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27 ...
-
地下避难所
汪朵朵被安排到苏静那边,学屏蔽技术。
她不是上课,而是直接上手。
苏静把一块电路板扔给她:“焊。”
汪朵朵看着那块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元件,她连认都认不全。
“我不会。”
“我现在教你,看仔细了。理论后续补,先教你实操。”
接下来的几天,汪朵朵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早上六点,被陈昭宇叫起来,去老教授那边学看数据,是直接对着那堆看不懂的波形图。
老教授一句一句解释:“这个峰值是材料内部的电子跃迁,这个谷底是结构缺陷造成的……”
上午九点,去苏静那边焊电路板。
从最简单的开始,焊坏了就拆了重来,苏静不说话,也不骂她,只会在她焊错的时候伸手一指,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中午十二点吃饭,地堡里的食物是压缩食品,没什么味道,但能活。
下午两点,去胖子那边学写代码,胖子压力一大就跑去背圆周率,背完就回来教她:“这里的算法是用来滤除噪声的,这里的算法是用来识别外星人探测器信号的……”
晚上七点,自由时间。
但很少有人真的自由。
老教授还在看那块碎片,苏静还在和人争论,胖子还在背他的圆周率,那个女孩还在捧着照片。
晚上十点睡觉。
第三天,汪朵朵焊坏第六块电路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学这些有什么用?这些东西能对付外星人吗?”
苏静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学?”
苏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汪朵朵记了很久的话:“如果什么都不学,你就会开始想那些被送进焚化炉的人。想那些你救不了的人,想你妈现在在哪,然后你就疯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
终于,汪朵朵焊出第一块能用的电路板。
苏静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还行。”
这是她这几天听到的唯一一句肯定。
晚上,那个宇航员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在纸上画的电路图,问:“学得怎么样?”
汪朵朵近距离看他,他比远处看起来更疲惫,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还行。”她学着苏静的语气说。
周宇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我和你一样,近距离接触过纪遇,跟她说过话,相处过,她不是教科书上写的那样,或者说,教科书只写了她完全邪恶的一面。”
汪朵朵:“听说纪遇在太空救过你,她是怎么救的?”
周宇叹了一口气:“十年前,我在太空站执行任务,被碎片击中,通讯中断,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定了。一束柔光出现,把我从太空吸入了一个飞船的肚子里,然后我见证了一个奇迹……机遇号。”
他顿了顿:“纪遇把我送回太空站,排除了故障,让我安全回到地球,提醒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她就走了。”
汪朵朵问:“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周宇摇摇头:“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她的眼睛,很累。”
他问汪朵朵:“你怎么认识她的?”
汪朵朵抹了抹眼泪,然后开始跟他说那个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那个邪恶的女巫沈青竹开始说起。
……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八天,按照外星人说的速度,一天一千万人,那如今已经有八千万人被送进了焚化炉。
地堡里安静了一整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争论,没有人教汪朵朵。
老教授还坐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
苏静还站在白板前,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什么都没写。
胖子不背圆周率了。
那个女孩也放下了照片,用拖把沉默地拖地。
陈昭宇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外星人第一天消灭人类时,外面传来消息,说又有多少人死了,我也坐在那里发呆,什么都没做。后来教授走过来,跟我说,如果纪遇没死,回来看到我们这样,她会难过的。不管主流如何对她,我们少数人也要让她知道人还有希望,值得她的付出。”
汪朵朵:“……”
陈昭宇:“我今年才二十岁,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也见过纪遇,在银河动力。”
汪朵朵震惊的看着她:“你也见过?”
“嗯。”陈昭宇点头,“我曾经在神经桥科技研究中心工作,慕秉持是我老板,当时纪遇被冷卓尧抓住,我还和老板一起救过纪遇。”
汪朵朵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一直以为她是拯救世界的人,可没想到……”
陈昭宇:“拯救世界的人,也可以被拯救。纪遇也是人,会哭,会痛,会受伤,她每次都在拿命拼。所以,她守护世界,我们就来守护她,要不然她该有多孤单呀?”
