你放过我的女儿好不好？她什么都不懂，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别伤害她。”

　　她说着，松开小雨，朝着慕秉持跪了下去。

　　慕秉持别过头，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楚柠拉了起来，语气依旧平静：“起来。”

　　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装置，握住她的手腕，绑在她的腕间。

　　“这是屏蔽装置，可以屏蔽晷宿人的所有探测信号。”慕秉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跟我来。”

　　楚柠愣住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要带我们走？”

　　“别说话，跟我来。”慕秉持的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人，他快步带着楚柠和小雨，从队伍的侧面绕开，朝着焚化炉阵列外的偏僻区域走去。

　　慕秉持带着楚柠母女走到一间偏僻的独栋小屋前，打开门锁，推开门，将她们送了进去。

　　小屋收拾得干净整洁，里面摆放着一张床铺，一张桌子，还有堆满物资的货架，压缩食品、饮用水、医疗用品、保暖衣物，应有尽有，足够母女俩存活很久。

　　“这里很安全，地下也有物资，这片区域已经被晷宿人清理过，你们带着屏蔽器在这里待着，不要出去招摇。”慕秉持语气平淡，“这些物资够你们用很久，接下来的路，靠你们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楚柠连忙叫住他，快步走到他面前，眼底满是疑惑与感激，“为什么要救我们？我们是卓尧的家人，你明明恨他。”

　　慕秉持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着跨越时空的沉重：“因为纪遇救过你们。”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径直推开门，消失在阴影里。

　　楚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转身回到小屋，将小雨紧紧抱在怀里，坐在床铺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失声痛哭。

　　“纪遇……对不起……”

　　“我们对不起你……你肯定对我们很失望吧……”

　　哭声在安静的小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愧疚，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