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桉无槐》栾零

23、此桉无槐 志愿

　　清晨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课桌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与躁动。

　　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刚响过，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虞蓝桉和沈雀并肩走进教室，两人的发梢似乎还沾染着清晨露水的凉意。

　　“快快快，老张来了！”沈雀拉着虞蓝桉快步走到座位上，刚坐下，班主任老张就夹着教案和几张表格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讲台上的那叠纸上。“占用大家几分钟早读时间，”他敲了敲黑板，“学校通知下来了，这周之内要把高考志愿意向表上报。大家有想报的大学，或者想学的专业，都可以先填在这个表里。我会根据大家的情况，结合模拟考成绩，给你们做个初步的院校安排建议。”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虞蓝桉，”老张忽然点名，“你上来帮老师把表发一下。”

　　虞蓝桉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上讲台。接过那叠还有些温热的纸张时，她的心跳似乎就漏了一拍。

　　她抱着一摞表格，从第一排开始往后发。

　　其实早在高一时，虞蓝桉就立志要考外经贸大学，成为一名英语翻译官。那是她曾经最坚定的梦想，清晰得如同此刻窗外的阳光。

　　可是现在……

　　她的手顿了一下，将一张表格轻轻放在同桌的桌上。

　　她犹豫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心思变得很杂。原本清晰的目标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变得摇摆不定。她满脑子都是桑槐，她很想和他去同一所大学。

　　可是，桑槐是怎么想的呢？

　　在桑槐眼里，她大概只是个普通的同学，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特别熟络的那种。他对她，从来没有过那种特殊的关注，更没有那种少年人懵懂的好感。这一点，虞蓝桉心里很清楚。

　　发完表格回到座位，上课铃响了。虞蓝桉看着桌角那张空白的志愿表，手中的笔转了又停，最终还是没能落下一个字。

　　……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端的理科重点班。

　　班主任老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教室，手里同样拿着一叠表格。

　　“都停一下手里的笔，”老李的声音浑厚有力，“高考志愿意向填报开始了。这是关乎你们未来的大事，这周之内填好上交。”

　　说完，他开始分发表格。

　　桑槐坐在靠窗的位置，接过前桌传来的表格，随手放在一边。他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立刻放在心上。

　　“哎，桑槐。”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是沈望。他是沈雀的表哥，也是桑槐的哥们儿。

　　沈望手里转着笔，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指了指自己表格上已经填好的那一栏：“我都想好了，以后我要当律师。这行虽然累点，但够刺激，也符合我的性格。”

　　说完，他转头看向桑槐，好奇地凑过来：“你呢？你想好没有？打算报哪儿？”

　　桑槐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那张白纸黑字的表格。

　　沉默了片刻，他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沈望挑了挑眉。

　　“嗯，”桑槐将表格推到一边，拿起课本翻开，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这个下次再填吧。”

　　沈望耸了耸肩，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研究他的法学院简章。

　　桑槐看着书上的字，思绪却有些飘忽。对于未来，对于去向，甚至对于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愫，他似乎都处于一种未觉醒的混沌状态。

　　讲台上的老李敲了敲黑板：“好了，开始上课。”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两张志愿表，隔着长长的走廊，在这个早晨静静地躺在不同的课桌上，等待着被填写的命运。
　　下课铃声终于划破了教室的沉闷，食堂的方向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去食堂的路上，阳光有些刺眼。虞蓝桉和沈雀并肩走着，刚才课堂上关于志愿的话题还在延续。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安硕大学的外语系吗？”沈雀咬着嘴唇，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当英语翻译官吗？那是你的梦想啊。”

　　虞蓝桉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嗯……现在还有待考虑。”

　　两人随着人流排进了打饭的长队。食堂里充斥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虞蓝桉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前挪动，忽然感觉身后的气场有些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排在沈雀后面的，竟然是桑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虞蓝桉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几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脸颊也悄悄泛起了热意。

　　她慌乱地转过头，不敢再看，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沈雀，声音压得很低：“沈雀，那个……你想报安硕大学吗？”

　　沈雀正盯着窗口里的红烧肉，闻言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啊？我……我也没想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校服、留着利落中发的女生走了过来。是温璐，隔壁职高班（差班）的女生，平时打扮得虽然规矩，但身上总带着一股和他们这些重点班学生不一样的气息。

　　看到温璐走过来，沈雀下意识地低了低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温璐在她们学校名声不太好，但是她长得特别好看，眼睛像星辰大海一样。

　　温璐走到了面前，沈雀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突然抬起头，小声打了个招呼：“温璐。”

　　温璐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随性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巧啊，沈雀，吃饭呢？”

　　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沈雀像是找到了话题，立刻拉着温璐聊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嗯嗯，温璐，你……你志愿想好填什么了吗？是打算去学化妆还是什么？”

　　两人站在一旁热络地聊着那些虞蓝桉插不上话的话题。队伍还在缓慢移动。

　　原本并排走着的三个人，此刻变成了沈雀和温璐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虞蓝桉和桑槐。

　　虞蓝桉只觉得脊背发僵，她甚至能听到身后桑槐平稳的呼吸声。

　　“喂，虞蓝桉。”