说完,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
汪朵朵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静那边。
“再教我一遍,那个算法,我没懂。”
苏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地堡里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
晷宿人的清扫计划稳步推进,每天一千万人类被统一押送,送入焚化炉,被无痛消灭。
昔日维系人类社会的规则尽数作废。
一处空地前,冷卓尧正跪在地上,满脸的伤痕,气息微弱。
昔日手握权柄,动辄能定人生死的男人,如今沦为阶下囚,衣衫破旧脏乱,发丝凌乱黏在额头,狼狈不堪,却依旧残留着骨子里的倨傲与偏执。
慕秉持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冷卓尧,喜欢这样的下场吗?”
冷卓尧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抹阴鸷又嘲讽的笑,声音沙哑却依旧强硬,带着至死不变的刻薄:“你这个叛徒!背叛了自己的文明,连畜生都不如!”
慕秉持淡淡的笑了笑,他微微弯腰:“那又如何?地球上的畜生,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外星人降临。造成今天结果的人是你,你杀了纪遇,这是你应得的。”
冷卓尧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字字刺骨:“我杀纪遇一点错都没有!那个女人假仁假义,一副救世主的嘴脸,到处泛滥同情心,靠着一副圣母心肠绑架所有人,毁掉规则,留着她才是最大的祸患!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杀她!我不光要杀了她,我还会将她碎尸万段!”
这话,是刺向慕秉持最深的利刃。
慕秉持静静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冷卓尧那张写满执拗的脸上,眼底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缓缓开口,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指责纪遇圣母,鄙夷她的心软,唾弃她的包容,你确实不圣母,不心软,不包容,所以连你老婆孩子的死活都可以不顾。”
冷卓尧眉峰紧蹙,眼神骤然一凝。
“晷宿人一视同仁。”慕秉持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一字一顿,清晰传入他耳中,“你的妻女,也会被押进焚化炉,你猜,什么时候轮到她们?”
冷卓尧脸上所有的强硬、偏执、倨傲,在这一刻瞬间碎裂。
刚才还目空一切,嘴硬到底,此刻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束缚镣铐被挣得哐当作响。
他这一生作恶无数,树敌万千,视人命如草芥,从不敬畏善恶,唯一的软肋,就是妻女。
那是他冰冷一生里,仅存的一点软肋与牵挂。
“不……”冷卓尧声音发颤,语气彻底乱了,“她们只是普通平民,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事!纪遇的死跟她们没关系,不能杀她们,这不公平!”
“末日之下,何来公平?”慕秉持语气淡漠,“你当初处决纪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公平?”
冷卓尧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猛地用力挣扎,沉重的镣铐磨破脚踝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膝盖划着地面,朝着慕秉持挪了过去,头颅死死低下,褪去所有傲骨。
“慕秉持,我求你。”
曾经高高在上,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此刻嗓音撕裂,歇斯底里地乞求:“所有罪孽都是我一个人的,是我恨纪遇,是我策划一切,是我煽动舆论,跟我的妻子孩子没有半点关系,她们是无辜的!求你放过她们,我任凭你处置!”
“地球八十亿人,你偷偷救两个人,不会被发现的,求求你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往日的锋芒尽数碾碎,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狼狈。
曾经他将慕秉持关进暗无天日的牢房,用尽手段折辱殴打,逼着他低头认错。
现在,角色彻底颠倒,求饶的人变成了冷卓尧。
慕秉持静静俯视着跪地求饶的男人,看着他狼狈不堪,痛哭流涕的模样,心底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感。
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从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痛苦。
看到仇人卑微求饶,撕开对方的伪装,亲眼见证对方坠入深渊,他只会想起纪遇受过的所有疲惫、委屈,想起她被千万人唾骂、被世人肆意定义的绝望。
恨意生根,痛苦蔓延,报复越极致,他的内心就越空洞。
“我凭什么帮你?”慕秉持缓缓开口,语气凉薄又残忍,“你当初肆意践踏别人的性命与尊严时,可曾留过半点情面?你不是最恨圣母吗?现在是末日呀,末日!怎么轮到自己老婆孩子有难,就要别人拾起圣母心救她们?你真恶心!”
