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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说我们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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晷宿舰队首领居所
砚止寻坐在中央的矮台上,身姿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挺拔,连呼吸都平稳得近乎恒定。
他面前悬浮着一块光屏,光屏上没有晷宿族的数据、战略推演,反倒播放着画面质感略显陈旧、节奏跌宕起伏的地球影像,一部古早狗血爱情剧。
剧情正推向高峰,女主哭着质问男主为何移情别恋,男二则在一旁深情守候,转头又被女三疯狂爱慕,女配因爱生恨处处刁难,女主黑化回来报复,又跟男四纠缠不清,爱恨纠缠乱作一团,台词直白浓烈,情绪大起大落,叙事混乱又充满极致的冲突,每一秒都在颠覆晷宿人刻在基因里的认知统一。
砚止寻就那样静静看着,一贯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他原本只是为了观察地球文化,于是让系统调取了地球流传最广的影像资料,试图从中解读地球人的行为逻辑与情感模式,可随着剧情推进,他原本平静的思绪,彻底被打乱了。
她拼尽全力奔赴他,他却视而不见,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她却毫不在意,前一秒还恨之入骨,下一秒又能相拥言和,明明没有任何合理支撑的抉择,却成了剧情推进的核心。
混乱、矛盾、毫无章法,完全违背晷宿族一贯的合理。
砚止寻的目光不自觉地定格在光屏上,淡漠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许,眉峰也极轻地蹙起,透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这对于从来没有多余表情、情绪从不外露的晷宿首领而言,已是极为罕见的失态,仿佛看到了宇宙中最无法解读的奇异现象。
他想要推演梳理剧情脉络,可跌宕的剧情,却莫名牵着他的注意力,让他下意识地继续看下去,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他欲罢不能。
就在这时,房间门外传来一道门铃声。
砚止寻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讶异与困惑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进来。”
门无声滑开,一道眉眼清亮的女人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慕云霓穿着一身简约的浅色衣衫,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眉眼自带一股鲜活,与晷宿母舰上冰冷的秩序感格格不入。
走进房间,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房间内极简的布置,最后落在端坐平台上的砚止寻身上:“首领,您好,我是慕秉持的妹妹,慕云霓。”
“我知道。”砚止寻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找我何事?”
他的态度依旧疏离,却也没有敌意,始终保持着从容与克制。
慕云霓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直白的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忐忑,没有绕弯子:“听说你们不会撒谎,我今天来是想知道,等计划彻底完成,你们会怎么处置我们?会不会事成之后卸磨杀驴?”
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定砚止寻,等着他的回答。
可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慕云霓等了片刻,却见砚止寻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目光压根没有落在她身上,反而直直盯着身前的半透明光屏,全然沉浸在光屏里的内容中,仿佛压根没听见她的问话。
这一次,砚止寻脸上的平静彻底被打破,原本舒展的眉峰蹙得更明显,连唇角都极轻地动了动,满是错愕。
慕云霓顺着砚止寻的目光,转头看向那块光屏,当看清播放的内容时,瞬间愣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
光屏上狗血爱情剧还在继续,女主哭到失声,男配默默守护,女配步步紧逼,混乱的情感纠葛愈演愈烈,是那种古早到极致的狗血剧,剧情俗套,冲突直白,是地球人茶余饭后消遣的通俗内容。
慕云霓彻底懵了,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没想到,你居然在看地球的电视剧?”
听到声音,砚止寻才缓缓回过神,目光从光屏上移开,重新看向慕云霓,眼底的讶异渐渐平复,却依旧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疑惑。
他没有否认,语气坦然,带着纯粹的求知欲:“我试图了解你们的文化,只是这类被称作电视剧的内容,超出了我的认知。”
“超出认知?”慕云霓挑了挑眉,觉得眼前这位高冷的晷宿首领,莫名多了一丝反差萌,“哪里让你觉得意外?”
