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业篇（一） 我这样甚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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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太白山顶仍堆银积玉，山脚却已是玉兰阆苑，但在色相上皆是白茫茫一片。
我认为这很好地表现了佛家所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妙法，于是画了副画送给我远在洛阳的好姐妹韦珪，但很可惜，她没有看懂我画里的深意，以为我是在长安的冬天寄出的这副画，在我附信解释之后，她表示：“亲亲观音婢，姐姐虚长你几岁，客观地看得出来你的画技可能不如书法好哈。很快我就会回长安待嫁了，到时候再来找你赏雪啊。”
话虽如此，但我却不能亲自带她补充上终南山作为一个高达万仞的山，气温会随着海拔升高而升高这个地理知识了，这倒不是我心胸狭窄，只是因为我的舅舅前不久来信，说孙思邈师父即将云游回来，也就是说，只要他回来看我气色良好，诊断可以回长安了，我就不用再在这座山里参悟佛道了。
终南山并不是一座孤山，而是一群山。我十分崇拜的北魏时期的地理学家郦道元曾写过一本《水经注》，上面记载：“地理志曰:县有太乙山，古文以为终南，杜预以为中南也。亦曰太白山，在武功县南，去长安二百里，不知其高几何。”终南只是整个秦岭的一座山，经常被用来代指整个群峰，其实还有太白、骊山、蓝田、翠华等山。
而活了不知道多少高龄，至今鹤发童颜，擅长医道的孙师父就住在于诸山中最为秀杰，冬夏积雪，望之皓然的太白山。我的舅舅高士廉自认作为亡了国的北齐宗室之后，在大隋朝不宜出仕，也搬来这里和孙师父做起了邻居。偶尔还有同样喜欢游历四方讲经布道的释法顺禅师会来这里和他们谈玄，我开头写的那句经文就是从法顺禅师那里学来的。
起初，我来到终南山前，对它抱有很多美丽而不切实际的幻想。传说中的终南山一向是古代高人隐士落脚之处：老子曾于终南山楼观授经讲道，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姜子牙隐居在磻溪谷，后来遇见了周文王；张良隐居在紫柏山，遇见了刘邦之后还可以善终；秦末汉初有四皓隐居在商山，辅佐了吕后，成就汉初大治。这种种传说实在引人遐想住进这里的未来我自己也会成为像他们那样的高人。
但是住进这里一段日子后，我发现我错了，而且错得十分离谱。因为我发现在这里找不出除了我舅舅、孙师父和法顺禅师以外第四个我认为可能会青史留名的高人了。
当今的皇帝讳杨广，登基后改年号为大业，不知道为什么就迁都去了洛阳，带走了一大批宠臣，其中就包括我的好姐妹韦珪的叔叔韦匡伯，这也是造就我们两个有情人现在相隔千里的原因。
所以以前隐居在终南山的高人们纷纷跑去隐居在了洛阳的嵩山。
据此，我得出两个结论，一是，我的舅舅高俭人如其名，实在是个不慕名利，淡泊隐逸的高人；二是，人不是因为山有名，是山因为人有名，从此我立志要做一个让我到的地方都很有名的人。
我将这个想法分享给了我的哥哥，也就是长孙无忌，他的字是两个很难念的字，叫作“辅机”，在念书念到陆法言学士的《切韵》之前，这个“辅机”经常被我学成“腹肌”，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我这一点，他翻着大隋律令很遗憾地告诉我：“妹妹啊，朝廷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入仕途，出名还是要靠我这个哥哥哈哈哈。”遂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好一阵子。
我的兄长其实要算一个很有抱负的人，他十分热爱文史，一心想做伊尹和霍光这种在我看来十分危险、没有脑子和运气是做不好的人。在我养病的日子里，通常是我的母亲和我的哥哥长孙无忌陪着我，鉴于我的母亲是个孀居的安静如兰的美人，因此能陪我说说话的人只有我的哥哥。但他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讲话非常容易飘，而且不切实际，因此，每每在他发表一些激情演讲，品谈他从舅舅那里听来的时事的时候我总会走神，走神的时候一般都在幻想我自己才是那个男儿身，被他摇晃清醒之后才怅然若失我破灭的幻想。
而我的母亲总会在一旁很温柔地看着我们。透过我们，她好像就能回忆起我八岁以前她夫君在世时在长安府邸的日子。
其实高舅舅在长安也有一些资产，但是在我身体不好的日子，我们很少回长安，我母亲也不愿回到那个伤心之地。我曾建议，在民风还算开放的大隋朝，作为寡妇的她完全可以追求自己的第二春。毕竟我那无良继兄长孙安业分完她夫君在长安、洛阳的财产后把我们赶出家门，并没有约定说她不能再成亲。
只是我娘对我父亲——长孙晟，感情比较深，觉得他为人十分英勇，年纪轻轻武艺超群，曾经一箭双雕威扬塞北，加官进爵荣登天子朝堂，大隋的两任皇帝——杨坚和杨广都说他是国之栋梁，很好地显赫了我们长孙家北魏皇族之后的名声，实在是个横刀立马的大英雄。哎，美人总爱英雄，连我母亲这样的美人也不能免俗，实在叫人没有想法。
后来我听我母亲的闺中密友，也就是我的舅母鲜于夫人说，其实她不二嫁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就是多了我们两个拖油瓶，这样不太好说年轻的俊俏郎君。而她本人闺阁时代对着我美姿仪的舅父久了，对郎君的相貌要求比较高。可见人真的不能以貌取人。
我舅母还说，如果二嫁的夫君有介意的话，我们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该姓谁，这也是一个问题。但是随即我就提出异议，因为老的郎君要续弦的时候就不会有这个烦恼，我母亲出嫁时是个妙龄少女，而我的父亲却已经娶过一任老婆了，还带着更多的拖油瓶，就算我那大哥二哥还算得上是有乃父之风，几个嫡庶姊妹感情也都可以，但是一家子好竹里有个长孙安业这样的歹笋，凭他怎样也算不上个好亲事。可见世道对女人真是多有苛刻。