冷卓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在痛哭。
慕秉持猛的上前,没有任何犹豫,拳头狠狠砸在冷卓尧的脸上。
一拳又一拳,力道凶狠又粗暴,精准落在皮肉脆弱的地方,复刻着当初冷卓尧在牢里对他施加的所有暴力。
冷卓尧被打得头破血流,唇角开裂,鼻梁塌陷,鲜血糊满脸颊,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有半点反抗,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拳头一次次落下,一遍遍承受同等的折磨。
他不敢躲,不敢挡,生怕惹怒慕秉持,连最后一丝保全妻女的希望都彻底破灭。
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昔日不可一世的掌权者,此刻像一条濒临绝境的野狗,狼狈匍匐,满身血污。
就在慕秉持抬手准备再度落下一拳时,两名晷宿士兵走了进来,神情冷漠。
“首领有规定,地球人需以人道主义方式统一消灭,禁止暴力。”
慕秉持动作顿住,缓缓收回手,指节沾染了温热的血迹,他侧过身,眉眼间覆着一层冷戾:“人道主义是你们晷宿人的规则,不是我的。”
士兵:“你如今隶属于联合清扫行动,应当遵守统一准则。”
“我是地球人,不是晷宿人。”慕秉持淡淡回击,语气强硬,“我在用我的规则行事,你们的首领已经同意,先把他给交给我。”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沉默片刻,没有继续争辩。
在合作的协议里,慕秉持是特殊协作个体,拥有一定的自主权限,只是私刑触碰了晷宿的底线。
“但虐待已经足够,到此为止,否则我们不再容忍。”士兵上前,解开冷卓尧脚上的镣铐,压制住他的双肩,“此人即刻移交统一处决队列,按时送往焚化炉。”
冷卓尧浑身伤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脸颊肿胀不堪,视线一片血红,被士兵拖拽着向外行走。
路过慕秉持身侧的那一刻,他骤然挣扎着抬起沉重的头颅,浑浊涣散的目光锁住对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息微弱又破碎,一遍又一遍反复呢喃。
“我杀纪遇,她们才离开我……”
“救救她们……求你……”
细碎的哀求,断断续续飘散,单薄又绝望。
慕秉持站在原地,拳头的血迹慢慢凝固,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任由那道狼狈的身影被缓缓拖远。
……
砚止寻独自坐在房间,他面前的光屏上正播放《泰坦尼克号》。
随着剧情推进,当画面定格在沉船后的冰海之上,男人将生的机会让给女人,在冰冷海水中渐渐失去生机,女人望着他逐渐沉入海底的模样,泣不成声的那一刻,砚止寻平静的心绪,骤然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那些台词,背景音乐,还有人物眼底的绝望与不舍,一点点钻进他的思绪,冲击着他固化的认知。
为何低等的地球人类,在没有任何联盟和承诺的情况下,为何会愿意为彼此放弃生命?
为何会有这样一种名为“爱”的牵绊,能让人甘愿赴死,能让人痛到极致。
这些情绪,是他的族群从未有过的,也是他们刻意摒弃的累赘,被视为软弱的存在。
“不……不……”
随着画面里,杰克沉入海底,砚止寻无意识地低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面上没有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哽咽的声响,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周身的气息,却明显变得紊乱,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躁动。
一股陌生到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紧接着便是浓烈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胸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堵住,闷涩、酸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左胸位置,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下紊乱的跳动,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生理反应。
这是什么?
这种酸涩、憋闷,还有心底莫名的揪痛,以及不受控制涌出的泪水,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竭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时,门铃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响。
砚止寻的身体瞬间绷紧,第一反应是遮掩自己的失态。
他飞快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快速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将脸上所有的情绪痕迹尽数抹去,抬手关闭面前的视频。
不过短短数秒,他重新收敛心绪,端坐身姿。
“进来。”
苍䓳迈步走了进来,到砚止寻身前数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只是刚一走近,苍䓳便敏锐地察觉到,首领周身的气息,似乎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明明还是清冷淡漠,可细微之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尤其是首领的眼尾,带着淡淡的泛红,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晦涩。
苍䓳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恭敬开口:“首领,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砚止寻抬眸目光平静:“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避开苍䓳的注视,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催促:“何事?”