砚止寻目光重新落回剧情,手指指向画面,客观地复述着剧情:“第一位女性倾尽所有对待一个男性,男性却对其毫无回应,转而对另一位对他并无真心的女性付出,第二位女性厌恶这位男性,却又不断接受他的付出,还有另一个男性,甘愿为第一个女性付出一切不求回报,甚至不惜损害自身。”
“他们的行为没有统一的合理性,没有利益考量,秩序准则,彼此相互纠缠,相互消耗,时而亲近,时而对立,时常大吼大叫,打耳光,情绪反复无常,行为毫无章法。”
他顿了顿,看向慕云霓,眼底的困惑愈发浓烈:“这种情感,在地球上是普遍存在的吗?是不是因为地球人都是如此行事,所以才能创作出这样的影像内容?”
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晷宿首领,一本正经地纠结着狗血剧,满脸都是不解,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威严,慕云霓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打破了房间里原本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热闹气。
“首领啊,论狗血剧情,您可算是问对人了!”慕云霓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光屏旁,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可是地球狗血题材的忠实受众,不管是爱情、家庭还是伦理,只要狗血刺激,我都爱看,这种剧情简直是解压神器,看着就过瘾!”
砚止寻微微歪头,这个动作带着几分未经世俗沾染的纯粹,依旧执着于自己的疑问:“所以,地球人在现实生活中,也是这么行事?混乱,矛盾,毫无合理性?”
“当然不是!”慕云霓摇了摇头,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准确来说,现实里的地球人,比电视剧里的还要狗血,还要不合理。编剧写狗血剧,还得考虑基本的逻辑闭环,收敛着尺度,生怕剧情太离谱被观众骂不合理,可现实里的人和事,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这话,让砚止寻的眉峰蹙得更紧,周身的气息多了几分真切的讶异:“如此混乱、矛盾、毫无合理性的族群,依靠什么维系生存?没有统一的认知,没有恒定的准则,岂不是会陷入无尽的内耗?”
在晷宿族的认知里,秩序、统一、合理,是文明存续的根基,任何违背这三点的群体,都无法长久生存,可地球人却在这样的混乱中,繁衍发展了百万年,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慕云霓看着他满脸不解的模样,耐心解释:“我们就是在混乱中生存,在对立里前行。地球人天生擅长划分阵营,没有对立,就没有前进的目标,找不到敌人,就会自己创造靶子。”
“我们会因为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情感、不同的立场,划分出无数阵营,彼此争执、碰撞、拉扯。这在你们看来,或许是混乱不合理,但这就是地球人生存的方式。”
砚止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如此看来,地球人的情感,充满混乱与矛盾,确实是需要剥离的无用存在,只会阻碍族群的发展。”
“你错了。”
慕云霓立刻开口反驳,眼神坚定:“地球人的情感不是单一的,更不是无用的。它分亲情、友情、爱情,分欢喜、愤怒、悲伤、感动、怜悯,千千万万种情绪,构成了完整的地球人。没有人有资格定义哪种情感该被抛弃,哪种该被留存。你现在看的狗血剧,只是地球文艺作品里,最具冲突性、最极致的一种类别,放大了情感纠葛,用来满足人们的情绪需求,不能代表所有地球情感。”
砚止寻:“你的意思是,地球上还有其他不同类型的影像作品?不是这么混乱纠葛?”
“当然!”慕云霓眼珠一转,瞬间来了兴致,“地球上的文艺作品千千万万,除了这种狗血解压剧,还有太多记录真挚情感的经典作品,每一种都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砚止寻:“有哪些?”