　　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排在桑槐身后的沈望探过头来，他是沈雀的表哥，性格大大咧咧。他拍了拍桑槐的肩膀，又冲着前面的虞蓝桉喊道：“你打算报哪个大学啊？有什么梦想吗？是不是想当那种在联合国发言的翻译官？”

　　虞蓝桉身子一僵，不得不回过头。

　　此时她正面对着沈望，而桑槐就站在她的侧后方，距离近得让她心慌。

　　她沉默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餐盘边缘，低声说：“嗯……还没想好。之前是打算当英语翻译官的。”

　　“哎呀，你英语那么好，”沈望大大咧咧地笑道，“肯定能当成的！不像我，早就想好了，以后肯定要当个大律师，所以我这志愿基本就是冲着那几个政法名校去了。”

　　沈望说完，又撞了一下桑槐：“是吧，桑槐？”

　　桑槐拿着餐盘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淡淡地扫过虞蓝桉的背影，声音清冷：“嗯，她英语确实很好。”

　　虞蓝桉听着这话，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餐盘里渐渐堆满的饭菜，轻声说了句：“谢谢。”
　　队伍前面的沈雀和温璐聊得正投机，嘈杂的食堂似乎都成了她们的背景音。

　　“那你到底想报什么呀？”温璐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

　　沈雀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我也不知道，感觉什么都行，又好像什么都不行。”

　　“我嘛，”温璐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不怎么想去学化妆，虽然大家都觉得我适合。之前倒是想过当配音演员，或者……学点心理学什么的，感觉挺有意思。”

　　听到“心理学”三个字，沈雀原本飘忽的眼神瞬间定住了。她愣了一下，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些念头，随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心理学呀？”沈雀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惊喜，“好巧，其实我也挺想学心理学的，之前也想过这个方向呢。”

　　温璐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是吧？看来咱们还挺有默契的。”

　　就在这时，温璐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人在叫她。她转过头对沈雀说：“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呢，我先过去啦。”

　　“好，拜拜。”沈雀挥了挥手。

　　温璐转身离开，沈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打饭的人群中。虞蓝桉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好友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队伍又往前挪动了几步，终于轮到了她们这一排。

　　一直沉默的沈望突然又插了一嘴，他看着桑槐，笑嘻嘻地调侃道：“我看咱们桑槐也别想那么多了，干脆去学画画得了。平时看他随手涂涂画画都那么好看，将来肯定是个大画师啊。”

　　虞蓝桉猛地抬起头，有些发愣。

　　他会画画？

　　沈雀也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会画画呀？画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桑槐端着餐盘的手微微一顿，神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已经很久没画了。之前闲得无聊的时候随便画的。”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沈望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妈之前就是个……”

　　话音未落，沈望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脸色一变，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刚才还热闹的对话瞬间冷场，沈望闭上了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沉默。桑槐垂下眼帘，看不清情绪，只是默默地往前挪了一步，打好饭菜后快步离开了队伍。

　　虞蓝桉和沈雀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

　　“哎，桉桉，我们去坐靠窗那个位置吧，那边风景好。”沈雀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空位说道。

　　虞蓝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位置离桑槐他们那一桌隔得有点远。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桑槐落座的方向，心里有些犹豫。她其实更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几张桌子。

　　“可是……”

　　“求求你嘛，蓝桉，我就想坐那里！”沈雀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撒娇道。

　　虞蓝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依你。”

　　两人端着餐盘走向靠窗的位置。刚坐下，不远处的温璐也看到了沈雀，隔着几排桌子，冲着她笑了笑，还比了个“耶”的手势。

　　沈雀的脸瞬间红了，开心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连吃饭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天哪，今天这菜怎么这么好吃啊？”沈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

　　虞蓝桉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没什么动静的饭菜，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是一样的菜，为什么沈雀吃起来就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而自己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下意识地又往桑槐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年正低头吃饭，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好看，却也同样遥远。

　　虞蓝桉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心里空落落的。

　　或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连吃饭，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虞蓝桉收回看向桑槐那边的视线，转头看向正对着餐盘傻乐的沈雀，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沈雀，”虞蓝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你该不会……喜欢温璐吧？”

　　正往嘴里扒饭的沈雀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在桌上。她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嗯……我、我没有啊！”她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都在发颤，“哎呀，她是女孩子，我也是女孩子，怎么可能嘛……”

　　虞蓝桉挑了挑眉，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似笑非笑地说：“原来你是百合呀？”

　　沈雀愣了一下，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地点了点头，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把头埋得低低的。

　　虞蓝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就懂了。她伸手轻轻戳了戳沈雀的手臂，语气软了下来：“这么喜欢她啊？”

　　沈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不再否认。她放下筷子，眼神里透出一丝落寞：“我是喜欢她。可是……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惜了，我是同，我们两个是同性，不可能在一起的。况且……听说她谈过的恋爱都不知道有多少了，像我这种胆小鬼，大概连让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沈雀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没关系，能跟她做朋友，偶尔说说话，我也知足了。”

　　虞蓝桉看着好友难过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往桑槐那个方向瞅了一眼。

　　少年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啊，也许做朋友，比做恋人更长久吧。”

　　有些感情，一旦说出口，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不如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喜欢着，至少还能留在彼此的生命里，不至于彻底消失。

　　食堂里的嘈杂声依旧，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少女的身上，却照不进她们心底那片隐秘而酸涩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