苍䓳压下心底的疑惑:“再过不久,便是您与离素的结合仪式,这是为您准备的三套婚礼礼服,离素已经选定好自己的,让我来请您选定。”
话音落下,苍䓳抬手,激活手腕上的装置。
三道立体逼真的全息影像,瞬间亮起,礼服尽数展现眼前,皆是形制的长袍,款式华丽庄重,交领设计规整大气,肩膀处做了立体棱形剪裁,缀着细碎的纹路,尽显高贵威仪。
砚止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套礼服,指向中间那套:“这套。”
中间的礼服色调偏沉,暗纹隐匿,相较于另外两套,少了张扬,多了内敛,与他的气质格外契合。
“是。”苍䓳收起全息投影,“我这就去安排。”
砚止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恢复了沉默。
苍䓳在走到门口,即将离开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再次看向砚止寻。
首领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他的错觉。
可首领眼底的晦涩,泛红的眼尾,还有那一丝紊乱的气息,不是假象。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离开了。
……
砚止寻离开房间后,独自漫步在走廊上,直到看到舷窗旁边,慕云霓坐在那里,手里捧着地球人的平板电脑,正在看上面的画面,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砚止寻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慕云霓抬起头,没有闪躲,直接说道:“我在看《太空先锋》,回味地球人航天史上的太空先驱者水星七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砚止寻:“可你们的航天史上,真正的太空先驱者,是被迫献祭的狗与黑猩猩。而被大肆吹捧的水星七人,除了一人敬畏信仰,其余六人背叛家庭、召妓.淫.乱,被全社会包庇,塑造成英雄。”
慕云霓的表情明显僵了僵,他从地上站了起来,等着砚止寻:“那是时代问题,当时的历史环境和现在不一样。”
砚止寻点头:“是的,你们用时代问题赦免过去的糜烂,再用零容忍,来绞杀现在的不正确,可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管好自己这个问题,只是在不停地改变谁该被原谅、谁该被唾弃的标准。”
慕云霓愤怒道:“瑕不掩瑜,他们上太空是靠技术,伟大成就值得尊敬,你不能否认他们的事业价值,以及面临的危险和牺牲。”
砚止寻:“狗和大猩猩也面临同样的牺牲,也有事业价值。可没有主流大片,正经平等地让太空狗、太空黑猩猩当主角,拍它们的被迫、恐惧、折磨、死亡与献祭,因为把一个非自愿生命绑在火箭上看它怎么死,这个叙事对地球文明来说太难看。”
慕云霓有些应激:“虽然有点残忍,但动物跟人是不一样的。”
砚止寻:“那人呢?当时航天计划背后有超过四万名工程师、科学家,两万多家企业。最终被推出来当英雄的,更多是因为服从和形象,火箭炸不炸,不看宇航员技术。载人舱全程标准操作,真出事还得地面救场。而且只有死了才算牺牲,活着的人可以收获名利和美女。”
慕云霓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冷酷的视角看人类?人就是有缺陷的。”
砚止寻反问:“如果那批先驱者的缺陷放到现在,会直接失业。现代航天不再容忍,不是因为人的道德变高,而是因为管束更严,人如果没有约束,连猩猩都不如。”
慕云霓:“可是水星七人有一个人坚守道德,不乱搞,他老婆拒绝副总统进家门,他在被领导施压的情况下,还坚决护老婆。”
砚止寻:“没错,但只有这一个人,一个人拯救不了整个文明的水平,还会被排挤,因为一个不服从圈子文化、不酗酒、不搞婚外情的异类不被信任。他离开NASA从政后,拥有政治权力,NASA反而主动拥抱了他。说明不是道德被尊重,而是权力被服从。”
慕云霓气得发抖:“这足以证明,干净的人还是能找到自己的路,没有被腐烂的体制异化。”
砚止寻:“糜烂可以被弱化,干净也可以被嘲笑,取决于你们的意识形态需求。你们的问题不是糜烂或干净,而是双重标准。”
说到这儿,慕云霓已经无话可说了,她无法跟他沟通,只能痛骂:“你这色盲,色盲,我讨厌你!”