慕云霓兴致勃勃地开始推荐,如数家珍:“西方有《乱世佳人》,讲的是战乱年代里,女主角的坚韧,有爱情的遗憾,对故土的执念,有面对苦难的坚强。《怦然心动》,讲少年少女最纯粹的爱情,简单又治愈。还有《寻梦环游记》,讲的是亲情,记忆与离别,看完会明白家人与爱的意义。还有《泰坦尼克号》,《魂断蓝桥》,《人鬼情未了》,都是生死绝恋。”
“东方文化的作品,经典更是数不胜数,《请回答1988》,是邻里之间的温情,青梅竹马的陪伴。还有《迪迦奥特曼》,虽然拍摄很粗糙,可我到现在还时不时看看,因为它藏着守护与希望,人类共同面对困境的勇气。还有《渴望》,道尽普通人在岁月里的善良与悲欢离合,《编辑部的故事》在嬉笑怒骂间写尽人情冷暖,辛辣讽刺虚伪,《霸王别姬》更是将情义、执念与人生悲欢刻画得淋漓尽致,每一部都承载着属于东方的真挚情感。”
慕云霓滔滔不绝,眉眼间满是热忱,和清冷的晷宿首领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让整个房间的氛围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她从爱情说到亲情,从友情讲到家国,把各类经典作品的核心情感,说给砚止寻听,没有丝毫保留。
慕云霓原本不喜欢一些老作品,觉得有时代局限,对女性有刻板印象,可纪遇喜欢。
纪遇死后,有一天她突然想去看看纪遇喜欢的那些东西,看着看着就陷进去了,甚至觉得这些老作品,要比现在的某些觉醒大作,更加的接近人。
就像纪遇说的那样,老作品虽然有其局限,可人是有温度的人,不是正确符号,不用完成觉醒任务。这些作品也不像某些人一刀切简化的那样“女主都是工具人被拯救”。
她甚至觉得那些老作品里面的普通妇人都那么的有温度,有独属于她们的坚韧。哪怕她只围绕着家庭打转,也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智慧和经验。
砚止寻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一贯淡漠的眼眸里,不再只有困惑,更多了几分真切的好奇。
他看着慕云霓眼里闪烁的光芒,听着她口中那些截然不同的地球情感,那些温暖的、坚定的、纯粹的的情感。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认知,是晷宿族世界里,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没有合理,没有利益,没有秩序,只是纯粹的情感流露,却有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他看向面前的光屏,原本让他困惑不解的狗血剧,此刻似乎不再那么难以理解,而慕云霓口中那些记录真挚情感的经典作品,反倒让他生出了强烈的探究欲。
地球人的情感,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多元,不是简单的混乱与矛盾,也不是可以随意剥离的无用存在,也许它是一种支撑着这个族群存续,充满着无数可能性的独特力量。
慕云霓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地球人有糟糕的一面,更有美好的一面,这样才能构成地球完整的文明,谁离了谁都不完整。虽然我哥哥对地球人很失望,我也是如此,可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砚止寻缓缓抬眸:“我知道了。”
……
慕云霓走出首领居所时,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她站在走廊里,突然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懊恼。
“光顾着给这位首领推销地球作品,把卸磨杀驴的关键问题,全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从首领口中得到一句明确的答复,反倒像个地球文艺片的推销员,滔滔不绝讲了半个多小时的片单,想想都觉得离谱。
走廊里的光顺着规整的几何通道蔓延,晷宿士兵经过,保持着笔挺的姿态,仿佛多瞄她一眼都是浪费。
慕云霓刚要抬脚继续往前走,一道熟悉,有带着几分阴郁的身影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慕秉持发丝微乱,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周身的气息冷硬又死寂,与周围清冷的环境莫名契合。
看到慕云霓,他脚步顿了顿,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妹妹身上:“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云霓立刻迎上去,自然地挽住哥哥的手臂,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撒娇似的委屈:“我来问问首领,等他完成地球的任务,会不会卸磨杀驴,把我们这些协助者都处理掉。”
慕秉持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语气确定得近乎固执:“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慕云霓挑眉,“他们是外星文明,实力远超我们,想怎么处置我们都可以,凭什么相信他们不会背信弃义?”
“我的确很确定。”慕秉持的声音依旧平淡,“他们的行为始终基于合理,不会进行没有必要的杀戮。”
“可他们要杀了地球八十亿人!”慕云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的反驳,“在你眼里,这是合理必要的杀戮吗?”
提到这件事,慕秉持的脚步彻底停住,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慕云霓,眼底的情绪沉了沉,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对他们而言,这是有必要的。他们要占领地球,要建立新的秩序,地球人是阻碍他们计划的变数,清除变数,是推进计划的必要步骤,这在他们的逻辑里,合情合理。”
慕云霓:“你打心眼里认同他们?”