我有时候一想到要是我比我未来的夫君先走一步，他就可以不用守丧直接续弦，我就气得恨不能和孙师父出家做道姑去也决不成亲。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有理，因为反过来我肯定也不会为他守身，看到好的同样会二嫁的。就像韦珪女夫子曾经对我发表过个至理名言：“郎君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个更好。”这可能也是我俩之所以能成为手帕交的原因，无他，我俩都是没有经历过父权管教的人，在某些事情上观点同别的小娘子比起来比较开放，而且惊人的一致。
甚至有的时候我比她还要开放，因为她还有个叔叔，也就是前文提到的继承了他父亲韦圆成爵位的韦匡伯，多少在家会拘着她点。
而我的舅舅并没有这样，他虽然是一个儒生，却不是个迂腐的人。我的少女时代能过得如此恣意潇洒，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但是也没有长成个纨绔少女，主要归功于我有个好舅舅。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我本性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看到长孙安业这个辱没了我长孙家门风的歹笋想冲上去给他一拳的人，但是在我舅舅和还有我母亲如兰似玉的品格的影响下，久而久之也能学着端方沉稳，迂回婉转。
虽然我的好哥哥一般评价我都是装的。这就是他对道德理解得忒浅显，且对智慧理解得忒浅薄了。要知道，装也是一门学问，所谓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像春秋战国那些谋士，譬如晏子，如果不装不骗，怎么可能说服盛怒的齐王放了那个无辜的养马人呢。
我这样甚至在某些时候骗过了我未来的夫君，李世民。当然，他现在还只是个跟我有着口头婚约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是的，我有一个传说已久的口头婚约对象，并且据说他的出身十分显赫，他是当今皇帝的表兄弟的儿子，唐国公李渊的二公子。母亲窦夫人也是北周皇室之后，被北周一代明君宇文邕抚养长大，是个容貌惊世绝艳，又十分有见识的女子；据说在杨坚逼迫他外孙，也就是北周的最后一任幼帝退位时，曾经出言不逊，也不知道现在对时政抱有什么样的看法。听说她曾经通过雀屏比箭的方式选老公，在时下颇为女子所敬仰。
这个婚约的来源其实比较复杂，起初是我的伯父长孙炽比较欣赏他的母亲窦夫人，鉴于虽然她窦、李家都和我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关系，但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于是建议我的父亲和她家结亲。两家适龄儿女听说只有他、我和我哥，但总不可能让我哥和他在一起，于是这个口头婚约自然而然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得知这个婚约时反应比较平淡，主要是得知这件事的时间点是在我们和继兄分家之后，对这门即将门不当户不对的口头婚事就不太抱期望了，最重要的是在我对他有关的记忆里，只剩下嫉妒过年幼的他跟着父母来我家拜访时摸过我都不曾摸过的我父亲的宝贝弓箭。
除此以外，尽管他出生在离终南山很近的，他父亲上任的扶风郡武功县的李家别馆，在杨广上位之后他跟着父亲宦游各地我们就很少有交集了。
等后来我和他说起这桩事的时候，彼此都觉得这样的错过很遗憾，在我父亲位高权重时，我和他共同在长安不晓事的幼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等杨广上位，可能比较猜忌李渊这个表兄弟，一开始把他打发去当了地方官；我的父亲则跟着去了都城洛阳。
等我们长大一点又都回到长安时，却已经是物是人非，隔着高山一般的距离。这个高山不是个比喻：由于终南山空气比较优良，生态环境良好，孙师父说适合我将养气疾，所以哪怕我舅舅在我母亲出嫁后的大业年间出仕当了治礼郎，一般住在长安，我也真的大半时间在终南山吸风饮露，做乡下丫头；而他则是珠光宝气的城里人，我们之间就这样隔着一个终南山的距离。甚至在后来的某一日，同样如此。
之前我判断这个婚约成不了，依据是那段时间我看过的笔记小说，里面记载了很多订了婚的女子因为家道中落，成亲之后夫家却不是很瞧得上她，如果不小心夫家的郎君比较爱慕这个女子，就会产生很多狗血的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最后只能做小妾的故事。总之我的结论是，这样的包办婚姻对两个人都很不友好，因此我对该婚约一直处于一个装傻的态度，并且致力于游说我的母亲她们放弃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而作为晚辈，一个办法是符合主流地去说服他们，二就是学着李二公子他母亲一样，自己找一个如意郎君。
前者需要同他们讲道理，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为此我变得特别热爱学习和擅长与人辩论。而后者，作为一个行动力很高，说到做到的人，在我阅读了《搜神记》这本著名志怪小说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结合终南山地理环境的主意，那就是——“遇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业篇（一）