她痛哭流涕,拔腿就跑了。
砚止寻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要走,可是一转身便看到了周雅媛。
此时周雅媛正在那里盯着他看,眼里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她听到了他跟慕云霓的对话。
“难道我说错了吗?”他这么直白地问周雅媛。
可是周雅媛没说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砚止寻一步步靠近她,忽然发现自己每靠近她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直到距离她只有一步远的时候,心跳的更厉害了。
他捂住胸口,那里产生一股令他难受的情绪,很闷,甚至有些钝痛。
他被电影刺激,得到了莫名的感觉,为何此刻看到周雅媛又跳了出来?这不合理。
周雅媛明显感觉不对劲,之前的他是从来没有情绪的,可此刻,他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情绪,甚至那股汹涌的眼神,让她有些灼痛。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砚止寻贴在胸口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放了下来,眼神又恢复了冷淡:“慕云霓你说的没错,我是色盲。”
周雅媛:“你不是色盲,你只是……”
“不,我就是。我不想再看到颜色,没有意义,那些情绪都是假的。”
周雅媛:“假的?”
“没错。”他开口,“我看了你们人类各种各样的影视作品,尤其是战争作品。你们总是擅长把政客让平民送死的野心包装成伟大,再把收拾自己烂摊子的行为奉为反思。”
周雅媛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砚止寻:“你们不值得我学习,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多看一帧画面。地球人清理完后,我会给你们一艘飞船,有多远走多远,省得污染晷宿人。”
说完,他直接与她擦肩离开。
周雅媛矗立在原地,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
砚止寻走远些后,他又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很难受,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下属的声音:“首领,焚化已经第九天,进度比预想的顺利。”
砚止寻平复情绪后,抬头看向窗外的星空:“他们走进焚化炉之前反应如何?”
下属:“大多数人是平静的,有少数人哭喊,被带出来安抚了再送进去。不过三号处理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砚止寻的声音平静,但在这艘舰上,没有人会把这种平静当成温和。
下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板,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微微跳动,几行人类文字被系统自动翻译成晷宿语,排列得整整齐齐。
“是一些叫监狱的地方。”下属说道,“那里关着的人暴乱了。看守系统被破坏,有一批人冲出了隔离区,正在向普通人类的等候区移动。负责现场的执行官请求指示,是就地处理,还是等他们混入普通人之后再一并送入焚化炉?”
砚止寻这才转过身:“监狱?”
这个词在他嘴里停了一瞬,像一块刚刚被拾起的陌生石头。
“这是地球人的一种设施,用来关押一部分特殊的人类,名为罪犯。”
砚止寻看着他。
下属也看着他。
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
一个是首领,一个是军官。
但在这一刻,两双眼睛里都有一种不太相同、却同样真实的茫然。
“什么是罪犯?”砚止寻问。
他研究地球的文艺作品,出现过类似监狱这样的形容,可是他没有深究,因为他当时只是在观察人类的情感,而不是那些制度。
下属飞快地调出数据板,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大量解释条目被系统展开,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又滑了几页。
然后他抬起头。
砚止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他们的语言里,没有这个概念。
下属说:“罪犯的意思是,违背了人们制定的规则,应该被惩罚的事,他们称之为法律,类似于我们的晷宿准则,但要复杂得多。”
砚止寻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们自己制定规则,然后自己惩罚那些不遵守规则的人?”
“是的。”
砚止寻沉默了一瞬。
“那这些规则是统一的吗?所有人类都同意?”