慕秉持看着妹妹错愕的脸,坦坦荡荡道:“因为他们没有错。”
慕云霓彻底愣住了,她看着哥哥眼底那片死寂的恨意,还有那份毫不犹豫的认同,瞬间明白了一切。
哥是真的恨透了地球人。
恨他们害死纪遇,系统性的唾弃她,所以哪怕是要毁灭地球的外星文明,在他眼中也成了“合情合理”的存在。
慕云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哥心里的伤,不是几句劝解就能抚平的,有些恨,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挽着慕秉持的手,转身朝着自己的舱房走去。
……
砚止寻在慕云霓离开后,手指轻轻在悬浮空中,一道淡蓝色的光屏瞬间展开,上面清晰地罗列着慕云霓推荐的经典作品清单,按顺序排列整齐。
指尖再次轻点,光屏上的画面瞬间切换,《乱世佳人》的片头缓缓浮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晷宿首领,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观影之旅”。
画面渐渐展开,美国南北战争的硝烟弥漫,斯嘉丽的身影在战火中摇曳,她的任性、执念,还有瑞德的深情、艾希礼的理想、梅兰妮的温柔,共同组成一段跨越战乱的纠纷。
砚止寻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像一个初入陌生世界的学者,试图从混乱的剧情里找到逻辑的脉络。
他看到斯嘉丽为了艾希礼,不顾一切地付出,哪怕对方心中只有梅兰妮,她在战火中独自守护家园,从娇弱的千金变成坚韧的主妇,她与瑞德的爱恨纠缠,爱时热烈,恨时决绝,最终在遗憾中分离。
他暂时还看不出跟那些狗血剧的具体差异。
全程,他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没有感动,没有惋惜,只有纯粹的困惑与分析。
当影片落幕,光屏上浮现出“THE END”的字样时,砚止寻才缓缓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般开口:“剧情围绕个体情感与时代背景的冲突展开,女角色在战乱中展现出极强的生存韧性,但其行为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对理想的执念,与对现实生存的需求相互拉扯,为了心上人的嘱托,无条件帮助自己的敌人,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这是不合理的。而男性也缺乏坚定,最终以遗憾收场,果然很地球人。”
这番评价,精准地拆解了影片的表层结构,却完全没有触及情感的内核。
他没有丝毫停留,再次轻点,光屏上的画面切换,下一部作品开始播放。
从《乱世佳人》到《怦然心动》、《寻梦环游记》……
一部又一部经典作品在光屏上播放,砚止寻始终认真地看着,每一部都完整看完,没有中途放弃。
他看到少年少女之间纯粹的心动,看到亲情跨越生死的羁绊,看到邻里之间温暖的陪伴,看到灾难面前爱情的坚守……
每一部作品,都展现着地球人情感的不同侧面,有美好,有温暖,有遗憾,有无奈。
可砚止寻的反应,始终如一。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样,带着困惑,却又莫名地被剧情吸引,仿佛在观察一种全新的生命现象。
看到《怦然心动》里布莱斯与朱莉的双向奔赴,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跟随画面中少年少女的互动,眉峰轻轻蹙起,似乎在思考“为何会产生这种名为“心动”的情绪”。
看到《寻梦环游记》里米格与曾祖父的亲情羁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好奇,却依旧无法理解“为何会为了亲人甘愿放弃自己的目标”。
看到《请回答1988》里德善与家人和朋友之间的温情日常,他会微微歪头,目光落在画面中温馨的家庭场景里,眼底的困惑更多,却又莫名地觉得这种“烟火气”的内容,与狗血剧的混乱纠葛截然不同。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光屏的光影流转中悄然过去。
砚止寻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疲惫。
他的眼球微微转动,看向窗外的星际空间,又轻轻眨了眨,眼底闪过一丝生理性的酸涩。
这是他第一次长时间专注于不合理的影像内容,即便晷宿族的视觉系统拥有极强的耐受性,长时间的注意力聚焦,依旧会带来疲惫感。
他没有继续观看,指尖轻点,暂停了光屏上的播放,缓缓起身。
纯白发丝在起身的动作中轻轻晃动,额侧的弧形黑脊在光线的变化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挺拔与清冷,迈步走出了首领居所。
走廊上的光线依旧柔和,却比之前冷清了几分,只有零星的晷宿士兵安静地走过,步履平稳。
砚止寻沿着走廊缓步前行,脑海里却还回放着刚才看过的那些地球影视作品。
那些画面里的情感,那些温暖、遗憾、坚定、纯粹,不知怎么了,总在反复回放。
他依旧无法完全理解地球人的情感,为何有人会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为了亲情甘愿付出,为了友情不离不弃?