“不是。”下属摇头,“不同的地方规则,很多时候完全不一样。有些杀人要偿命,有些杀人只需要关几年,有些地方偷东西要砍手,有些地方偷东西只需要罚款。有些地方……”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他看了看砚止寻的表情,那张脸依旧很平静。
他继续往下说:“有些地方,可以因为说了某句话就被关起来。有些地方可以因为不信某个神就被处死。有些地方,可以因为生下来是女人就被剥夺一切,而有些地方的女人可以当总统。”
话音落下,砚止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下属又往下翻了几页,数据板的页面一页页滑过去。
“还有,有一个叫经济犯罪的类别,意思是有人用数字的方式从别人那里拿走了数字。这些数字本身没有实体,但他们为此制定了上千页的规则来解释什么是允许和不允许的。有些犯罪行为需要十几个专家坐在一起讨论几个月才能达成共识,有些犯罪行为需要计算几年才能确定有没有发生。有些犯罪行为,在半个星球之外的另一半人看来,根本不是犯罪。”
他一边读,一边微微皱着眉。
数据在屏幕上不断展开,条目像没有尽头的分支,越往下翻,解释越长,注释越多。
“还有……请稍等一下。”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说明拖住了。
晷宿人的文明里,从来没有这种复杂。
他们没有违反规则的冲动。
规则在他们那里并不是一种需要解释、争辩、修补的东西。
规则像呼吸一样自然。
像重力一样不可违抗。
每个人从出生起,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不是被教导出来的,而是像骨骼的形状、血液的流动一样,与生俱来。
看到下属手忙脚乱的样子,砚止寻问:“怎么,你也搞不懂了?”
他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像一块安静的石头落在桌面上。
下属低着头,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抱歉,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地球人对待犯罪的方式令人费解,我以为杀人是确定的,然后发现杀人也要看杀的是谁。以为性.侵是确定的,然后发现有些地方女人被性.侵了,人们对受害者的审判,比对罪犯还要残酷,在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事是确定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迟疑。
像一个人走进迷宫深处,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分不清方向。
砚止寻:“什么叫性侵?”
这个词,再一次戳中了他的盲点。
下属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
屏幕上的资料在他眼前闪烁。
然后他说:“性侵就是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在没有经过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对另一个人的身体进行强行的侵入,也称之为强.奸,轮.奸,前者是一个人对一个人,后者是多数人对一个人,这个过程会让受害者感受到痛苦绝望,甚至自杀。基本是男性对女性的行为,因为在地球,女人的体力与男人差距很大。”
砚止寻又想起周雅媛跟他说的话,加害者坐在审判席。
不过一个是精神暴力,一个是肉.体暴力。
“听起来,他们善于折磨同类,用各种毫无意义的暴力行为,只是为让弱者痛苦,让自己得到满足感。对地球人而言,这种恶必须得到约束,所以就被称之为犯罪。”
他的语气没有情绪,更像是在分析一种陌生物种的行为模式。
下属仍在翻那些数据,越翻表情越复杂,认知正在被一点点冲击、松动的震动。
“但是,地球人关于违法犯罪的定义,有十几万种,多到他们自己都无法精确数字。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人群的定义经常互相矛盾。有些行为在A地是死罪,在B地是英雄。有些人在C地被当作罪犯处死,几十年、几百年后在同一个地方被当作楷模纪念。有些人原本被定义为英雄,但后来又被被定义恶魔,还有……”
“等一下。”砚止寻打断他。
下属立刻停下来。
过了很久,首领才开口。
“你是说,他们花了几千年建立了一套极其复杂的规则,用来判断哪些人应该被惩罚、怎么惩罚,但这些规则从来没有统一过,有时违规了也没事?”
下属站在原地,手里的数据板微微倾斜着,屏幕的光照在他的下巴和手指上。
“是的,每个群体都有不同的立场,只要立场不同,观点就不同,错的变成对的,对的能变成对错的,叙事不同,同一件事,同一个人,既能被视为英雄,也能被视为人渣。他们还发明劣等的理论,区分人种和民族优劣,直到现在依然盛行。虽然有些国家定义了反歧视法,但在同一个国家,歧视某个族群被严格禁止,可是歧视另一个族群,却被无视。”
砚止寻睫毛轻轻抖了:“如此血腥的族群,居然还有资格谈艺术。”
下属:“是的,他们很血腥。还会专门研究怎么让同类承受最大的痛苦。砍头、腰斩、绞刑、肢解、凌迟、把人做成肉串、用滚油浇头皮、把铁棍烧红塞进下.体,人类历史上所有关于酷刑的正式记载,再把战争暴行和刑罚演变史、研究怎么折磨人的论文、回忆录、审讯手册全算上,能堆出六米以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智慧生物把折磨同类当成一门学问来钻研,地球上的畜生都不会这样对待同类。”
砚止寻:“所以,监狱的罪犯,是因为做了那些他们自己也不确定算不算错的事情,所以才被关进去的?”