这些行为往往缺乏明确的合理支撑,却又真实地支撑着地球人的生存与发展。
这种矛盾的现象,让他困惑,却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想要继续探究的欲望。
就在他走到走廊拐角处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周雅媛。
她独自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砚止寻,目光望向窗外的地球,穿着一身简约的素色衣衫,身形单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身影安静又孤单,与周围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砚止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驱使他缓步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轻轻响起,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周雅媛听到脚步声,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
当她看到走来的人是砚止寻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逃避,她的身体微微后退了半步。
砚止寻也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周雅媛猛地转过身,脚步匆匆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砚止寻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上去。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拐角处,尝试着用解读周雅媛的行为。
可她的行为没有明确的因果关联,无法形成清晰的行为链。
正当砚止寻疑惑的时候,慕云霓走了过来,“嗨,首领。”
砚止寻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瞥了他一眼,慕云霓看到砚止寻眼底的疲惫,然后问:“我推荐的那些作品你看了吗?”
砚止寻说:“看了几部作品。”
“怎么样怎么样?”慕云霓等着他的评价。
砚止寻:“按地球人的话来说,不怎么样。”
慕云霓皱着眉头:“你怎么这么说?你是不是看不懂啊?”
“我看懂了。”砚止寻这么淡淡地说着。
慕云霓不服气:“既然这样,那你说说,你哪里看懂了?《乱世佳人》说了什么故事?”
砚止寻:“这部被地球人奉为经典的作品,是一部以混乱情感为驱动、缺乏合理与统一的影像记录,与那些狗血剧相比,只是少了极致的冲突,多了时代背景的铺垫。”
慕云霓听笑了,然后掐着腰:“那怦然心动呢?”
砚止寻:“《怦然心动》的核心情感为青春期双向爱慕,行为纯粹且符合地球少年少女的典型心理特征,但情感表达过于理想化,与现实中地球人情感的复杂性存在差异。”
慕云霓忍着怒气,死死的咬着牙。
砚止寻接着说:“《寻梦环游记》以亲情与记忆为核心主题,构建了虚拟的亡灵世界,设定基础为超自然现象,超出晷宿族对现实世界的认知范畴,难以进行客观的验证。”
“《请回答1988》聚焦普通家庭和邻里关系,叙事结构松散,依赖情感串联。”
“《霸王别姬》程蝶衣长期混淆舞台身份与现实身份,对另一名男性产生无意义的执念,认知混乱。为了执念跨越时代,不顾生死,没有统一的行为锚点。结局以死亡完成角色闭环,是出于戏剧冲突。这些作品核心全都是靠情感推动,缺乏合理。”
慕云霓忽然感觉到有些头痛,她扶了扶额头,然后站直了身体,笑着说:“它们就是情感作品,这是人的一种最原始,不讲理的冲动。因为人活着不是只有吃喝拉撒,价值衡量,还有更古典,更本质的美学。你就像色盲在分析一幅画用了哪些颜料、构图,可永远看不到颜色本身。不是什么都是你们这样,得讲究理性,逻辑准则。”
砚止寻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理性和逻辑,是你们地球人的最高准则,而非晷宿人的。”
“什么?”这一次轮到慕云霓困惑了,“可你们所有的行为、语言,甚至剥离情感,难道这不是理性和逻辑至上?”