下属他低头看了看数据板,又往前翻了几页。
资料条目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也不全是,有些是确定的,比如杀人、抢劫、性.侵、贩毒……”
话说到这里。
砚止寻的眉心再次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叫贩毒?”首领又听到陌生的词汇,满头雾水。
这个文明几乎每往前解释一步。
就会出现新的陌生概念。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分岔道路。
下属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数据板,揉了揉眉心,才继续开口。
“人类用化学品制造出一种对身体完全有害的,让人成瘾,被称之为毒品的东西,吸入体内会带来短暂的幻觉和舒适,但是会对身体和精神造成极大的摧残。”
他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困惑。
这些概念对于晷宿文明来说,本身就有些荒谬。
他们从来不会主动制造一种只会伤害自己的东西。
砚止寻听完,沉默了一瞬,问:“为什么要性.侵、吸毒?身体是自己的。感情无法控制,可身体也无法控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纯粹的疑问。
身体的控制权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意识存在,身体就会服从。
就像心脏会跳动,眼睛会眨动。
为何人类连这样一点微小的事情都无法约束自己?
下属:“地球人之间差异很大,有人因为基因原因无法控制,还有人不愿控制,所处的环境不一样,道德标准就不一样,看待问题的方式和行为不同。”
砚止寻:“杀人是我唯一能听懂的行为。”
在所有那些复杂、混乱、互相矛盾的概念里,只有这一件事情在他看来是清晰的。
生命被终结。
下属盯着屏幕上的内容,眉头再次慢慢皱起来。
“但即使杀人,定义也不一样。有些人杀了上百万甚至上千万人,被当枭雄崇拜。有些人只杀了一个人,被当成罪犯唾弃。还有一种叫网络暴力的杀人法,群体通过互联网持续不断的用文字或言语攻击个体,让对方痛苦自杀。还有掌握权力的人犯罪,跟没有权力的人犯罪又不一样,前者更容易逃脱。人类的法律对杀人的定义五花八门,区别在于谁杀的、杀的是谁、为什么杀、什么时候杀、在哪里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像是在描述一种逻辑不断自我扭曲的体系。
砚止寻:“杀上千万人是枭雄,杀一个人是罪犯。有时杀人需要负责,有时不需要负责,这些同时存在?”
下属:“是的。”
砚止寻盯着那颗蓝色的星球,它静静悬在那里,大片的云层像柔软的白色漩涡在表面缓慢移动。
从太空看去,它安静、美丽、温和。
砚止寻看了很久,那里的焚化还在继续。
进入焚化炉的人,有被当作英雄的,有被当作罪犯的,有相信这个神的,有相信那个神的,有说什么话被抓起来的,有说什么话被奖赏的,有穷人有富人,有权力的,没权力的都在那里。
他们花了几千年,用十几万种不同的方式,互相判断,互相惩罚,互相关押,互相处死。
而现在,他们走进同一个通道。
砚止寻忽然想起之前会议上,有人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一辈子的时间都在恐惧。”
现在,他们不用恐惧了。
下属等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些从监狱里冲出来的,往普通人类的等候区去了。由于他们是重刑犯,我认为他们可能会伤害在焚化炉外等待的普通人,让他们死前遭受痛苦,这是不人道的。”
下属诚挚的提出意见。
砚止寻思考了一小会儿说道:“这就是慕秉持存在的价值,地球人内部互害的问题,让他去处理吧。”
下属:“是,首领。”
下属转身离开。
砚止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透着一股荒谬感,“一个文明创造十几万种互相矛盾的标准,决定彼此的命运。每天都有新矛盾、新冲突、新争议,他们居然还在运转,并且发展出了科技,造出飞船,准备星际启航。”
这比那些矛盾本身,更难以理解。
仿佛在看一个人每天都在砍自己一刀,但居然活了几十年,还活得好好的。
“如此混乱的地球人,他们情感是不值得研究的,我一直在做错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