砚止寻语气平稳,没有讥讽的语调,只是陈述事实:“地球人总把理性和逻辑捧上神坛,只要逻辑自洽,理性思考,就站在智慧巅峰。可理性和逻辑本身没有立场,也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谁都可以用它来证明任何事。”
慕云霓:“可是有些事情就是有逻辑没逻辑,有理性和没理性。”
砚止寻:“地球人崇拜理性,可你们的理性造成的灾难比非理性还多。”
慕云霓:“你凭什么这么说,那些犯罪凶杀案可都是因为非理性冲动。”
砚止寻:“一时冲动会造成凶杀,却支撑不起一个个长期完整的压迫、歧视、屠杀和洗脑系统,这背后都要极其理性、逻辑的科学策划。地球人把从古至今的都有的思维方式,套了一层现代理性学说捧上神坛,从旧崇拜切换到新崇拜,过去的语言离不开宗教,现在的语言离不开理性、逻辑。一个结论只要符合自己的认知、立场、利益,就能从一万个角度,编出逻辑链条来支撑它。你们的最高思维在晷宿人这里,是低等的初级狂傲。”
慕云霓:“那如何解释有些理性的人,温和冷静,包容不同观点。”
砚止寻:“这些不等于理性,你们总是习惯于把包容、温和、客观、冷静,许多美德词汇塞到理性中,让理性统揽。可为何更多自诩理性的人,对不同观点的人充满蔑视?他们温和包容吗?”
慕云霓:“难道你们从一开始,没有这种所谓的初级思维吗?如果没有理性代表的客观中立,人类如何进步?”
砚止寻:“在理性哲学发明出来前,人类都是疯子吗?理性并不客观中立,而是属于权力者话语实践的产物,用来管理人口,将不符合标准的人界定为“非理性”打压。西方曾用理性将其他非西方构建成野蛮,为殖民主义背书,也曾将女人视为非理性,排除在大学教育。然后理性的男人生产真理,塑造知识。现在时代变了,又用理性思考殖民危害,将女性加入理性体系,理性永远都是好东西。”
慕云霓:“如果没有理性,如何发现科学真理?”
砚止寻:“科学真理不是等待被发现的纯粹客观事实,它也能通过话语规则被建构出来。一个行为在17世纪是罪孽,在19世纪被建构为精神病,到21世纪又被推崇,这就是不同话语实践的结果。”
慕云霓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想到了一个人。
纪遇。
纪遇也曾经解构过理性,她曾说过,理性是文明的初级产物。
可是纪遇没有说那么多,而眼前这个外星人系统化的解剖,让她感觉心惊胆战。
这个外星人对地球人的感情虽然一窍不通,可是对人类的逻辑、利益和权衡,可是懂得很。
慕云霓:“可你现在对理性的解构,本身就是一种理性。”
砚止寻:“这是你们的理性症状。把理性变成什么都装得下的筐,真相、逻辑、科学、客观、缜密、冷静、务实、温和,全往里塞。但这些品质本身就是独立的,甚至互相矛盾,是理性绑架它们。而一个什么都能装的筐,本身就是空的。你们用理性批评理性,然后用理性的胜利来收尾,理性永远是裁判,也是赢家。”
沉默了许久,慕云霓才问:“既然你们并不是理性和逻辑至上,那你们靠什么?”
砚止寻:“我们要的是认知统一,合理。意味着判断不因立场、利益而摇摆,面对同一个行为,不因主张和立场不一致,定义就不一致。判断客观事实时,没有自欺欺人的包装。听起来很像你们说的理性,可我们的标准是透明统一的,不可自我包装,而你们的理性是黑箱,装满了傲慢、欲望和偏见,最后包装成使用者想要的样子。”
慕云霓:“……”
她努力的在消化他的话,这外星人言论过于冷峻,她很不舒服,“我不是学术性的人,无法跟你辩这些,也没有意义,反正地球人都要被你消灭了,不是吗?”
砚止寻:“我并非在跟你辩好坏,你告知我情感,而我在告知你晷宿人的行为准则,纠正你的误区。你认为我们理性至上,是一种冒犯,因为等于把我们强行拉进你们那套什么都能装,实则空无一物的话语体系。”
慕云霓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坦诚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我对你们的行为准则也充满了不理解。不理解哦……”
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砚止寻望着她的背影说:“所以,我们可以互相学习,慕秉持已经放弃了地球,甚至不愿意为他们多说几句好话,可你还没有放弃。”
慕云霓转过头,嘴角勾了勾:“我们之间不是互相学习,而是你单方面的碾压。八十亿的命都攥在你手里,谈学习,太可笑了。”
砚止寻:“我不觉得可笑。”
慕云霓“哈哈”了两声,然后说:“我觉得很可笑。你没有感情,所以你不懂,就像我也不懂你们一样。”
说完,她不再回头,脚步匆匆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